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迷离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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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外的小店，按说多少也该有些人来往，这半晌偏偏就是冷清，好像方圆三里都被隔绝起来，专等着其间的一场厮杀斗出个结果。
店小二被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年轻武者推了个踉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跑。
蓦然间听见身畔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中落下来。他本来该是只顾逃命，却在此时鬼使神差地回了回头。那地上一颗才斩下来的首级，就滚在他脚边，把他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再也挪不动步子。
此时那个仆从服色的人已经被几个蒙面刺客围在当中，脚边就是自家主人没了头颅的身体。
杀手们都铜铃一样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人缓缓俯身下去，把染血的折扇捡到手里。他们对了个眼色，一齐冲上去。
那只修长的手似乎只是在扇柄上不慌不忙地按了某处，便有一痕短小雪亮的刃从中利落地弹出来，挥出去刚好拦上当先一个杀手劈下来的刀。
此般短小的匕首在大刀下面应该是讨不到好处的，可是看其人的身手却仿佛是习惯了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厮打。看上去，这一柄似乎普普通通的折扇本就应该属于他，在他手里，威力要远远胜过在他“主人”那。
溯冰看着眼前状况，突然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少年时，他曾经在宫中见过其人。当时玄晟只是淡淡地带过一句，“那是三皇兄”，仅此而已。那男人在先皇众多的儿子中，似乎再平庸不过，才学，武艺，人脉。皇宫里一群群耀眼人物，而他几乎沦为背景。
五年前，在先帝寝宫的一片华美的萧索中，溯冰也是追着这个人进了宫室的更深处，进了他循礼永远也不该迈入的地方。他隐藏在帘子后面，遍身鲜血，当时的情形或许让他无力思考太多，如今再想起来，那个意气风发在扇面上涂绘的锦衣背影，竟和唯唯诺诺跟在兄弟后面的那个皇子，判若两人。
而方才，就在溯冰面前，那个三皇子又用自己似是微薄的存在感演了一出戏。他估摸着可能逃不过如狼似虎的杀手，和忠心的手下换了身份。
如今手下代他身死，他似乎，也没有理由再死撑着一个“仆从”的身份。
茶铺破败的茅草屋顶似乎禁不住其间这般折腾，不住地洒下灰土碎草，一副就要撑不下去的样子。
半空里斩下一刀，眨眼稳稳当当的一条长凳剩了半个。那匕首随着人的转身掉了个方向，转而又带起一道疾风送在逼近的杀手眼前。
被围在当中的人和一众脸孔都不露的敌手厮打。溯冰收回了刀锋，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那人明显不很擅长打斗，手中一痕短刃也始终是招架，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躲避上，当心着手脚不要被那些不长眼的刀剑砍断了去。至多不过半炷香，就该有个结果了。
一方是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显然经过了部署，又是为事成的钱财效力，自然卖了十分力气；另一方只是孤身一人，就算为了自家性命，气势上也实在差了太多。
可那个几乎狼狈的男人从来不曾看向溯冰这边，没有半点求救的意思。也不知道是真正硬气到这个份上，还是暗下另有打算。
溯冰忽然觉出，在这片即将漫上的血腥中，自己也许本不该如此置身事外。这种感觉似乎已经遥远，又似乎极近，在他周身的每一个角落里暗下膨胀。他眯了眯眼睛，掌心的冰焰也随着他心里的蓦然一动，从冷静回复了嗜血的兴奋。
那个男人有太多秘密。
他现在还不能死。
我有话问他。
杀手们齐齐一惊。那个一直旁观的年轻男子仿佛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只是手下一撑，整个人已脱离了方才倚靠的桌角，眨眼间横挡在他们前面。手上一柄雪亮的刃和主人相称得很，刀身虽长却不显粗鲁，午后正毒的日头下似是泛着幽幽冰蓝。几人定睛瞧了这一眼，竟觉得好似被一匹健硕的狼盯着一般。
几个杀手未出声，交汇了一下眼神，脚下缓缓移动。溯冰留意着他们动作，见几人渐渐排成了一个小型的阵脚，恰把自己和那个身上挂彩的男人拢在中心。
这几个绝非乌合之众。武艺应是积淀了多年功底，又晓得相互配合。能办到这步，京城方圆，也只有那个炼城会了。
他自己脱身不是难事，只是官职在身，又是告假还乡，不该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动手伤人，哪怕是对着这些根本不做什么正邪考虑的杀手们。自己还需要护着一个半吊子，要全身而退似乎也没那么简单。
一刹那，周身一丈之内，兵刃的戾气从各个方向扑上。
那一座本该华贵庄重的楼阁中，望不见其间主人的身形，只有一重重暗色的帘幕，无风自动。
皇宫里的这一带，不知怎的就是让人心生敬畏，少有人来，即便是巡查的侍卫也不时地有意无意漏过了这里。
好好的一座司星监被遗忘得像座冷宫一般。
此时，辰时刚过，有个内侍打扮的人沿着夏末绿得耀眼的一带柳荫走来，径直迈上了司星监的石阶。这里连通传的人手都省去了，他直接轻轻推了门进去。檀木大门即便再奢华，似乎也只是呆板地隔开了里外两重世界。
大门之内，晦暗得像一场噩梦。
来者踏上黑曜石的地面。同一瞬间，从最靠近门两侧的银烛台开始，一朵紧跟一朵的苍白火焰在通向深处的道路两旁次第燃起，仿若突然就生得灿烂的白莲。处处轻纱垂帘仍然被不存在的风吹得悠悠飘拂，时不时从那些不一般的火焰上面扫过去，却没见哪里烧起来。
似乎是这里的主人在叫他进去。
那人沿着这一条路走进去，一面走，一面除下了帽子，顺道把脸上一层皮都揭了去。
“邢远见过天师。”
女子的轮廓从黑暗中渐渐明晰，款款走过来坐在主位上，几点流萤在她身畔游移。
“劳烦你了。事情怎样？”
“岚亲王已经与会主互通了身份。”
“这便好。”萤火点点头，又挽起长袖掩了掩面容，似乎是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我真是造孽，那小少年该是吃了一惊吧？”
邢远立在一旁，没有答话，也不曾露出任何应景的神色来。
“接下来的事情你可要看好了。”
漆黑长袍的女子一副慵懒的样子倚在座位里，微微仰着脸。悬浮在她身畔的几点微光顺着她悠然抬起的视线，翩翩地飞向高耸的天花板。那里正有更多流萤聚在一起，组成了与真正的夜空别无二致的星象。
“他们都不会再安分下去了。而我要的东西……”她眯了丹凤眼一笑，“也近了。”
店小二扭了腿动弹不得，还趴伏在几丈开外，守着个人头哀哀哭个不停。
只是临近着店子对峙的几个人谁也没有功夫理他。
附近是一片旷野，少有草木，先前不曾起风，还没什么动静。然而似乎只是眨眼间，碧空如洗中隐隐混入了喑哑的风声，变成一片迷蒙的灰黄。
起初那风声还轻，像婴孩的哭声，渐渐就变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狰狞，似乎只要眼前这一片黄沙得个空隙降下，就能窥见后面满是贪欲的，兽的眼睛。
沙尘转瞬已经吞没了摇摇欲坠的小店，把那几个看着怪风满脸莫名的人也罩在里面。
溯冰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身形，咫尺之内那个自己正护着的男人也隐没不见。飒飒的风堵塞了他的感官，不能呼吸，只留下一种近乎悬浮的感觉，即便被完全埋在沙里也不过如此。
可是蓦然间，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人从自己身侧闪了过去。那人似乎完全不会被黄沙迷惑，动作轻捷地在溯冰感知的范围内出现，又消失。
很奇怪，溯冰清楚地听到了对方的一声嗤笑。
轻蔑。
而且在那之后，他敏感地觉出风沙中似乎渐生混入了紧张起来的味道，只有经历过鲜血的人才会懂得这种本能。自己身外不远，有人正在挣扎，绝望，然后死亡。
片刻风声降下，溯冰把眯紧的眼睛欠开一条缝，恰好瞥见先前的一个杀手像个破烂的皮囊一样倒在自己身前不远的地方，似乎还剩口气，心有不甘地抽搐着残缺的手脚。
然后便是一柄细长的剑刃嗖地插进他咽喉。
拿剑的人一身淡棕色的坚实肌肉，瞳仁大而亮，瞥见溯冰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地咧起嘴角，露出一颗雪白的犬齿。
罗戈。
几个刺客已经血肉模糊地倒了满地，他们恐怕直到下辈子都会认定，片刻前那阵谜一般的风沙中，藏身的是一群饿极的豹子，而不仅仅是一个使剑好手。
溯冰看见这个应该算是已经被皇帝招安的熟人，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的确是帮我省了麻烦。
我刚才犹豫个头啊，直接把那几个贼人砍倒就罢了，哪里轮得到这个欠踹的臭小子骑在本大爷头上！
内心挥刀砍杀罗戈一万次。
“……这是你的术法？”
认真擦拭着剑上鲜血的青年听他开口问话，有点意外地转过脸来，那紧抿的嘴角瞬间就又挂上了一丝讥嘲。
“将军大人真是仁义，遇见强人围攻竟然都不出手回击，令人钦佩。本王担心，只好略施秘传小术法相助一番。”
哼，本王。
怎么离开了京城，还能听见有人装腔作势地念叨这两个字？
“担心？”
“不担心将军，是他。”罗戈扬扬棱角分明的下巴，溯冰回头看去，那个半晌没出声音的男人顿时应景地把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线。
溯冰张了张嘴。五年前那晚看见的所有事情一时间全都拥挤在他脑子里，挑不出任何一件最要紧的该当先问出来。那个男子温文地一笑，抽出条手帕自己擦着伤口，似乎也在等他开腔。
溯冰盯着对方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应该已经变作了凶恶，才终于没什么头绪地问出来：
“阁下是当年三皇子？”
“正是，如今唤我崇煜便可。”
是了，当年其人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的。不得先皇赏识，兄弟也看不上他，偏偏就是他在那个至今充满谜团的夜晚，被一个少年武者窥见了与常态不符的端倪。
他不待溯冰再问，先开了口。“将军定是有许多事情要问我。只是我现在正被些杀手盯着不放，还望将军再等等，容我远避一段时日。再相见时，定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崇煜暂时随罗戈回杜兰飒，躲避风头。
做皇帝的钦犯时，他在暗处。这次成了杀手猎取的对象，才晓得身在明处，要躲那暗箭有多么力不从心。
崇煜已经乘马走出十几步远。罗戈跨上马背，停了停，又勒过马头。
“喂。”
“干嘛？”溯冰正要走，回头应了一声。
罗戈皱皱眉。
“你不觉得，你身边有人在使用术法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迷离劫（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