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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斯特里克兰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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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山海关内的一边。
时北航在床上翻了个身,又一次点开了小哥的聊天框和头像,还把仅半年可见的空荡荡朋友圈也划拉了一遍。
小哥怎么没回消息……
也许这是他们确定关系以来第一回离得这么远,时北航重复敲着手机屏幕,显得有点分离焦虑。
或许小哥是在补觉?
时北航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非常有可能。
于是他删去了输入框中新打出的几个字,摁灭了手机,塞在自己枕头底下。
手机是振动的,放在枕头下就能第一时间收到小哥的消息了。
山海关外的另一边,太阳高悬,此刻已是日上三竿。
枯白的窗帘下,有阳光从缝隙中直刺姜玉的脸庞,衬得她面色更是惨白。
所幸她头上的伤并不是很严重,推出手术室后没多久就醒来了。但经这么一出闹剧,母子之间的气氛已经沉到了冰点。
她从模糊的视线里寻见儿子的身影,刚想试图说点什么,一个手机就被放到了她的枕头旁。她听见儿子的声音:“钱帮你要回来了。”
她吃惊又疑惑,没来得及问出口,儿子又说:“他怕你讹上他,转完钱就跑了。我让他转你支付宝了,你看一下账单对不对。”
两次开口都没能说出一个字,嗓子也又干又疼,索性她也就不开口了,伸出没输液的手拿起手机摁亮。
锁屏上是她和男朋友陈振锋的合照。照片上两人的笑容此刻看来更显讽刺,她怕被儿子瞧见羞耻,用输着液的那只手快速解了锁。
支付宝里果然多了一笔转账,陈振锋给她补整了,比原本的数额还多了一千七。
“他转多了,这是……”
“推卸责任费。”儿子回答。
姜玉意外又不解,转头看去。
儿子抱着臂,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声音冷淡:“给了这笔钱,你就是我推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追究我揍他的医药费。挺划算的,我同意了。”他竖起两根手指,“这是我第二次守在你的病床前,又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她没答话,视线往一边垂,落在她与儿子之间,病床上冰冷的灰色栏杆上。
“婚离成了吗?”儿子问。
她摇摇头。
章勋重重地哈出一口气:“哈……我就知道。”
姜玉眨眨眼睛,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又抬起视线,试图让眼泪自己流回眼球后边。
“他不肯,说有本事就起诉他。”她落魄地望着天花板,憔悴地说,“我没有证据,也打不起官司,离不掉。”
章志勇当然不肯。
别管当初结婚时是因为爱还是别的什么,婚姻制度永远只保护财产而非爱情,离婚涉及到分财产、分房子、分家里的一切。姜玉作为全职家庭主妇,从没出去赚过钱,章志勇就会理所应当地无视她,从而将这一切都看做自己的财产。
甚至连妻子儿女,他都恨不得当做财产,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章勋低头看着母亲。这个角度略显居高临下,然而他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哀。
上一次见到母亲,还以为那样就是她的结局了。好不好的他评判不着,只要她当下快乐就好。如今看来,远不如看上去那么体面。
“勋啊,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你能不能……”
“不能。”章勋立即出声打断。他心里几乎怀着一种恐惧。
是的,比怒气和悲哀更多的,是恐惧。
哪怕是被折翼的鸟,也不会想回到折它羽翼的猎人手里。它还不想被生吞活剥,还不想回到牢笼里,任由自己被困住一辈子。
“我是你儿子,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备用老公。随时随地,说要经济价值就要得来经济价值,说要情绪价值就要得来情绪价值,我不是一个这样全能的备胎。”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玉说着,眼泪扑簌簌顺着太阳穴滑落下来,再也憋不回去了,“我也跟你一样痛苦啊……你尚且年轻,干什么都好,人生还有希望。我这一把年纪,我人到中年,我现在又能怎么样呢……”
“就因为我尚且年轻,人生还有希望,所以你才希望我没希望,是吗?”章勋反问道。
姜玉忽地哽住,嘴里迟迟吐不出来什么话。她大抵是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已经说了太多遍了,哪怕说了儿子也不会相信。
章勋也没再说话,俩人就这么僵着。
半晌,姜玉才又开口将话锋转了:“章勋……好歹我生了你,我养你小,你真不管我吗?”
“……”章勋沉默了好一阵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玉刚想再加一把火,就听他说:“你就不能当我死了么?”
“什么?”
“我说我好希望我死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别说傻话了,可昔已经走了,我只剩你一个孩子……”姜玉抬手抹了把眼泪,“妈妈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章勋没接话。
“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留下来几天?陪妈妈吃吃饭说说话……家里没人,我实在不习惯。”姜玉说。
“可以。”章勋一口答应。
姜玉转过头,惊喜得几乎就要从床上径直坐起。
“但是年后我就走。”
“走?走去哪里?”
“北京,”章勋揉搓着拇指肚,“我要上北京。”
姜玉迷茫地看着他。
章勋与她对视一眼,又心虚地转走视线。
如果母亲真的要求他留下来照顾,于情于理他也该留下来。这是他必须的义务。
可他真的,太想离开这里了。
如果没有时北航,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动这个念头。就烂在这里一辈子,照顾着母亲给她养老送终,最后再一个人跟这世界永别。一辈子踽踽独行,一辈子孤苦无依,一辈子一事无成。
可现在,他突然不想这么活了。他想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被世人戳断脊梁骨,他也要逃出去。就像《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斯特里克兰德,他想要抛弃一切。
就当我是人间蒸发了罢,就当我是撕去了衣冠的禽兽野人罢。什么家庭、名誉、地位、面子里子,全都不要了。
这样一个满地狼藉的家,只会生出蛆虫。
“总之年后我就要去北京。钱我会定期打给你,还可以比之前多给你一千。但是你不要再跟我说你的任何情感故事,我一个都不会再听一个都不会参与,那都是你自己的事。”章勋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打架要钱这种事我再也不干。我成年了,我不想蹲局子。”
初高中的时候,打架要钱曾是他的家常便饭。有时候是去学校里帮人要债,有时候是初中的学妹(学校里的太妹)会给他两百块钱让他去堵什么人,或者跟哪帮人去打架,再或者给人家当保镖。
时间小镇的乐队队长沈翼飞是个多管闲事的好人,他看不下去章勋总干这些,以梦想啊前途啊之类的名头吧啦吧啦给他一顿洗脑,带进了乐队,从此几个人一起到处演出。
一路走来,帮助过他的人全叫他辜负了。
而他唯一没辜负过的就是这个遍生蛆虫的家。
姜玉看着他,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