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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one night in Beijing ...

  •   午后,章勋回到与时北航的家里收拾东西时,才有了点回复小崽子的精力。
      但也就在这个下午,他要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这个他们共同的家里收拾出来,再搬回到那个和母亲租住的出租屋里。正如那天他一点一点地收拾家里自己的东西,一袋一袋搬进这个新家一样。不同的是,那天他是欣喜若狂的,而当下,他只能看着自己腐烂。
      他看着自己难过,看着自己的指尖一点点落下,一点点挡住输入框里的emoji小笑脸。
      他禁止自己难过,强迫自己不要难过,可蒙上被子躲进被窝里时,手臂还是不自觉地抽动。那不是因为哭或者什么起伏,只是情绪控制了神经而引起的抽搐。
      他很少哭,他禁止自己哭。可那天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
      他悲伤的时候不会哭,只是这一次,他太委屈了。
      他满脑子都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担负这些,凭什么母亲可以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凭什么章志勇就可以直接撂挑子走人,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他那样狠心呢?
      棉被外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声,可他已经不想再勉强自己伸出手去回消息了。
      他躲在蛹里,将自己的茧缠了一层又一层。

      宿舍里,时北航捧着手机,对着聊天界面认真地戳戳戳。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能收到小哥的消息,直到被学长们拉出去吃完午饭后回来,手机才开始振动。
      他没有问章勋去了哪里,上午补觉都是很正常的。只是他太想念了,才会觉得小哥很久没回他。
      他们如常地聊着。
      小哥:室友怎么样?
      时北航:都挺好的,我们分寝室是按地域分,我恰好分到跟三个学长一个寝,但都是东北的,很好相处。
      小哥:那就好。
      时北航看着小哥这句简单的回复,犹豫再三,还是打下了又一句话:你那边怎么样呀?
      他守在聊天界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小哥却没有回复了。
      可能是今晚酒吧比较忙吧。
      “跟对象唠嗑呢?一会儿傻乐一会儿哭的。”
      时北航抬起头,才对上刚刚说话的人是谁——斜对床的李子涛正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时北航稍显懵逼,耿直地回答:“啊?我没有哭。”
      “他就说你表情阴一阵儿晴一阵儿的。”白鸿接过话头解释道。
      李子涛一乐,走到时北航床铺底下,一跃上了梯子,双手把着梯子边,露出个脑袋看着他:“刚来北京,要不要去点儿好玩的地方?”
      “什么好玩的地方?”时北航疑惑。
      “当然是夜生活啊!酒吧,音乐,美女!我们去工体蹦迪,趁着你们还没开始军训,你还有时间见识一下真正的北京城。”李子涛兴致勃勃地说。
      “那是对你来说真正的北京城,”白鸿再度插话,“你明早那节选修不上了?”
      “哎哟饶了我吧!通识选修,那个老师还不让玩手机,待得五脊六兽的。”李子涛抱怨道。
      白鸿又看向时北航:“你想去吗?”
      时北航有些迟疑。
      这样的同学邀约让他想起初二那一年,郑文博邀请他出去“见见世面”的那一次,也是酒吧。而他因为太想逃离当下无聊的生活,答应着就去了,经历不太愉快,却自此认识了章勋。
      如今他已经没什么新人想认识了,就摇了摇头。
      “你看,没人想陪你去。”白鸿摊手。
      “时北航,你刚来北京,难道就不想见见大世面吗?跟外国人聊聊天?我们去Martini,洋妞特别多,曲也贼好蹦。”李子涛挂在他的梯子上疯狂推荐着,甚至拉长了嗓音,“你就去嘛~白鸿也去,咱们宿舍一起去。”
      “噫~撒娇娇,恶心心。”孙振横着手机屏幕,一边打游戏一边说,“我可没说要去啊,要去你们去。”
      李子涛闻言从时北航的梯子上蹦了下来,转而来到孙振的梯子上,话都没说一句,一把抢过了孙振的手机。
      “哎哎哎你还我!我的三星五费!我靠我马上就要赢了!”
      “去不去?”李子涛站在地上,一手掐着腰,一手捏着他的手机。
      “李儿子你真他妈卑鄙啊。”孙振坐在床上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他,像是下半身长在了床上无法动弹似的。
      李子涛晃晃他的手机,歪了歪头。
      “去,去去,我打完这把就去!你快还我!”孙振认命道。
      李子涛把手机扔了回去,孙振接过手机:“尼玛的第二!我输了!李儿子你赔我三星五费!”
      李子涛没管孙振的哀嚎,转头看向时北航:“北航你……”
      “我也去。”还没等他问完,时北航就答。
      有了孙振这个下马威,时北航十分害怕自己的手机被抢走。
      毕竟,他还要等小哥的回复。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里空荡荡的聊天框。
      有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断网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隐约照亮屋内的轮廓。章勋翻了个身,想在充斥着他和时北航味道的床上再次睡过去。
      尽管身体已经醒了,但他却认为没什么事好做。整个人懒懒地趴在那里,闭着眼睛,什么事都不想干,什么事都不想接受。
      就好像一直这样睡下去,就能睡到下辈子。

      北京的夜生活,开始于凌晨12点半之后。
      不论是海淀学院路的大学生,远在望京乃至通州的牛马,都市男女和留学生会聚在一起,各种肤色各种风格,聚集在工体三里屯某家电梯前。
      这些地方从外表上看平平无奇,但都是爱情公寓中“凌晨两点半”一般的设计。跟着一群喷满各种香水味的白人挤上电梯,再一路坐到二楼或三楼。叮的一声,新世界的大门才开始为你敞开——
      扑面而来的,是炸裂的音乐。就好像来门口欢迎你的是音响而不是人,跑上来就给你的心脏来了个巨大的熊抱,然后开始跟你的心血管手牵手蹦迪。
      音响喊:“快起来啊!快来一起嗨!快蹦起来啊!”
      心脏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已经是20岁的老心脏了!”
      于是他们开始喊:“我只活这一天——!!”
      心脏就问了:“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这就好像任劳任怨20多年的老牛马主策划,突然有一天领导跟你说:“不活啦!都给我加班!项目今晚通宵就给我干完!这将是我们公司的最后一天,明天就破产——!!”
      于是心脏给了你的身体一个痛击:“你以为你是破产姐妹吗?!”
      最终体现在你身上的,就是越来越被音乐抓紧的心跳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的耳朵。也不管是不是重音了,所有的音符都会冲过来捏住你的心脏,升龙拳后就是一个过肩摔。
      目之所及的,只有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和不断闪来闪去的彩色昏暗灯光,一会儿是红,一会儿是蓝,一会儿是绿,却什么也照不清。
      在这种灯光下,是人是鬼也看不清。
      为了防止你走丢,你的大学损友一边一个抓紧了你的手,像带孩子那样拉着你挤过层层人群。
      但这一切对你而言,都是新鲜的。
      人是克制不了自己对新鲜环境的好奇的。
      走进大厅,你发现这里塞满了随着音乐摇摆的人,而且大多不是国人。
      确实如李子涛所言,这里外国人很多,各种肤色的,各种相貌的,你从未见过的。
      ——你怎么可能见过呢?
      你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四线小城市的男孩,从小家里人只知道让你学习,你手机电脑没一样会玩的,室友玩游戏说的“专业术语”你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唯一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自己喜欢的人去了一趟省会玩了几天。
      可当下,这个地方带给你的震撼远大于初二那年同学带你踏进的酒吧。你惊讶地发现——舞台上没有歌手、没有乐队,只有一团如蠕虫般贴得紧紧的在摇摆扭动的人类躯体。人们在缝隙中做着疯狂的舞姿,全然不顾谁的脚踩了谁的鞋,谁的胳膊打了谁的脑袋,谁的汗水又甩到了谁的脸上。
      ——你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
      你只能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
      然而下一刻,你就看着李子涛找准了一个空档,熟练得像一条蚯蚓一样钻进了人群的缝隙里,并试图把你们也拉进去。
      登上舞台的李子涛就像是脚底触了电,开始跟那群人一样开始摇摆扭动。你转过头,发现白鸿和孙振也在随着音乐摇摆,只不过比李子涛的幅度小多了。
      为了合群,你试图跟着音乐一起点头,眼里却全是青涩的心虚。
      直到李子涛捕捉到你的这份心虚,他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将你拽上了舞台。他并没有放开你,而是让你的手臂随他的一起摇摆。你看着他明媚的笑容——他似乎真的很开心,也真的在邀请你一起跳舞。
      而你对音乐与节奏也并非一窍不通,英文歌曲甚至也是你会唱的,于是你开始尝试融入,跟着周围的所有人一起陷入这场狂欢。
      你们会跟着音乐一起喊出“localocaloca”,也会大唱lady gaga的pokerface,甚至还有这一年火出国的大展宏图。
      舞池并没有让你太过不适,除了foreigner身上的香水味。一人一种味道,放在一起既犹如祖玛珑开会,又犹如健身房衣柜里发酵的臭袜子。
      你忍不住开始怀念起小哥那干净的橙花香。
      ……小哥?
      你急急忙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任何的新消息。
      算了,也许……
      好吧,你得承认,你实在为他找不到什么理由了。在这样杂乱环境的催化中,你甚至开始变得有点易怒。一种别样的情绪自心中升腾而起,愤怒的小火苗燃了起来,却又被理智强行掐灭了。
      万一小哥又打了一份工呢?
      理智带着名为愧疚的大军鞭挞入境,将他高亢的情绪从云端拽落。他收起手机,走下了舞台。
      人群中,一个身影正向他招手。他心头一动,以为那是某个人蓄谋已久的惊喜,抬起头看清后又落回了平常。
      “北航,这儿!”
      他听到了白鸿喊的,默默朝着他走了过去。走到近前,似乎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时北航问了一嘴:“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早溜了。”白鸿笑了笑,敲敲自己的一边肩膀,“我这身子板,老年人了,蹦不动。”
      时北航没说话,不知道该接什么。
      “第一次来?”白鸿问。
      “算是吧。”时北航答。
      “不适应吧?”白鸿招呼他,“来这边坐坐?静饮区人少些。”
      他跟着白鸿来到静饮区,这里跟舞池比起来简直几乎没人。顶多有三三两两个靠在沙发上抽烟休息。他俩随便找了个矮身沙发坐了下来。
      “想喝点什么吗?我请。”白鸿说。
      时北航摇摇头:“不了。”
      “干蹦没意思,蹦不起来,应该带你们喝点去的。”白鸿朝着服务生的方向打了个响指:“waiter! ”
      看着白鸿划拉起服务生递来的平板,时北航又认真地看了一圈周围。
      确实不一样。
      漂亮的装潢,巨大的落地窗……哦不,这应该是个露台,一切的一切都与从前见过的酒吧相差甚远。
      “这里……跟我以前去过的酒吧都不一样。”
      “嗯,这里或许应该换个称呼,比如夜店之类的。你以前待的应该都是清吧,没这么多人。”说完,白鸿将平板又递给时北航,“随便点点儿什么。”
      时北航的视线在40起步的鸡尾酒之间飘过,手指翻过一页,出现了三位数的洋酒,他又匆忙翻了回来。
      他不懂鸡尾酒,上一次喝的还是小哥的特调。印象里这些经典款的酒都很难喝,只有小哥会给他调小甜水。
      “我就……随便来一杯,甜的吧。”他将平板递了回去。
      白鸿会意,直接将平板塞给服务生:“再来一杯百利甜椰律,清爽版的。”
      服务生抱着平板,弯腰点头:“好的。请稍等,先生。”
      时北航没说话,继续四处张望,偶尔拿起几次手机看一眼屏保上有没有来消息。舞池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依旧响彻整个酒吧。
      “不用觉得局促,”白鸿开口,“都有第一次。而且这里……我也很少来,我们都是第一次。”
      “啊。”时北航应声,但坐姿没有丝毫改变,照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保又放下。
      “在等消息?”
      “嗯?”时北航抬头,“太明显了吗?”
      “是啊,”白鸿笑起来,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椅背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比了个“八”的手势,“这么一会儿,你看了不下八百回。”
      时北航刚想说不好意思,那只举着“八”的手一转,食指朝向自己,变成了一把手枪。
      “boom。”白鸿食指一抬,玩味地笑着。
      尽管白鸿笑得很灿烂,死木头时北航依旧只感觉到了尴尬。
      “那个……白鸿学长,我要不……”
      “想先回去?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我就是……明早新生还有安排,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们慢慢玩!”时北航站了起来,说完这些就头也不回,逃也似地离开了酒吧。
      “哎你酒不喝……了……”
      白鸿坐在原地,拄着脑袋的那只手搓了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缓解完这点尴尬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对着自己,又模仿了一遍刚才的笑容:“有这么吓人吗?”
      “嘶……是有点儿像吃小孩儿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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