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
跟很多家庭产业一样，三象棋社里留了一间房给自家人使用。穿过中间的庭院，最西边的房间。
宗像轻轻拉开纸门，回首向Timoteo示意：“请。”
Timoteo进入房间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地上巨大的拼图，和旁边堆成小山的拼图碎片。
“这是我跟商家特制的拼图，一万枚，拼好的话有两块榻榻来那么大哦。”宗像坐在拼了一半的拼图边，看着这幅未完成的拼图，他露出愉快的笑容。
「一万枚！」这个数字有点惊人。一百片的拼图如果说是普通难度，一千片是挑战难度的话，一万片，是听着就让人反胃的程度了。
Timoteo仔细看着地上已经铺开的拼图，能看出一些人形还有背景的天空，似乎是晚上。很多碎片零零教散地摆在地上，不与其他图案相连，但好像也不是随意放在那里的，横平竖直，着实有些怪异。
“这就是纲吉君说得有趣的东西吗？”
“是哦。”说着宗像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Timoteo。
Timoteo接过一看一一“照片？”
这是宗像一家人的照片。照上的五个人还穿着冬装和服，背后是夜晚的神社和盛放的烟花。大辅和家光站在两边，弥耶和奈奈牵着宗像站在中间，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今年新年去神社祈福的时候照的。”宗像从碎片堆里随手捡出一块，端详片刻后放进了大拼图里。
Timoteo把照片放回桌上，看着已经趴在地上拼拼图的男孩，心里有些异样，也有点莫名其妙：“纲吉君把这张照片制成了拼图？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因为是新年全家福？
“唔……”宗像捻着一块拼图苦恼地思考，不知是在苦恼拼图，还是苦恼这个问题。
“意义的话……”
“啪！”
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是代表普通安宁幸福的日常生活一一这样吧。”
Timoteo的心随着拼图声猛的一紧，普通安宁……宗像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家光抱怨过好几次弥耶怀疑他的工作，这孩子这么聪明，是不是也在怀疑？
他有点高兴。有这样聪慧的继承人成为下一任首领，绝对可以带领家族走向新的繁荣。
又有点忧虑。这般聪明过人但才只有六岁，俗话说慧极必伤……而且，或许他，和周围所有人，都没有真正了解宗像。
刚刚那奇怪的对话，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Timoteo看向宗像的眼神愈发凝重，但宗像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已经投入了忘我的拼拼图玩耍中。
他随手从小山里抓一把拼图碎片，拿起其中一片，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接着，缓缓将那一小片放在地板上某处。
大多数宗像拿起的碎片都只是各自零散地放着，东一个西一个，跟一开始看到的那些碎片一样怪异地放在地上。
直到宗像再一次拿起来的拼图碎片刚好可以和已经放在地上的碎片合并。
Timoteo心里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让他忍不住按住胸口。
一片、再一片，分散的碎片竟慢慢拼合成一个整体，与整幅大图案相连。仿佛沿着肉眼不可见的指示线，这些毫无顺序关联的拼图碎片都被宗像陆陆续续分配在各自应该在的地方。
换句话说……所有的拼图碎片都不曾被试着放在错误的地方，宗像只要一出手，就是正确的位置。
Timoteo猛地一个俯身，一巴掌拍在地板上一一他为这个发现震惊不已。
“怎么了？您不舒服吗？”宗像关心又诧异地看着他，Timoteo带起的掌风震散了好些片拼图。
“不不……没什么……抱歉。”timoteo定了定神才继续说到：“纲吉君真厉害啊，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拼图方式。”
宗像轻轻笑着整理拼图：“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哦。”
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拼图碎片的边缘如果被裁成直线，就表示位置相当于整幅拼图的边缘。如果上面画着人的眼睛或鼻子的一部分，那片拼图一定属于脸部中央位置吧。又比方说，写有部分文字的拼图碎片可能属于书本或招牌的一部分——诸如此类，无论是拼图碎片的大小、形状、裁切方式、配置、表面墨水的清晰度、背面凹陷的程度……拼图碎片上找得出无数情报，至于上面看不出来的东西则可以用理论弥补。”
“纲吉君真聪明啊……”timoteo表情有点复杂，这好像确实比下棋更有难度？
宗像轻飘飘地下了一个定论：“只要看到局部，就能看见全体，就是这么回事。”
「这孩子……从一开始看见的就是完成图吗？而且明明已经知道了“完成图”的全貌，仍然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早已被他看透的玩具。而且……可能不仅仅是玩具。」
思索几番后timoteo还是问出了口：“明知道结果还继续这种游戏有意思吗？”
包括下棋。
“当然有意思了。”这个有着紫水晶一样眼睛的男孩笑得一脸灿烂，“模拟出该有的走向并付清现实，无论重复多少次我都不会腻呢。”
「啊，这就是他说的更有趣的东西吧。」
沉里默半晌后timoteo才重新开口：“纲吉君将来打算做什么？”
“欸……说实话还没想好呢。”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宗像苦恼地鼓了鼓脸颊。
“你看起来可是很有主意的样子。”
“我还只有六岁呢，我的人生还很长，说不定会碰到很多我没见过的有趣东西呢。”
说出这种话的你可一点都不像只有六岁。
timoteo不会被糊弄住：“明明下棋的时候，刚出手便已想到了最后一步。这样的纲吉君真的对自己的将来一点规划都没有吗？”
“唔……既然提莫爷爷这样问了，那就……”宗像的眼睛里流淌着惑人的光——
“做那个一直下棋的人吧。”
下棋？哪个下棋？
宗像笑眯眯地抓了一把拼图碎片：“我们家是棋社啦。说不定以后要继承长辈们的产业呢。”
“是吗……”timoteo的笑容有点勉强。
“提莫爷爷呢？您是下棋的那个人吗？”
宗像顿了顿道：“有好好遵守棋盘规则吗？”
「他是在试探我吗？」
面前的孩子纯洁可爱，满眼无辜，伤佛真的在问自己下棋守不守规则。可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规则，到底是指什么规则？他到底想说什么？
宗像又拼好了一个小部分，拼图里金发的男人笑得一脸灿烂。
恍然间，timoteo终于明白了宗像口中的「规则」——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从始至终，”
“无愧于心。”
宗像轻轻点着拼图里家光的脸：“爸爸也是吗。”
“家光是我最信任的下属。”timoteo反问道，“纲吉君你呢，你守规则吗？”
“我？当然。每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都应该遵守规则。”
timoteo的表情有些许缓和：“纲吉君很聪明也很坚定呢。但太过优秀又太过自我的话，会不合群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带着审视。
“合群？确实，人类是群居生物，抱团取暖是生物的本能。秉性相似意气相通的人会自发的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社会，不符合这个小社会筛选标准的人会被自发地排除在外。但是……”
宗像偏了偏头，似在斟酌用词：“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这样的人大多只是在依附规则甚至是扭曲规则。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规则并没有附和的必要，是无意义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我只会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即使你的道路与大多数人相背？”
“不。我是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的，大多数人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那之后timoteo没有再说话，宗像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静静地相对而坐，一个拼图，一个看对方拼图。
直到奈奈和家光来找他们回家准备晚饭的时候，timoteo才发觉他就这样在这间和室里呆了快三个小时。
“抱歉呢小纲他不是很爱动弹，竟然带着您在这里拼了一下午的拼图。”奈奈不好意思地向timoteo道歉。
Timoteo摆手道：“不不，纲吉君是个很有趣的孩子，看他拼拼图也很有意思。”
奈奈牵着宗像走在前面，家光渐渐慢下步伐与timoteo走在后面。
“九代首领……”家光轻声唤着他的首领，他在等最后的答案。
Timote看着那个牵着妈妈手蹦蹦跳跳的孩子，再一次感叹到：“纲吉君，真是个好孩子啊。”
“……是。”
“也跟我家那个臭小子一样让人头疼。”
“您说笑了。”
*
再闹腾的孩子睡着的时候都是天使，更何况原本就是天使呢。
“不过，纲吉君长大了以后也还要继续做天使啊。”Timoteo坐在宗像的床前，轻轻点上这个熟睡孩子的额头。
“啪。”老人的手指凭空燃起一束小小的火焰，但接触到宗像后并没有要灼伤皮肤的迹象。只见它慢慢地，慢慢地融进了宗像的身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抱歉，纲吉君实在太聪明了，但也实在太小了，有些事情还不到你该知道的年纪。”
“所以，请你暂时先忘了它吧。”
Timofeo满目慈爱地看了看这个睡得无知无觉的孩子，想给他盖盖被子，却发现被子整整齐齐。
房间里响起一声轻笑，很快，便再次回归夜晚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