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夏》涂三余

37、解释

　　多年不见，严凛退去曾经的学生气，视觉上更高壮一些，头发也留长了，全部推到后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更显意气风发，再看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俨然一名社会成功人士。

　　他看着夏灼，双目炯炯，神情激动，几乎是一步跨过来，难掩喜悦：“夏灼！真的是你！我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两人离得很近，夏灼仰着头，目光淡淡扫过严凛的脸，轻轻退后一步，保持距离，微笑着解释：“我确实知道你家在这里，但我不是非要来这里，是因为毕业后没找到别的工作，那时只有这里的一家公司要我，为了生活没有办法，你别误会。”

　　严凛闻言，脸上的笑慢慢散去，眉头微微皱起，他上前一步，却把夏灼又逼退一步，见状他便没有再动，脸上隐隐浮现痛苦之意：“夏灼，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完，他慌乱地捋了捋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沉沉地盯着夏灼：“我回国后，一直在找你。”

　　夏灼被他看得心尖发麻，听到这样的话，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裤子，定了定神，偏头躲开严凛的注视，回道：“哦，是吗。”

　　就在这时，李大成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下楼了，老远就喊道：“小夏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我刚才接了个电话，那人磨磨唧唧总也不挂断。”

　　夏灼如遇大赦般越过严凛，迎向李大成：“李哥，没事，反正我也不着急。”

　　严凛转身看过来，正好与李大成的视线撞上，李大成点点头，随后问夏灼：“碰上朋友了这是？”

　　夏灼摇摇头：“不是，一个认识的人。”

　　严凛因为这句“一个认识的人”脸色发黑，双手插兜，动也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夏灼的背影，压迫感十足。李大成有点瘆得慌，干脆视而不见，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你拿回去，具体怎么用，我老婆都写在纸上了，你好好看看。”

　　夏灼接过袋子：“麻烦李哥了。嗯，那个，这多少钱，我给你钱吧。”

　　李大成唬着脸：“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能要你钱吗？你就安心用吧，用完了还有，不值钱的。不过这东西你得坚持用，泡个一两回肯定没有效果。哦还有，那个小袋子里我给你装了点菜，晚上回去吃。”

　　夏灼将袋子系好：“那谢谢李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方案做好以后发你微信。”

　　李大成：“行，快回去吧。”

　　夏灼提着袋子，面无表情地经过严凛，直奔大门。

　　严凛反应过来，甩开步子追上去，拦在夏灼的面前：“你要去哪？我送你。”

　　夏灼：“不用不用，我离这里不远，坐地铁坐公交都很方便。”

　　严凛：“不只是想送你，我还想跟你谈谈。”

　　夏灼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改天吧，我有事。”

　　说完，他绕过严凛，推开门走了出去，然而在街上没走多远，就发现身后一直跟着一辆庞大的越野车。那车开得很慢很慢，后面的车流被它阻碍，响起了一串烦躁的喇叭声。

　　夏灼无语了，硬着心肠不回头。严凛将车窗落下，喊道：“夏灼，你上车！你不上车，我就一直这样跟着你。”

　　夏灼没办法，停下脚步，后面有司机探头出来骂：“有什么毛病啊！能不能先上车让他开快点？这是大马路！”

　　夏灼脸红一片，在后面司机的催促和严凛的逼视中，硬着头皮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夏灼别扭得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手脚。

　　严凛随手将音乐打开，调至最小声，在丝丝缕缕的旋律中，他问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夏灼并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处，警觉道：“你要谈什么，找个能停车的地方就谈吧。”

　　严凛点点头，一脚油门汇入车流，七拐八绕开进一座小区，在一套小别墅门口停了车。

　　夏灼透过车窗往外看，问道：“这是哪里？”

　　严凛解开安全带：“我家，我自己的家。你放心，没有别人。下车吧，去家里谈。袋子放车里，谈完了，我送你回去。”

　　夏灼沉默着下车，垂头跟着严凛走进别墅，严凛回身将门关上，忽然扑了过去，将夏灼紧紧抱在怀里。

　　事发突然，夏灼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严凛咚咚的心跳声唤醒了他的意识，他剧烈挣扎，想要逃脱，但严凛死死不肯放手，越发用力将人牢牢禁锢，待夏灼无力反抗时，他的头拱进夏灼的颈窝，声音喷着夏灼的侧面，声音在发颤：“回国后，我一直在找你。真的，我一直在找你。”

　　夏灼感觉胸闷喘不过气来，后仰着头，挣扎道：“你先放开我，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

　　严凛这才松开，但两只手一直捏着夏灼的肩膀，满眼担忧：“哪里不舒服？累吗？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吧。”

　　夏灼将严凛的手扳开，轻咳两声，坐到沙发上，心有余悸：“你要谈什么，现在可以谈了吗？”
　　严凛看着夏灼，许久，才走到他身旁坐下，埋着头，手臂撑在膝盖上，两手交叉，拇指摩挲着指关节。

　　屋子里陷入沉寂。

　　夏灼等得不耐烦，问道：“你不谈我就走了。”

　　他没等来严凛的回答，却隐隐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他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一滴眼泪砸到地板上。

　　严凛这是……哭了？

　　夏灼虽然不知道严凛为什么落泪，但时隔多年不见，突然遇上，这么老大一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哭，他还是觉得头脚发麻、脖颈发热，不由得直起身来，不知如何是好：“那个……严凛，你……”

　　“疼吗？”严凛转过头来，眼睛发红：“疼吗？现在还疼吗？”

　　看着严凛的眼神，夏灼恍然他问的是什么。一时间，千种滋味涌上心头，但事情过去那么久，实在无从说起，最后只淡淡说道：“你要是和我谈这个，那就不用谈了，没什么可谈的，都过去了。”

　　严凛：“夏灼，出国以后，我就后悔了。”

　　夏灼：“后悔什么？”

　　严凛：“后悔所有一切。后悔冷淡你，后悔自己懦弱，后悔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后悔把你撇下一个人走。我就是个懦夫，是个傻逼！”

　　夏灼茫然地张了张口，喉头酸涩。

　　严凛自顾自说道：“到了那边，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告诉自己要克制，告诉自己这样对咱俩都好，告诉自己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不行，我还是很想你。我那时候才意识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感情这东西，半点不由人。夏灼，分开以后，现实狠狠地教训了我，让我知道，我比自己想象得更喜欢你，更……爱你。”

　　爱字何等贵重？就让一个几年不见的人这么说了出来。

　　夏灼如坐针毡，仿佛自己一再逃避的旋涡又慢慢旋了回来，这让他无比恐慌，一如当初他趴在地上，转头看见那面墙狰狞着砸下来，真的不堪回首。

　　他制止严凛：“别说了，都过去了。”

　　严凛：“没有过去，夏灼，没有过去，我后来跟家里坦白了。”

　　夏灼心里一惊：“坦白什么？”

　　严凛微微笑着，看着夏灼：“我跟家里人说，我爱上一个男孩儿。我着急出国，就是想拉开距离，切断这份感情，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跟他们说这些话，是想回国。”

　　夏灼没想到事情的走向变成这样，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家里没骂你吧？”

　　严凛：“你在担心我吗？放心吧，他们肯定没有那么容易接受，后来我们又谈了一次。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先完成学业，这是接受我喜欢男孩儿的基本条件，家人不会支持，但也不会反对。其实我懂，他们笃定时间会让我放下。后来我哥特意出国见了我一面，他说同性恋要面对的问题很多，我必须要足够优秀、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未来的爱人。这一点，我也赞同。我哥后来又告诉我，父母想通了，能够接受，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是我再想联系你，却联系不上了。”

　　夏灼：“走了就走了，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严凛：“我问过梁川、白熙，他们都联系不上你。我和过去的同学交往不深，我拜托家人找你，但是他们明确表示在学业没有完成之前，不会管我感情上的事。我真的一直都不知道你出事了，直到毕业后，我回国。”

　　严凛哽咽着：“回国后，我们几个发小聚了一次。闲聊的时候，我跟他们出柜了，我直接告诉他们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告诉他们家人已经知道你的存在。这时候，梁川才说了实话。”

　　夏灼想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道：“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为了一个失联的人出柜，出个寂寞吗？”

　　严凛：“我只是想，做好所有准备去见你。梁川说他当时真的只想找人吓唬吓唬你，不让你跟我联系。出事后，那群混混没有找他，他很久之后才确定，你受伤与他有关。”

　　夏灼冷笑：“真的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严凛有些激动：“要提！必须要提！我不想让你误会，我不能让你误会！我必须把所有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必须把所有的阴差阳错、误会猜疑都捋得明明白白！否则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起身半蹲办跪在夏灼面前，像条可怜的大狗一样巴巴儿地看着夏灼，急切地解释：“我不想再去评论梁川什么，他很愧疚，我至今没有原谅他。我回国后，开始找你。我们学校所在的城市、学校周边的城市、你的老家，都没能找到你。”

　　夏灼微微皱眉：“你去了我家？”

　　严凛点头：“是，我和你家人吵了一架，我恨他们把那么无助的你撇下不管。”

　　夏灼小声说道：“如果他们冒犯了你，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严凛：“没有必要，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

　　夏灼看着严凛，重逢以来第一次与他对视，坦诚又决绝，不带一丝缱绻：“严凛，我一直在说，一切都过去了，我的意思就是好的坏的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我们要往前看。连累你顶着压力向家里出柜，我很抱歉，那就祝福你以后能找到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