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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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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从不会一成不变,即使是在这个小村庄。总是会出现一些新鲜事物,成为村民茶闲饭后的谈资。或是哪个猎人在森林中见到了狗熊,或是哪名渔夫捞上了一条长着人脸的怪鱼,种种奇闻轶事,或真或假,早已成为村民们无聊生活中仅存的调料。突然降临这座平凡小村庄的神官,自然也就成为了这周以来村民口中的焦点。
格蕾与婶婶居住的地方在镇外,除了购置必需品以及砍柴火以外,她们基本上不会路过镇子,固然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格蕾站在原地,沐浴着众人的视线。一些脸熟的人口中呼着恭喜,厚实的手拍打着她的脊背,一些人试图将她举过肩膀,还有一些人试图邀请她前往酒馆“庆祝一下”……
镇长阴沉地看着她的背影,吉奥似乎有些担心,他小心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没关系的,圣子有两个也没有问题……”
“不,”镇长甩开他的手,“只有你,我的儿子,才能成为唯一进入教廷的圣子……”
“至于那个贱种,”他对着一只蚂蚁狠狠踩下,“平民就该待在平民的位置……没有例外。”
神官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格蕾接过了街坊的礼物,挥别众人,搭上顺路的牛车,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小屋。
沿着石板路,红砖黑瓦的小屋静静矗立在空地中央,四周浓密的森林更添了几分神秘。井字形的窗户内透出温暖的黄光。她敲了敲门,一个沙哑的声音透过木门,“进来吧,我的孩子。”
“我回来了,婶婶,这是你要的药草。”她面前的妇人不过四五十上下,看起来挺年轻的,就是面色有些苍白,脸上有少许雀斑,金棕色的头发从麻布头巾中不听话地钻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一手正在往灶台中添柴。她闻言,直起了身,遥遥地看了眼她手上的草叶,指了指旁边的框。似乎有什么从她身上把活力从嗓音中夺走了了一般,声音沙哑而枯槁,“辛苦你了,放在那里吧。”
“今天嗓子有好点吗?这些药草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啊。”格蕾放下药草,关心地说。对方充耳不闻,没有做出回应。
晚饭终于做好了,格蕾看着自己碗里灰褐色的糊糊,果然就连食物都是中世纪的风格吗?忍不住再次提议,“婶婶,要不还是让我来做饭吧?”
婶婶头也不抬地喝着她的药,“记得吗,你之前就想要下厨,但把锅烧穿了。”
“我已经不傻了,而且我才向安妮学了些厨艺,至少不会再把厨房烧了,婶婶,就让我再试一次吧?”格蕾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这个身份原来的主人有些痴傻,但一心想要帮自己婶婶的忙,才会不小心弄出了火灾。
婶婶放下了碗,她翠绿的眼睛牢牢盯着格蕾,似乎想要从她这张人畜无害的平凡脸庞中找到什么阴谋,但她最终还是退让了,“你这几天确实帮了我不少忙,看来我的祈祷真的起作用了,你真的变成了一个乖孩子……行吧,那你就用厨房的材料做来试试。”
“应该跟那个没有什么关系……”格蕾有些无语,这就是她们婶侄两个会被村民当成巫师,不得不远离镇子的一大原因——在这里住下之前,婶婶曾是一名冒险者,她云游四方,却也接触了一些和大众不同的信仰。在婶婶眼中,这种对沼泽地的信仰没什么威胁,只是每天供奉些蔬果祈愿明天的收获。虽然作为一名无神论者,格蕾并不认同这种行为,但作为亲人,她还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支持?那就不必了。
厨房里面没有什么多余的蔬菜,只有几个土豆、番茄、茴香和罐装的调料。她将土豆切块后煮熟,用捣药的研磨杵碾碎,调味,又在顶部撒上几片茴香,一份简单的土豆泥就这样出锅了。
婶婶用勺子沾了一点土豆泥,放入口中,绵软又带着一点颗粒的土豆在舌头与上颚间碾磨着,婶婶露出满足的笑容,却又在看向她时摆出严肃的表情,“一般,只是能入口而已。”
她拖拉着不灵便的脚走上楼梯,格蕾数着她的步子,“1,2,3”,后者从楼梯上探出头,“你可以进厨房了,但记住,只是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可以来帮把手。”
格蕾也笑了,似乎不经意间展示出自己那碗吃完的糊糊,“虽然卖相不好,但也很美味。”
她看着婶婶的背影,即使“侄子”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这几天下来,这个性格孤僻的老妇人也丝毫没有要与她交心的意思。每天仅是重复着单调的生活轨迹:起床,去沼泽地采集稀有药草补贴家用,回家,祈祷,睡觉。
接下来她会在楼上的神龛处祈祷,这是格蕾摸索出来的规律。
虽然一直不想要在这种时候打扰她,但今天恐怕避免不了了。毕竟就在不久前,自己刚刚在众人面前被认定为“圣子”,甚至有可能离开这座小镇,这件事怎么想都要先和婶婶说一声。
格蕾这样想着,在收拾完厨房后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就算婶婶不一定会支持她的选择,但既然当了这么久的“侄子”,还是应该说一声再见。
“婶婶……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敲了敲门,但门并没有锁。老妇人跪在地上,背对着格蕾,口中念念有词。昏暗的阳光消失在地板的裂隙间,月光爬上妇人的发梢,透过晶莹的发丝,格蕾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在婶婶的裙摆处,枯槁的树皮代替了弹性的皮肤,木头上丝丝缕缕的青苔在月光下纤毫毕现。
她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救命婶婶她原来是木头人吗不对应该是半人半树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纠结是哪种吧这根本就不是人了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这不是个普通的世界吗为什么还有这种灵异事情啊为什么真的会有女巫啊……”
跪着的妇人却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你来了啊……既然被你发现了,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不不不不,其实你现在不说出真相的话,我还是可以继续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格蕾连连摆手,试图避免即将到来的flag。
“其实,我不是你的婶婶……”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啊。因为面前的老妇并没有在世的亲属,格蕾早已猜到对方是为了避免被村人当成女巫才收养自己的,毕竟没有后代也会被认为是女巫。
“……你是,神明赐予我的孩子。”
啊?
“当时我受人迫害,流浪到附近的沼泽,在那里,亲眼目睹了神迹……我对着神迹祈愿,让祂赐予我一个……向王城复仇的机会。”
在她的描述下,格蕾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闪电交加,旅人装束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滚落山丘,她透过树根的缝隙,看见追兵四处寻找着她的踪迹。银色的盔甲反射出光亮,追兵骑着高头大马,绘制着纹章的旗帜飞舞着,在雨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女子瑟缩在树根下,尽量压低气息。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依然牵扯了腹部的伤处,她死死咬住牙关。
过了不知多久,猎狗耸动着鼻翼呼啸着向另一个方向奔去,追兵终于散去。女子放松下来,却因失血过多而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看见了……死而复生的奇迹。
“女巫!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
讲故事的时间被打断了,格蕾和婶婶一同看向窗户,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哪里。格蕾认识他,是镇子里著名的小混混。这个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混混此时正被藤蔓抓住脚踝,以一种奇特的姿态挂在窗外。婶婶拍了拍地板,藤蔓听话地将混混送至屋内。
“你来干什么!”
混混支吾了几声,眼睛滴溜溜一转,没有回答。藤蔓上下抖了抖,一把刀子从他的身上掉了下来。
婶婶盯着他,一旁的藤蔓也虎视眈眈。
混混终于抵不过压力投降了,“我招,我都招了,请女巫大人开恩,不要杀我,我家里还有老母……是镇长,都是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塔克杀掉,让他当不了圣子。”
婶婶转过头盯着格蕾,她的目光中带着诧异与怀疑。“我其实刚想跟你说来着,这不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吗……”格蕾也有些无奈。
“圣子,哈,”婶婶站起身,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藤蔓顺着摇椅而上,护法般拱卫在其左右。平日摇摇欲坠的老妇在坐上摇椅的瞬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她挺直着脊背,一只手抚弄着藤蔓,声音沙哑却不失威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真是命运弄人。”
她看着神龛,以及被供奉在其中的枯枝,“神啊,这就是命运所给予我的机会吗,终于可以让我借复仇之子之手痛击敌人。”
“塔克,”她又看向格蕾,目光沉静如死灰,复仇的火焰在其中暗暗燃烧,“我命不久矣,养育你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我曾向沼泽许愿,祂将你作为答案交给了我……几日来你的改变我都看在眼中,现在我终于能确认了,非此世人啊,请倾听我这个老妇最后的心愿吧……”
“替我杀死教廷的前圣子,作为交换,我会尽己所能替你实现一个愿望。”
“至于你,”婶婶瞥向跪倒在地的混混,面上的神情好似看见了什么垃圾,“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就死在这里吧……”
“我我我我,”藤蔓如影随形般缠上混混的脖子,混混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格蕾,两眼上翻,“救救救救救我啊——”
“婶婶……”格蕾有些不忍,她稳住心神,计算着得失,“婶婶,不要杀他。现在灭口虽然方便,但如果被镇长发现他失踪了,你我肯定是头号嫌疑对象,那不就打草惊蛇了吗,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说不出我们的事情?”
婶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从藤蔓中揪下一枝,强行喂给混混,后者干咳了几声,但没有什么用处。刚刚接触人体,藤蔓就如同有意识一般爬了进去,怎么也咳不出来,“如果你敢吐露半个字,就叫你开膛破肚。”
混混面色煞白,不等婶婶说完就从窗户跳了下去,生怕对方反悔。
婶婶缩回了摇椅中,她向格蕾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带着疑惑,格蕾轻轻退出了房间,她躺在自己之前醒来的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短短一天发生的事让她应接不暇。“打开面板。”她在心中说到。
定定地望着虚空中不断闪烁的“普通村民”四个字,格蕾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她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想念“彼特理科”号,想念“帆板”女士在她熬夜驾驶时提供的热奶茶,想念那个冷淡又臭屁但莫名能对上她脑回路的瑞安,她甚至开始想念小花,即使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在“启世之城”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格蕾从怀中摸出那枚球体,她没有将其放入空间纽,而是一直带在身边。金属外壳上沾染了她的体温,她摸着温润的球体,絮絮叨叨地与其谈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无论对方是否能听见。这已经成为了她新的习惯,远离好友,远离故乡,身边唯一能将她暂时带离这片囚困着她的世界的,就是这些来自遥远太空的物件。
“晚安,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