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方休》邵云汉

4、配对成功

　　柏杨过来就看到漆休单膝下跪，冲着一个omega伸出手像是在邀请。
　　“七哥你这什么套路啊，怎么配对现场和omega求婚啊你？”
　　“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那个叫楚似牧的男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站在他身边盯着这两个人。执行者alpha看起来确实很像求婚的姿势，其实是在弯膝蹲着，应该是为了和这个预梦师处在同一个感度交流，预梦师omega他倒是认识，是那个话比他还少不太爱搭理人的方知梦。
　　漆休没理他们，也可能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此刻他的世界像是只有面前这个omega一样，他仍旧固执地伸着手，目光死死地钉在方知梦身上，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
　　“好吗？”
　　倘若他能更早一些遇到方知梦，他坚信方知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可现在方知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才微微侧头。
　　就从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漆休就读出了他的疑惑。
　　“我们契合度很高。”他解释道。
　　“你找别人吧。”方知梦没再犹豫。
　　漆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方知梦的声音也变得成熟，如果是当年的方知梦是颗稚嫩的果实，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一朵花，像他的信息素一样。
　　漆休从没想过方知梦的信息素会是这么沁人心脾的花香。
　　他们从相识到分开也不过匆匆两年，分别的时候方知梦才十三岁，远没到分化的年龄。
　　“为什么？在这里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执行者了，你应该能感受得到，全场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是最高的。”
　　“没有为什么，你找别人吧。”方知梦不再看他，盯着墙壁上的阳光和漆休的影子发呆。
　　漆休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回过头，才发现柏杨和楚似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刚刚拍他肩膀的是楚似牧，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瞥了瞥墙角，意思是想和漆休单独聊聊。
　　柏杨想凑过去，被楚似牧勒令站在原地不许动，原来大狗一样黏着他的alpha就垂下脑袋，一动不动，听话得像是脚下生了根。
　　漆休跟着他走到角落。他知道楚似牧应该是找他聊方知梦的事情，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回头，他看到柏杨虽然脚下没动，却蹲下身自来熟地和方知梦聊起天来，方知梦依旧盯着墙壁，柏杨也不在乎，继续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
　　“你想和他配对？”楚似牧开门见山。
　　漆休没答话，眼神里却全是坚定。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中级执行者会找一个中级预梦师。”
　　漆休以为他是在看不起方知梦，不由得眉头皱起。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告诉你方知梦已经参加过四年的配对了，你是第一个想和他匹配的执行者。”
　　“什么意思？”
　　“他有很严重的失眠症，连个好觉都睡不了的预梦师，怎么可能会做梦呢？虽然说预梦师数量少，但是也没有执行者愿意和一个注定只能是初级的预梦师绑定，他们宁可再做一年的训练生。”
　　“失眠？”
　　漆休一愣。
　　当初在福利院方知梦确实有失眠的症状，他们第一次见面方知梦眼睑下就有明显的乌黑，但是四年相处下来他的症状已经好了很多，怎么会……
　　漆休突然想到了什么。
　　时空隧道抹除掉了他的痕迹的记忆，那么也会一并抹消他对方知梦产生的影响，所以，方知梦那四年来是因为他才拥有了睡眠。
　　这个发现让漆休有些慌张，他当年以为方知梦被领养是好事，所以骗了他，他自认为那是善意的谎言。但是倘若方知梦被领养后一直过得不开心，那么他的谎言就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方知梦掉进火坑时推了他一把。
　　楚似牧看着这个alpha突然面带痛苦的表情，就知道他和方知梦之间一定有不可说的故事，他懒得再自讨没趣，只留下一句“现在他眼里你和那些嫌弃他的alpha没两样，想和他配对你就得让他相信你，但是你也要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楚似牧不再管他，拎起还在对着方知梦侃侃而谈的柏杨去进行匹配记录了。
　　配对是自愿进行的，只需要将一毫升腺体提取液和指纹录入系统，无忧和时空隧道就会自动认定匹配成功。
　　虽然alpha和alpha的匹配不算多，但是双中级alpha的配对还是让现场有一丝骚动。
　　漆休没再去管会议室的躁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到方知梦身边，沉默着陪他看墙壁上的阳光。
　　方知梦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再次微微偏头，漆休知道他应该是以为刚刚楚似牧要和他匹配，他在疑惑为什么这个执行者放弃了中级预梦师，反而又坐到他身边来。
　　漆休指了指屏幕上柏杨和楚似牧的名字：“楚似牧是柏杨的预梦师，我刚刚和他只是聊几句，并不是要和他匹配的意思。我说了全场我们是最合适的，我在这里等你答应我。”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没兴趣。”
　　方知梦转过身，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会议室里的人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搭档，完成配对后逐渐离开，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清脆的一声响。
　　漆休也不再说话，只是把阻隔贴撕开一点，尽可能地释放出最温和的信息素。
　　檀香本就有助眠的功效，在这股淡淡萦绕的香味里，方知梦居然久违的有了困意。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在墙壁上爬，慢悠悠的，就爬到了方知梦的脸颊上。漆休以为他只是不想和自己说话，可当看到阳光在方知梦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惹他还没有睁开眼睛时，他才发现方知梦睡着了。
　　睡梦中的omega也没有什么声响，甚至呼吸都和往常一样。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光线实在有些耀眼，他睫毛不安分地动了动。
　　漆休急忙起身用身体帮他挡住阳光，看看方知梦在他笼罩的影子里恢复安静，他想到福利院那两年，每次方知梦被其他孩子欺负，他就是这样把他护在怀里保护着。
　　一切好像都没变化，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漆休恢复了柏杨口中像极了求婚的姿势半蹲着，这个姿势恰好能遮挡光线，又是能让他看清方知梦容貌的距离。
　　方知梦是个很漂亮的omega，他当初到福利院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方知梦。
　　他皮肤很白，是常年不晒太阳的冷白色；眼睛很大，尽管他现在闭着眼睛，漆休却能想象到那双褐灰异色瞳看人时的眼神；睫毛很长，被刚刚因为契合度折腾出的生理泪水打湿，尾尖还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他鼻梁靠近鼻尖的那颗小痣随着年龄增大，颜色也有些深了，偏偏就是那颗小痣让他过于白皙的脸有了一点点瑕疵，才不至于让他太像一块陶瓷碎片，削弱了几分易碎感。
　　阳光又从漆休的脊背上爬过，渐渐离两个人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远。
　　漆休也没有起身。
　　方知梦睁开眼睛时难得有一丝不属于那张清冷脸庞的呆萌感，像个误闯森林的小动物，迷迷蒙蒙看了一圈周围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情况。
　　本是午后的日光已经染上了一抹夕阳的红，给漆休的身影渡了一圈金红色的边。
　　他惊讶于自己居然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空气中的檀香味还在释放，方知梦知道那是面前这个alpha信息素的味道，他睡眠时就被这股檀香包裹着，像被包裹在一片柔软的云里。
　　漆休看到他醒了便想站起身，太久没有血液循环的双腿一阵麻痛，他歪了歪身子，被一双体温略低的双手扶住。
　　“谢谢。”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就听到方知梦开了口。
　　“睡傻了？这两个字应该是我说才对。”
　　“谢谢你的信息素。”
　　“哦，你说这个啊，没事儿，反正我这个腺体就是平时不贴阻隔贴信息素就会自己溢出去的，你不用太在意。”
　　漆休看似随意地摸了摸脖颈，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连续四个小时连绵不绝地释放，还要控制信息素的浓度实在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他的腺体有些酸痛。
　　“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你要走了吗？”漆休看着站起身迈步的方知梦开口询问。
　　方知梦没有回答，漆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却发现方知梦的目标不是会议室的大门，而是那台记录配对数据的机器。
　　输入姓名，录入指纹，他的动作很快，直到他拿起抽血一样的枕头往自己的腺体扎去时，漆休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等等！”他急忙攥住方知梦的手腕。
　　方知梦又是疑惑的表情，这个表情漆休一天看了三次，很快就解读完毕。
　　“你不是说要和我配对吗？”方知梦视线投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好像想不通为什么这个alpha还会阻止自己。
　　是反悔了吗？
　　他垂下眼睑，另一只手接过手里的枕头后，还想按屏幕上的取消键。
　　漆休被他那一瞬间灰败的眼神刺得心脏一疼，明明这个omega的表情不显山不露水，但他仿佛就是看到了方知梦身后有一片大楼坍塌，断壁残垣，满地废墟。
　　“你想好了吗？”他郑重问道。
　　方知梦被他问懵住：“不是你说要和我匹配的吗？”
　　“不是我要不要，而是你想不想。”漆休的目光火热：“小梦，你真的想好了吗？和我配对，做我的预梦师。”
　　方知梦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着“想不想”这三个字，甚至忘了想为什么他会亲昵地叫他小梦。
　　好像一直以来，他很少思考自己到底想不想这件事。他没办法选择自己能不能来到世界上，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被抛弃在福利院，福利院里的东西都是阿姨们分配的，菜是食堂做的，衣服是慈善家捐赠的，甚至后来被领养他也别无选择，从来没人问过他想不想。
　　面前这个alpha是第一个。
　　他没用alpha暴戾的信息素压迫自己，甚至还坐在这儿一声不响地给他释放了一下午的安抚信息素。他没有明确地要求他做什么，而是问他想不想。
　　方知梦没有犹豫太久，就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算面前这个alpha是在伪装，就算他是装作温柔，他也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漆休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可是他把方知梦看得越透彻就会越心疼。这个omega会因为他四个小时的陪伴就选择相信他一次，他很难想象是不是旁人对他连四个小时的耐心都没有。
　　“好，那你先别急，把采集管和枕头都给我，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漆休把自己的名字和指纹录入，快速用消毒棉球擦拭过自己腺体，随即把枕头扎进去抽了一毫升的腺体提取液，他动作迅速得不像第一次做这些的alpha。
　　扎自己腺体毫不犹豫的人到了方知梦这里却变得小心翼翼，从消毒开始动作就轻柔起来，他显得比方知梦本人还紧张。
　　这个姿势让他离方知梦的腺体很近，那股花香味道越来越浓郁，漆休感觉自己体温都被方知梦的信息素熏得升高了。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话一出口漆休才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冒昧地询问一个omega的味道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太久没见你了，所以迫切地想了解你。这句话漆休没能说出口。
　　“含笑花。”方知梦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边低着头把腺体露出来边回答他。
　　有点乖。漆休看着omega那段白皙脖颈和脖颈上细碎的发丝心想。
　　“疼吗？你别紧张，只需要一点点提取液，很快就好了。”
　　漆休手上动作不敢含糊，甚至用刚刚抽取过提取液的腺体给方知梦释放起安抚信息素，就算脖颈传来不适也被他忽略掉了。
　　“不疼。”
　　方知梦是真的没有觉得太疼，他在他看来这个alpha有些小题大做。
　　两份装着他们腺体提取液的真空管被送进机器。
　　“执行者漆休，预梦师方知梦匹配成功，系统档案已录入，无忧祝您岁月无忧。”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漆休。
　　方知梦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后确认已经记在心里，这才发现他之前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
　　可能是很少有人愿意在乎他的想法，也可能是因为这个alpha的檀香味道很好闻，他居然会在一个下午就选择相信一个人，这让他自己也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