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方休》邵云汉

3、原来他在这里

　　这批训练生的课程已经开始很久了，严厉本来还担心漆休的理论课跟不上，但是看着这个月交上的试卷，老严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无忧的生活没什么波澜，上午体能训练，下午理论课程，周末去医务室体检，做心理咨询，循环往复。
　　心理咨询也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心理疾病，只是因为无忧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完整的家庭，将来执行任务又会遇见各种事情，酸甜苦辣，人生冷暖他们都要体验一遭，无忧为了他们的心理健康，就请了专家来照顾。
　　柏杨这段时间也和漆休混得熟了，闲得没事就要往漆休宿舍里钻，带着零食做贿赂，缠着漆休让他给讲题。
　　“你来两年了怎么这题还不会啊？”
　　漆休瞥了一眼他错成一片的逻辑联系题，对这alpha的智商产生了怀疑。
　　“我就是理论课差得要死啊！教官也说我偏科严重。那我来这儿之前就是体育生啊，学校里的文化课我都听不明白，这儿的课比学校里难一百倍！”
　　“没救了，除非你去换个脑子。”
　　漆休摇摇头，把他的试卷用来垫食堂打回来的餐盒了。
　　“啊？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觉得我这个脑子还挺好的，暂时也不想换啊。”
　　柏杨摸着自己的脑袋，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似的嘟嘟囔囔。
　　“两年了你才想起来努力？别告诉我我的优秀成了你努力的动力。”漆休调侃他。
　　“不是，这不是配对要开始了吗？我必须得通过考核去配对，不然……”
　　“不然什么？”漆休好奇起来，这么一只直肠子的傻狗，居然也会吞吞吐吐。
　　“不然我老婆就没了……”
　　“噗！”漆休没控制住把可乐喷了出去。
　　这可乐还是今天柏杨带来讨好他的，这一口结结实实又都喷回了柏杨脸上，变相的物归原主。
　　柏杨难得没像金毛一样跳起来，还是那个垂头丧气的样，从餐盒底下拽出他打满红叉的试卷，揉成团儿擦了一把脸。
　　“你还有老婆？”
　　“我老婆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他先被无忧带进来的，我是跟着他来的。”
　　“哦哟，还青梅竹马呢！”
　　“那是！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七哥你也别羡慕我，你这婚戒可是闪瞎我的狗眼了，啥时候能给我看看嫂子啊？”
　　漆休摸着手指上的戒指，心想你“嫂子”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你嫂子绝世美貌omega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再说哪个小O眼瞎看上你了，哥去配对现场的时候替你劝劝他去，照你这个课业成绩一时半会估计配不上人家，不能吊死在你这一棵歪脖树上啊！”
　　“我老婆不是Omega！”柏杨气得耳根子通红，捏着试卷纸团子大声反驳。
　　“Beta呀？Beta栽你手里也够倒霉啊。”漆休斜着眼睛继续喝他那喷了半罐的可乐。
　　倒也不是他想这么嘲讽柏杨，只是接触下来这几天他已经把柏杨的性子看透了。
　　虽然说这货开朗乐观，但是做事却三分钟热度，能在无忧坚持这么久全靠他口中那个“老婆”支撑。
　　漆休就得从他“老婆”身上下手，让柏杨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才能让他坚持。
　　“可是我老婆也不是beta啊。”
　　“噗！”
　　这罐可乐到底没喝消停，说它浪费，它全被漆休喷得物归原主了，说它不浪费，漆休是一口都没喝到。
　　“你小子搞AA恋啊！”
　　“他从小就在我家和我一起长大，小时候真是又白又漂亮，我们全家都是把他当我老婆养的，谁知道他能分化成alpha啊。”
　　柏杨提到他老婆眼神里都有了光：“不过就算他是个A我也喜欢他，我就认定他了。所以七哥，你是我亲哥，我真不能看他和别的执行者配对，我一想到他们执行任务能靠意念沟通我就心痒痒，那不成了我老婆和别人神交了吗？”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他只能答应柏杨给他开小灶，被一个新来的培训生教育柏杨也不觉得丢人，轻手轻脚地把被他揉成一团的试卷展开，指着上面一道错题开始问漆休。
　　漆休嘴上给他讲着题，脑子却乱七八糟。
　　他想去听听周围有什么声音，最终还是寂静一片，只有柏杨抱着他胳膊哀求的哭嚎。
　　正如柏杨所说，执行者穿越时空隧道是以预梦师的意念为载体的，所以在任务执行期间执行者和预梦师能通过意念交流。
　　大多数执行者和预梦师都会因为这种默契成为配偶，因为他们匹配度一般都很高，标记过后二人都会有很大的提升。
　　虽说他和曲嘉岁不是爱人，没有标记，可他也不该完全感受不到曲嘉岁和他沟通的意念。
　　没错，漆休对无忧的熟悉以及优秀的身体素质并不是机缘巧合，而是他本就来自三年前的无忧。
　　他的预梦师叫曲嘉岁，是个omega，高级预梦师，他们一起并肩战斗了三年，从未出过差错。
　　可就在一个多月前他们执行新任务时，漆休突然感受不到曲嘉岁的意念。执行者以预梦师意念为载体穿越时空隧道，失去了预梦师的意念，漆休就成了三年后时空里的孤魂野鬼。
　　他在外游荡了一个多月希望能重新联系上曲嘉岁，终究是徒劳无功。
　　最后他走投无路，只能重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无忧。
　　而时空隧道的法则：执行者穿越时空隧道前往未来时，原时空消除相关痕迹与记忆，只有预梦师能和执行者保持联系，也只有预梦师保留执行者相关的记忆。直至执行者回到原时空，所有记忆与痕迹复位。
　　也就是说他现在在三年后，原时空是三年前，三年前他的痕迹就已经被抹除了。
　　所以无忧系统将他认定为陌生面孔，本就是他教官的老严也不再认识他。
　　漆休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也从未听无忧的前辈们提起，最初他接收不到曲嘉岁意念时，只以为是预梦师所处的科技舱出了问题。
　　预梦师执行任务期间要进科技舱沉睡，感应芯片会将预梦师梦境的画面转为现实影像，无忧的高层管理就能通过影像监测预梦师和执行者的行为。
　　可就算出了什么问题，这么长时间也应该被处理掉了啊。
　　漆休揉着太阳穴，算了算他已经来这个时空四十六天了，自从他执行完任务后就失去了与曲嘉岁的交流。
　　“七哥，我真这么差吗？你揉脑袋干啥啊？”
　　柏杨以为他把漆休问得头疼，叼着笔盖闷闷不乐。
　　漆休低头一看，这家伙虽然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是把他刚刚说的答案和解题思路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片。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哥你说啥？我没听清。”柏杨似乎还把这句话当成解题思路。
　　“没什么，刚刚那句不用记，你以后每天下课来我这儿就行。”
　　“真的啊！谢谢哥！你真是个好人！”柏杨感动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哎，咱可说好了，不白教你，每天给我打了晚饭再来。”
　　“打打打！三菜一汤荤素搭配！”
　　……
　　训练时间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流逝，转眼就到了新一批执行者与预梦师匹配的日子。
　　这期间漆休向严厉打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曲嘉岁的预梦师，老严说在那边儿没查到他的档案。
　　曲嘉岁是他的预梦师，更是这个世界唯一拥有关于他记忆的人，要是他漆休真是孤家寡人一个，即使世界忘了他，他也能在这个时空重新生活，且生活得有滋有味，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不能让一些重要的人忘了他。
　　但漆休也不敢向老严多问，他也怕引起老严的怀疑。
　　配对前几天执行者的考试结果就出来了。
　　考试对漆休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只需随便考考就能过中级执行者的考核。
　　柏杨虽然理论课差，但是通过漆休一个月的补习勉勉强强过了及格线，靠着体能分也过了中级考试。
　　这一批一共有十五个执行者和十个预梦师，僧多粥少，漆休想着得拉拢一个中级预梦师配对才行。
　　无忧就是这样的地盘，等级越高，权力越大，能接触到的核心秘密就越多。
　　倘若不是训练两个月就过高级执行者考试太离谱，怕树大招风，他真恨不得直接考个高级，尽快去查明真相。
　　匹配是在多媒体会议室举行的，漆休和柏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站了一大群人，信息素的味道林林总总，呛得漆休鼻子疼。
　　配对要看双方的等级和契合度，所以来参加的人都没有贴阻隔贴，释放着一丝友好的信息素味道，用来展现自己、寻求搭档。
　　漆休和柏杨的阻隔贴都没撕，柏杨一进门就从他身边窜了出去，扑到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像只大狗又闻又亲。
　　那男人虽然面无表情，却也任由他动作，甚至在柏杨凑近他脖颈时撕下了自己的阻隔贴，给柏杨闻信息素。
　　匹配度高的执行者与预梦师已经在慢慢打招呼，两方属于两个不同部门，再加上无忧对预梦师的严格管理，所以平日里很少有交集，大家第一次见面，契合度是很好的相处媒介。
　　漆休依旧没撕他的阻隔贴。
　　他走到会议室的电脑前查看这次参与匹配的预梦师，翻了几个档案后他发现这次大多是初级，档案里第一个中级预梦师叫楚似牧，他本想把这个预梦师作为目标，却突然看到档案上的照片。
　　楚似牧是柏杨刚刚又亲又抱的那个Alpha。
　　“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漆休感叹一句，便想着再往后看看还有没有中级预梦师。
　　鼠标左键还没按下去，他就敏锐地闻到了空气里一股花香，阻隔贴下本不处于易感期的腺体突然灼热起来，漆休意识到这个味道属于一个omega，而且他们的契合度高得惊人。
　　高等alpha的腺体不会这么轻易地受外界影响，他们的契合度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90%。
　　凭借着这个数据和他的腺体，倘若他今天在易感期或者那个omega在发情期，他们很可能会直接在会议室做到信息素浓度爆炸。
　　漆休捂着腺体去寻找信息素的来源。
　　可是满屋子有二三十人，他只能将阻隔贴撕开一角，释放出一缕檀木香信息素。
　　角落里一个本来孤零零站着的omega突然捂着腺体蹲在地上。
　　漆休抬手间按到了鼠标左键，电脑调出了下一份档案，可漆休没心思看。
　　其实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就能发现，下一份预梦师档案上姓名栏写着方知梦三个字。
　　他按紧阻隔贴，冲到那个omega身边，想搀扶他站起身，却察觉到凭借他们的契合度不适合肢体接触，于是乎他蹲下身，想去看清omega的样貌。
　　“不好意思，我们的契合度很高，你还好……”
　　漆休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omega抬头时，漆休对上了一双被契合度折腾得湿漉漉的眼睛。
　　那一瞬间的震惊让他动作不得，像一只小鹿误打误撞跑进平静的森林，又像一块巨石敲打如镜的水面，泛起大片涟漪。
　　他原来在这里。
　　尽管时间会让人容貌发生变化，气质变得成熟，可有些特征是一个人独有的，那是造物主的心血来潮，就像面前这个人永远不会变的双色异瞳。
　　“方知梦。”
　　漆休直愣愣地看着那一只褐色一只灰色的眼眸，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
　　尽管方知梦被他们超高的契合度弄得眼角湿润，可他的面色依旧冷淡。
　　这个表情漆休很熟悉。
　　他们第一次在福利院见面，方知梦就是这样冷淡地看着他，像是对世事都毫不关心的样子。
　　在福利院里漆休用了四年时光才让他有了别的表情，让他会皱眉，让他会微笑，让他有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
　　可现在漆休的痕迹被抹去后，方知梦好像变回了当初那块冷冰冰的玉石。
　　漆休记得方知梦是被领养走的，领养人穿着华丽，漆休下意识地认为方知梦会有优渥的生活条件，会过得开心。
　　他没想到方知梦居然在无忧。
　　预梦师是先天能力者，数量少，能力强，因此无忧对预梦师的管理异常严格，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限制，就算每个月给了一天自由外出的假期，也要戴着定位手环。
　　漆休难以想象他觉得应该去过正常生活的方知梦，出了那个对他来说并不算美好的福利院，又进入了另一座监狱。
　　他下意识地看向方知梦的左手无名指，那里光秃秃的，只有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骨节。
　　对啊，时空隧道抹去了他的痕迹，方知梦没有他的记忆，自然也没有他送的戒指。
　　“我刚刚在电脑看到了你的档案。”
　　漆休苦涩开口，倘若不算穿越的这三年，他思念了六年的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却完全不认识他，他还要强装镇定地撒谎。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当初费尽心思捂热的小不点儿又变回一块寒冰。
　　那一瞬间漆休脑子里完全忘了他来匹配的目的，他只是遵循本能地伸出手，对面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发出邀约──
　　“你愿意做我的预梦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