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阳》不归墟

13、Chapter 13 终于他不害

　　【一】

　　沈晓宇兴高采烈地拉开门，紧接着笑容骤然冻僵在嘴角。
　　因为他看到吴越的半边身子已经布满了鲜血与伤痕。
　　“你……你……这是怎么了？！”沈晓宇无措地举着两只手，惊惶而惘然地望向他，显然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
　　“唔……唔……”吴越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集中刹那精神，深深看了沈晓宇最后一眼。
　　一滴晶莹的血泪缓缓溢出他的眼角，同时似乎也带走了他眼中全部的神采。往日那双温情的、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彻底变成一片绝望的灰色。
　　沈晓宇仍旧呆呆地望着吴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话，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一动不动。对于吴越，他总是投以完全的信任，从没想过哪天他也会伤害自己。
　　但韩宵和沈晓棠都已经醒过神来。她们都清楚吴越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他会表现得如此古怪。
　　就在沈晓宇依旧发愣的时候，吴越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的目光倏然变得冷酷，身体猛地前倾，双臂一抬就朝沈晓宇直扑过去。
　　“啊啊啊啊！”
　　危急关头，沈晓棠口中发出一连串的怪叫，居然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冲到了弟弟身边，奋力推开了沈晓宇。
　　紧接着她一矮身，直接以头撞向吴越的腹部。
　　谁也不清楚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吴越受到这一撞，痛得“嗷”地低吼了一声，身体往后连连倒退，随时都有可能摔倒。
　　沈晓棠此时已经力尽，她正准备挣脱，却突然感到肩头一紧，没想到双肩已被吴越死死扣住。
　　趁这个间隙，韩宵赶紧抄起靠在门边的棒球棍，正打算上前支援，一抬头，却发现沈晓棠和吴越已经冲到了走廊边缘。
　　“小心啊！”她吓得慌忙大喊。
　　原来，门外走廊的墙壁并非混凝土结构，而是一层透明的钢化玻璃，就像一面超大的落地窗。平日里，人们可以透过它俯瞰城市风光，但对沈晓棠和吴越来说，这个看起来很浪漫的设计却可能是致命的。
　　沈晓棠听到了警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吴越踉跄后退数步，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仰面摔倒，而沈晓棠被他紧紧抓着，根本挣脱不开。
　　“嘭！”
　　他们撞上了钢化玻璃的一角。
　　“啪！”
　　整面玻璃紧接着碎成蛛网状，随即伴着“哗啦”一阵脆响，瞬间爆裂了开来。
　　吴越大半个身子飞到了空中，继而颓然下坠。而沈晓棠被他抱在怀里，连真实情况都看不到，更谈何自救？她才听到玻璃碎裂之声，接着便和吴越同时下坠。终于，她用余光瞥见脚下的景象，登时就被吓傻了。
　　沈晓宇的家在八楼，在他们身下，是近三十米的虚空。
　　沈晓棠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下完了，即便不死也会重伤、残疾。而现在这个世道，自己能到哪儿去治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吴越终于松开了手。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分开的时候，沈晓棠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吴越低头看了他一眼，灰暗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沈晓棠望着他无比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脸，想到最终竟是和他一起死去，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凄然的神情。
　　电光石火间，很多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浮起，刹那又归于虚无。

　　【二】

　　对吴越了解不深的人大概会很疑惑，按照他的性格，在被丧尸所伤之后，他本该趁着最后的理智默默离开才对。
　　实际上，哪怕换作以前的吴越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会选择回家见沈晓宇最后一面，进而给一屋子的人都带去危险。
　　但是，人在临死前的那刻，所思所想往往是与常人、常时不同的。
　　相起死亡，以及屋里的人可能受到的伤害，那一刻他更在意“再也见不到沈晓宇”这件事。从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开始，他就开始喜欢晓宇，喜欢了十年才敢宣之于口。他们才在一起这么短的时间啊，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前都见不到他一面。
　　这种念头看起来很自私，很不可理喻，很不像吴越。但只有吴越清楚，在他内心的暗面，随时可能产生更多荒唐的念头。
　　就在这个私心的支撑下，他拖着重伤、感染的躯体艰难回到了八楼，一下、一下地敲响自家的门。
　　那是沈晓宇跟他合力买下来的家，是他们共同装扮的家，是盛满了他们甜蜜回忆的家。
　　门开了，沈晓宇开心的笑脸出现在眼前，随即，他的惊慌与关切，吴越也尽收眼底。
　　在意识被彻底占领前，他看到了最爱之人的脸，看到这些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表情，忽然感到无比安慰与幸福。
　　终于，他不害怕了，不再怕离开沈晓宇，也不再怕离开这个沈晓宇存在的世界。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从此他的人生落幕，再也见不到光明。
　　沈晓棠呢？
　　她本是那种骄傲却有些胆小的姑娘，怎会突然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不仅一把将弟弟推飞在地，还将变成丧尸的吴越撞到了楼外？
　　说实话，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作为姐姐，沈晓棠从小就把弟弟看得万分重要，因为她明白，这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
　　他们在姑妈和姑父面前更像亲戚、像客人。在其他场合，姐弟俩永远站在同一边。沈晓棠总是尽力护着弟弟，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或伤害。她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
　　沈晓棠很爱这个弟弟，他从小就那么乖、那么懂事，知道心疼人。也正是因为这份爱，在知道沈晓宇和吴越的事后，她才会那么愤怒，那么失望。
　　因为她仿佛尝到了被最亲密的人背叛的滋味。
　　当然，后来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也释怀了。当她再次见到弟弟，她把沈晓宇紧紧抱在怀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放开。
　　在沈晓棠心里，弟弟依然是心里最重要的那部分，所以当沈晓宇遭遇危险的时候，她自然会拼尽全力。
　　即使最终迎接她的是死亡，她也并不后悔。

　　【三】

　　“姐！吴越！”
　　沈晓宇冲到走廊边缘，声嘶力竭地哭喊。
　　韩宵望着楼下血肉模糊的场景，吓得面无人色，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恶心，转身干呕起来。
　　由于丧尸来临，附近所有留下的人都藏在家里不敢出声，于是先前二人轰然坠地的声响，以及沈晓宇凄厉的哭嚎，便格外引人注意。
　　没人敢出来探头张望，但那只离小区大门不远的丧尸立刻就被惊动了。
　　他转身跑进了小区，首先便看到一具头部被砸得稀烂的尸体。吴越之前就在这儿与丧尸殊死搏斗。
　　虽说是同类，但这只丧尸并未表现出怜悯、愤怒或者其他任何情绪，只是漠然地从尸体旁跑过去，仿佛经过了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
　　往前跑了数十米，它忽然闻见一股浓烈的新鲜血肉的味道。病毒驱动它的神经瞬间兴奋起来，它加快速度跑到气味的源头，发现那是个受了重伤的人类，她浑身颤抖，血流不止，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地上那滩血对它而言，无异于最强烈的兴奋剂，它毫不犹豫地飞扑上去，先是舔了几口黏稠的血浆，然后便朝人类的大动脉咬下。
　　位于八楼的沈晓宇眼睁睁目睹这一切发生。丧尸出现的时候，他的身体便瞬间僵硬，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可在看到它对姐姐做的事后，沈晓宇的胸腔里好像点着了一大桶汽油，愤怒的情绪一下子爆炸并烧到了全身。
　　他正准备破口大骂，嘴巴却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身体也被人用力往后拽。沈晓宇气愤且惊愕地扭头望去，发现是韩宵在拼命控制自己。
　　其实方才那幕韩宵也看到了，不久前才痛失两位至亲的她，自然很能体会沈晓宇的感受。但她更清楚，一旦沈晓宇出声，那只丧尸必然会被吸引过来，那么他俩又将陷入新的危险，那样的话，沈晓棠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吗？
　　韩宵奋力捂着沈晓宇的嘴，任他怎么掰扯也不松开，同时她用严厉的目光瞪着沈晓宇的眼睛，不停地摇头，示意他冷静一点。
　　如此过了片刻，沈晓宇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朝韩宵缓缓点了下头。他的神色好像很疲惫。韩宵犹豫了下，才慢慢松开手。
　　沈晓宇重获自由，却只是探头最后看了眼楼下，发现那只丧尸已经离开姐姐，正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食血液。而姐姐的身体则开始剧烈抽搐，同时四肢隐隐发力，似乎就要重新站起。
　　他赶紧缩了回去，翻身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他明白姐姐已经感染了病毒，接下来必定也会变成那种恐怖的怪物。他实在不想亲眼看姐姐变成那副模样。
　　韩宵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屋里，此时正蹲在门边沉默注视着他。她知道接受现实需要时间，那天在路边，自己不也像他一样吗？在那么危险的环境下，亏得程深还能体谅自己。
　　所以现在，她也想给沈晓宇一点时间，哪怕眼下的情况比那次凶险百倍。
　　好在沈晓宇很快就想通了，他翻身匍匐爬进了屋子，然后克制着情绪轻轻关上了门。
　　铁门名贵厚重，能隔绝大部分的声音，但沈晓宇还是不敢放声大哭。他只能把头埋在肘弯里，痛苦地抽泣着，泪水再也无法停歇。
　　韩宵默然地看着他，脸上也早已布满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