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千年前的尘埃 无奈当时共 ...
-
城门早过了,军队跨过染血的红木门槛,沉重的盔甲堪堪擦过砖地,摩挲出令人胆颤的沙沙声。
人声鼎沸,宫人们抱着装满钱财的包裹作鸟兽散,嘈杂的皇宫失去了平日里的肃穆。
已不知道是敌是友的血浸湿残月,太阳依然不知情地从皇宫尽头升起,带着一抹天真的酡红。
日月当空,已是长夜消退后的五更天。
宫长宁知道,推开眼前这扇门,就是皇宫最后的防线,也是景阳王朝最后的防线。
士兵们挥舞着长刀气势汹汹,脸上洋溢着疯狂的兴奋,对即将迎来的胜利摩拳擦掌着。
宫墙是熟悉的红砖绿瓦,春发的绿藤轻轻攀在雕花的门梁边。
许是第一次以起兵的名义站于门前,刹那间长宁有些恍惚。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情景。
那时她和弟弟刚结束流浪生涯,被从民间接回皇宫。
走到这扇门时,她一手死死扒着门框,一手紧攥着尚不知事的弟弟,谁也不让靠近。据恩姑姑后来描述,当时自己蓬头垢面,眼神凶狠至极,像只吃人的小老虎般张牙舞爪。
日过芳华,她才顿悟,这皇宫才是只吃人的猛兽,吞去了恩姑姑,也吞去了自己与胞弟的相牵血脉。
未曾想,待她束发戴冠,真如小时候所盼望那样成长到足够保护所珍视的人时,紧握长剑不是为护弟弟周全,而为取他性命。
“别怕。”宫长宁感触到一片冰凉,才发觉身边人轻轻覆盖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似在安抚,可当宫长宁对上他目光时,却看到了满目难掩的疯狂。
宫长宁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楚戚看她一脸漠然,眼中疯狂稍退,转而认真道:“长宁,等我登上皇位,定许你皇后高位。”
此时嘈杂的氛围是个装没听到的好机会,宫长宁扭头,理了理长刀的红缨。
楚戚还想说什么,紧接着却被哐当的撞门声打断,在军队猛烈的撞击下,厚重的宫门轰然倒塌。
士气正盛的士兵们一哄而入,高喊着口号冲破宫门,楚戚咽下想说的话,草率地安抚长宁几下,便一拍马,在身旁护卫的保护下,立刻奔了出去。
宫长宁看着前方的楚戚,少年将军挥舞着大刀,一马当先地冲锋前阵,胜券在握。
而她回想起一路攻入内宫的所见,心中却泛起古怪。
胞弟景帝向来颇为聪慧,深谙兵家战术,自己与他从小拜师学武,他武学方面颇具灵性,称帝几年各方征战扩大疆土,战无不胜,世人都称景帝骁勇善战。
可这一路见到的朝廷军队,虽是精甲在身,却战力不过尔尔,饶是几枪便倒地不起,似乎和传闻中百战百胜的景家军相差甚多。
宫长宁觉得此番起义军攻陷皇宫似乎太过顺利。
而在刚交手的混战中,她心中察觉到的古怪随着攻城愈来愈深,她仔细环顾四周高墙。
不对,这全然不对。
四周高墙林立,来时宫门狭窄,长宁心中一凛,脚下已至长生殿前,倘若此时景帝五千野迹铁军仍未露面,剩余五千弓箭手埋伏高墙,左右伏兵冲阵,他们队伍庞大无处扭转,完全是自投罗网。
未待加以思索,身边几番士兵已经欢呼着冲进宫门。
宫长宁慌忙大吼一声,企图让楚戚回头,却见楚戚早就挥舞着大刀,率军冲锋在前。
她呼声未落,身边将领忽然惨嘶一声,接着便是扑通摔下战马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察看倒地将领的情况,前方响起战马受惊的嘶叫以及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宫门轰然倒下,眼前的场景让长宁心下一凉。
初阳堪堪擦过泛白的天边,高挂在长生殿上。
阳光下原本该如鼠逃窜的景帝此时从容地站在长生殿前,一袭铁衣身披龙爪黄袍被重铁军护卫着,重军一个个身形挺拔强壮,最前方士兵高举着的赫然是景家军的战旗。
长宁远远望去,殿前的景帝见到一拥而入的起义军,一脸淡然。
等待已久,只待请君入瓮。
宫门轰隆落地像是一道号令,错综复杂的宫墙上传来铁甲声。
那些未曾注意到的角落里埋伏许久的士兵一涌而出,迅速列好作战队形,力拉长弓,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这群被包围的反贼一网打尽。
局势瞬间逆转。
宫长宁迅速打马跟上楚戚。楚戚看到殿前的景帝,也是面色一变,不过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
他力掩不安,向景帝微微昂首,高声道:“景阳狗贼,若你立刻束手就擒交出兵权,看在长宁公主的面份上,我还能让你亲眼看看婚宴的喜庆样。”
回答他的是身后又一波皇宫铁军增援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四周安静无人应答。
几番埋伏的增兵已经起义军们团团围住,方才兴头正盛的起义军们也意识到了现在局势的反转,激情褪去又奋战一夜的他们略显疲态,完全无力抵抗越来越多的精锐兵。
楚戚和宫长宁不得不慌忙后退,有几个想冲出包围的士兵一举枪便被围墙上的神箭手被射成筛子跌身下马,箭箭致命。
在真正的景家军面前,他们疲惫的军队犹如鞋履蚂蚁,毫无对抗能力。
眼下败势已显,宫长宁看向原本胜券在握的楚戚,只见他往日温和儒雅的面容此刻尽然狰狞。
他声音平稳毫无波动,可宫长宁却知晓他也已乱了阵脚,握着长刀的手指上下摩挲着,这是楚戚从小到大的习惯,一到紧张便会如此。
“阿姐,你可愿随我回宫?”答非所问,清冷的声音终于从长生殿前传来。
仿佛听到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宫长宁几乎要笑跌下马,她那样狂妄放肆地笑着,笑声荡在死气沉沉的宫殿,笑罢,长宁擦了擦眼角泪珠。
冲着长生殿前站立的那个身影,缓声道:“你可配?”
此言一出,导火索般将本就剑拔弩张的氛围引燃,身边伺机而动的宫廷士兵听此挑衅,瞬间起势拔剑。
楚戚大笑一声,一刀向前砍去:“景阳帝,你一生杀母弑父,如今又剑指从小陪伴的长姐,恩将仇报好把戏。如今众叛亲离,倒和十几年前宫外那条流浪狗别无二致。”
大战一触即发,长宁知晓楚戚现已失了理智,满嘴胡言乱语以至于竟当着她的面骂景阳流浪狗。而楚戚抱着背水一战地念头已经顾不得其他,一刀向面前骑兵砍去,奋不顾身地想杀出一条通向景阳帝的血路。
长宁进宫前便定了死心,见此景,一心便追寻楚戚,双腿一夹身下坐骑,骏马扬蹄长啸,她紧跟楚戚加入厮杀。
怎料骏马未踏蹄几步,长宁只觉得身子一颤,身下坐骑忽然惨嘶一声,前腿一跪就倒在地上,长宁整个人被颠下马背,
未来得及翻身察看,脑袋嗡嗡作响,随之而来是一片昏暗。
恍惚间,长宁想起。
老夫子常说她干不成大事,当时她觉得老夫子是太过古板瞧不起她出身,才盲下断论,气得让弟弟捉来玉米虫放在老夫子的茶杯里,现在看来真是一语成谶,这么重要的时刻自己竟能出了差错。
昏厥前,长宁看到战马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回头眼中布满惊慌,远处殿前那个男人也终于不再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样,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冲她喊了什么,只可惜离得太远,宫长宁想,或许这辈子她也听不到了。
人在临死前总会矫情一番,长宁竟觉得这才是一切本该有的样子。
她想起,那年刚入宫微风和煦,她第一次骑上马便招摇着要和楚戚比赛马,中途险些控制不住缰绳时,楚戚勒马回头,轻功一跃,踩着马背一把抱住挂在马背岌岌可危的自己时也是这般忧心神情,少年高冠束发着锦衣,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鲜衣怒马。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像流浪狗般和乞丐争夺从垃圾堆里找到可以咽肚的东西,被打的浑身伤痕累累地回到破茅屋时,阿弟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一把扑向自己,在怀里放声大哭。
她也想冲他们喊些什么,告诉他们东槐树土屋下埋着她进宫起义前就写好的遗书,里面有自己对他们的交代,大抵也是没人能发现了。
她打小便和毛笔不对付,短短几张纸已是她琢磨后最工整的字体。遗书不长,写了三段一直耿耿于怀的话语。
一段于杀母弑父的胞弟,一段予知音难寻的儒雅公子楚戚。
还有一句...
她终于失去支撑的力气,恍惚间看到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士兵丢了刀剑要来扶她,那士兵眼尾点痣,因为太过匆忙反而露了一截皓腕,腕上一抹细蓝玉镯与盔甲相撞发出叮铃脆响。
自己竟没发现他隐蔽在随行军中。
日日盼与他重逢时把酒同游,未曾想昔日知音再见竟是永别。
罢了罢了,了结在他的剑下,也算是对自己心愿的一种成全,只是心疼明天他擦拭这把沾血的稀世宝剑时,可能有些麻烦。
最后一段是予他。
她灰暗腌臜一生中唯一一段光亮的情愫。
宫长宁缓缓阖目。
十年间,多少物是人非,无奈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景阳四年初,桃花落春风,王朝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