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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胆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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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灼心理抗拒着严凛的拥抱,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留恋着这一团温暖,哭着哭着,竟然舒服得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灼被一股药香唤醒。他坐起缓了一阵儿,直到站在门口看到厨房里的严凛,方才确认睡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醒了?”严凛回头问道。
夏灼吸吸鼻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严凛掀起锅盖,慢慢搅动锅里的东西:“我在煮药汤,你准备好泡药浴,浴桶我刚洗干净了,你去找些换洗衣物就行。”
夏灼顿了顿:“哦,行。谢谢你,麻烦你了。”
严凛默默搅动锅里的药,而后关了火,将一盆药汤端进卫生间倒进浴桶里,又兑了些热水,试好温度,回头示意夏灼:“好了,进去吧。”
夏灼站着没动:“那个,我要泡澡,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严凛笑:“哟,忘了这茬儿,行,你先泡着,我这就出去。”
卫生间的门锁一直是坏的,夏灼一个人住,所以没花钱换新的。他把门关好后开始脱衣服,心里十分忐忑,总觉得严凛会突然闯进来,直到坐进浴桶里,才稍稍安下心来。
自从受伤以来,夏灼最快乐最舒服的时候就是泡药浴,那种感觉就好像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身体里的每一条骨缝都被打开,迎热气浸入、推凉意散去,一瞬间心上的伤、身上的痛仿佛都不存在,他又变回过去那个爱跑爱跳的阳光大男孩。
夏灼悠悠叹了口气,舒服得闭上眼睛,靠在浴桶上,在酸酸涨涨的感觉中,短暂地脱离现实的烦恼。
在他昏昏欲睡之时,门外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他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夏灼,你没事吧?怎么没声音了?我进去了?”
夏灼忙慌慌缩进药汤里,问道:“你进来干什么?我好得很!你不用进来!”
严凛:“我要给你加热水,水凉你会感冒的,伤病也会加剧的。”
夏灼:“没、没关系,水不凉,我一会儿就出去,你别——”
未等夏灼说完,严凛已经端着盆破门而入,他的视线沿着夏灼的颈肩滑过,瞬间收敛,面不改色地将热水倒进桶里,试了试水温,而后拖了把椅子进来,竟然在浴桶旁边坐了下来。
夏灼将自己的身体藏在深色的药汤里,惊道:“严凛,我在泡澡呢,请你出去好吗?”
严凛大喇喇地坐着,动也未动:“我留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再帮你加热水。”
夏灼有些恼:“不是……我……你先出去行吗?你在这里我泡不好。”
严凛没接他的话茬儿,微微拧眉,忽然探过身子,一把抓住夏灼的手臂。
夏灼激烈挣扎,水花顿时溅了满地,慌乱之余,他的耳朵灌入严凛低沉的嗓音:“这些疤痕都是手术后留下的吗?”
夏灼闻言安静下来,喘息着,定定地看着严凛,转头低声说道:“对。没什么的,都过去了。”
说完,他试图抽回手臂,却被严凛紧紧攥住。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传导至全身,夏灼猛地回过头来,被严凛的举动惊呆了。
严凛正托着那条手臂,一点一点地亲吻那些丑陋的疤痕,满脸的沉醉与虔诚。
“严凛,你、你这是做什么?你发什么疯?”夏灼惊慌失措,再次尝试抽回手臂。
严凛吻过那些伤疤,转而握着夏灼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眼神温柔似水,轻声说道:“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苦。你能相信我吗?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狭小的卫生间里,灯光昏暗,气氛变得压抑。夏灼避开严凛的注视,待察觉到严凛握着自己的手的力度变小时,猛地将从手抽回,埋进浴桶,过了半晌,咚咚的心跳平息后,他低头看着药汤中摇曳的光影,哀哀说道:“严凛,你看我都成这样了,就别再来招我了,行吗?”
严凛闻言缓缓站起来,两条手臂撑在浴桶上,以半包围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夏灼,一字一句说道:“当年明明是你先来招我的。认识你之前,我只对女人有感觉;认识你之后,我他妈的对男人女人都没有感觉了,心里全是你。你让我怎么办?”
夏灼往后退了退,苦笑着看他:“当年是我不自量力,是我不懂事,对不起,行吗?”
严凛看着夏灼因为泡药浴而变得粉红的脸,喉结上下滑动几个回合,哑着嗓子说道:“不行。”
下一秒,他猛地钳住夏灼的下巴,毫不客气地亲了上去。
夏灼浑身光溜溜,因而无法站起逃脱,一时失神时张开了嘴巴,却给那人创造了可乘之机,将他的呼吸全部剥夺。他被迫仰着脸,用仅剩的力气扑腾水面。早被药汤溅湿、浑身狼狈不堪的严凛如同发了疯一样,将夏灼牢牢摁在浴桶里,不管不顾地一直亲到夏灼放弃抵抗,软成一团沉在水里的泥。
严凛这才喘着粗气,松开夏灼的嘴唇,顶着夏灼的脑门缓了片刻,两手捧着夏灼的脸,温柔地帮他擦去眼泪,还有嘴唇上的血渍。
“水凉了,还要加热水吗?”他轻轻问道。
夏灼看着他,湿着眼睛,无力地质问:“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你是觉得我现在还不够惨吗?你明知道我身上很疼,我打不过你,你还这样对我……”
严凛心疼地捧着夏灼的脸,拇指轻轻捻着夏灼的脸颊,低声哄着:“嗯,是我不对,没控制住,我欺负你了,对不起,但下次还敢。”
夏灼抹掉脸上的泪,扭头避开严凛的手,低头说道:“你走开,我要起来冲澡。”
严凛盯着夏灼发红的耳根,柔声说道:“好,冲完澡快点擦干,穿严实一点再出来,千万别着凉。”
严凛退到门口守着,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裹得严严实实的夏灼推门出来,一头撞到堵在门口的严凛身上,他下意识想退回卫生间,随即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严凛拦腰扛起,他吓得大呼:“严凛你他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严凛三步并两步跨进卧室,将肩上的人直接塞进被窝里,随即自己也拱了进来,牢牢将人困住。
“别动,我给你暖暖。”
夏灼挣脱不开严凛的束缚,扭着头将脸陷进枕头里,哽咽着说道:“严凛,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严凛不作声,将人搂得更紧了,夏灼挣扎无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破罐子破摔一般任由严凛抱着。
从那天开始,严凛彻底搬进了夏灼的家。两人每天在一张桌上吃饭,每晚在一张床上睡觉。夏灼很少与严凛讲话,但严凛毫不介意,乐此不疲地做着夏灼的大厨和暖床工具。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这是夏灼自己对当前这段关系的定义。
从与严凛重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逃避一个事实,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人,他一会还在喜欢这个人。只是他的喜欢随着他的心气儿,都被那场意外事故压得变了形,他对这个幸福的追逐与热切,早被那几年心里的孤独和生理的疼痛煎熬成了渣滓,如今的他就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无论用多少水来浇灌都很难发出新芽。
他早就不恨任何人,也早就想得明明白白,这一切都只是命运的安排。这就是他的命,当年即便没有那堵墙,也会有别的什么东西砸下来,把他蓬勃的生命砸个稀巴烂。
他如今这样活着,只是认命了而已。
他不敢索要太美好的东西,被际遇虐怕了。能够畏畏缩缩、不好不赖地苟活下去,他已经很知足了。
他承认与严凛重逢后,自己的心一直在拉扯,他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其实内心并不那么希望严凛走,可是他对未来又毫无信心。他不想再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个泡在水里的破竹篮子,害怕再被命运之手提起,水花四溅后,万事皆空。
所以万般纠结过后,他想好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满足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点贪婪,同时对现状报以最大的悲观。
夏灼原想着,自己这般不冷不热,总有一天会把严凛耗走的。但他却忘了,坚冰遇暖意,哪怕再抗拒,慢慢融化也是必然的结果。
时间一天天过去,于无人在意的琐碎平常里,夏灼对严凛的态度慢慢发生改变,许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多,氛围越来越平和,晚上同床而眠时,夏灼不再抗拒严凛的怀抱。他的后背贴着严凛结实的胸膛,两颗心同频跳动着。在很多个深夜里,夏灼突然惊醒时,会一边偷偷地往严凛的怀里缩一缩,一边偷偷落泪。
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他们还没有过上夫妻生活,却已有了老夫老妻的调调。
那个周末,两人睡到九点才起床。严凛去厨房熬粥,夏灼在拌小菜。吃饭的时候,严凛突然说道:“有个事儿要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夏灼:“嗯,你说。”
严凛偷偷看了眼夏灼的脸色:“我爸妈和我哥,他们——他们今天想过来看看。”
夏灼被这个消息刺激得呛了口粥,严凛赶紧过来帮他顺背。夏灼平复后,问道:“你家人过来看什么?”
严凛小声说:“明知故问嘛这不是,看你啊。”
夏灼:“看我?不是,严凛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家人看我干嘛?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惊动家人跑这一趟?”
严凛沉默良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吃饭:“天天一起吃、一起睡,在我这里,你我是对象的关系,我不知道在你那里咱们是什么关系。”
夏灼坦诚:“在我这里,你我之间,是你随时可以离开的关系。”
严凛有点被这句话伤到,他放下碗筷,红着眼眶看了夏灼一会儿,忽然笑了:“对,还没睡过,关系没落到实质,你不踏实。”
夏灼怒道:“严凛!”
严凛瞬间怂了,想了想,摸出手机,说道:“对不起,是我欠考虑。那我现在给他们发微信,让他们别过来了。”
他在手机上嗒嗒嗒敲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我妈说,他们已经快到了。那、我让他们调头回去?”
夏灼没吭声。
严凛又说道:“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老中医,我妈和他联系上了,特意给你开了些药。我哥好像还订了一台理疗机。要不这样吧,反正他们也过来了,我一会儿去楼下等着,不让他们进来,但我得把东西拿过来,毕竟都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他们也用不上,闲置多浪费。”
夏灼:“你在道德绑架我。”
严凛:“我没有,夏灼,我只是在推着你往前走,我知道你害怕。”
夏灼看着严凛,顿时生出一股被透视的无力感。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虚虚地望着远处,说道:“算了吧,让你家人来吧,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严凛美滋滋地点头:“好。”
夏灼再也无心吃饭,虽然他并不想见严凛的家人,但既然已经决定要见面,那就不能失礼。可是家里实在太破了,什么都没有准备,这让他焦虑不已。
“你家人还有多久能到?”夏灼问道。
严凛:“怎么了?”
夏灼低着头,小声说:“家里没有水果,也没有给客人喝水的杯子。”
严凛扯出一张纸擦嘴:“小问题,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
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严凛便拎着几个袋子回来了。夏灼将袋子里的东西翻出来,默默清洗。然而,直到待客物品全都准备妥当,夏灼甚至还去换了件衣服,也没见严凛的家人登门。
他这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瞪着严凛:“你诓我!诚心捉弄我、看我出糗吗?”
严凛走过来虚虚地揽住夏灼:“我没有诓你,我家人确实今天要过来。按规矩应该是我先和你打招呼,征求你的同意,然后才能让他们来。但如果那么做,你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就说他们已经出门了。现在,他们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夏灼:“你就是欺负我心软。”
严凛将夏灼抱紧:“我只是心疼你现在什么都不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