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完美·第二章 ...
-
黎阅也去健身。自从这家健身房开业她就过来办了卡,算是最老的一批客户。黑色装修,工业风吊顶,还有拳击台,旗舰店,离上班的地方近,全都是好处。
她比他们的销售经理还早来一段时间。眼见着整个销售团队建立起来,眼见着会籍顾问们带着这样那样的顾客走进走出,私教们带着一批又一批的细胳膊细腿的小白在器械之间转来转去,她还是她。
有时候心无旁骛地练是一种快乐,有时候一边观察别人一边举铁是一种快乐。
这天她正在拉伸,视线和地面几乎呈直角的时候,听见那头私教和一个仿佛三十五六的女子的对话。女子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平静,尤其是那些拟声词,那些“嗯”和“唔”格外动人。
就像是喝水也好听。
她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的方向,越过两个胸肌厚实□□深刻的肌肉小哥,看见那个和她打过一场拳击赛的私教正在和一位留着bobo头的女士说话。私教的轮廓她已经非常清楚,毕竟两人交手时黎阅唯一的胜利是差点打歪了对方的鼻梁;那bobo头的背影才具有吸引力,甚至越看越.......
黎阅健身,也能理解雄性动物对于壮硕肌肉的偏执喜爱。但有时候,一具躯体是否曼妙好看并不一定建立在有肌肉或者线条美好这一点上。有的人,比如眼前这个bobo头,那背脊谈不上直,有一点无伤大雅的驼背;蝴蝶骨这样的病态特质是没有的,但肩胛与脊线都流露出一种柔弱来;腰臀比大致合理,自然不是翘臀,离翘还远着呢,但想必平时穿衣服也不难看,是刚刚好的那种;双腿需要锻炼,细了点,也是露出来好看、但是对于人生往后而言有点太细的那种......
她就这么看着。等到对方转过来的时候,她早就把脑袋扭过去了,换了一个方向拉伸。
她只是听着对方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迈步的声音,运动鞋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如果只有声音,就有无限想象,但因为实际上什么都不落实,所以是安全的。有时候未知是危险的,有的时候,反而是安全的,很安全。
后来黎阅才知道翁韵,听到这名字时大部分人都想到了“氤氲”,想到模糊的浴室里的水汽。黎阅看翁韵也有些模糊感。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竟然记住了翁韵肩背曲线。后来过了几天又去健身房,又看见了翁韵的背影。那时候她在楼上的有氧区骑单车,而翁韵在下面的无氧区玩器械。她开始最艰难的爬坡的时候,翁韵转了过来,这时候她看见翁韵的脸。
离得挺远,但细纹仿佛都看得见。就是没有,也要想象出来,像是给早已被严重风蚀的壁画补充原没有的细节。
后来竟然经常见到翁韵,有没有进步都看在眼里。难得一次没有遇到翁韵只见到她的私教,黎阅还和私教姑娘聊了几句,聊翁韵。
哦你说那位姐姐啊,她挺努力的,是啊。但也就那样子,你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像黎姐你这样。有的人天生没有的是脑子里的那根筋。
天生没有那根筋。哪根筋呢?神经束像是一大堆混乱的电线,流窜着盲目的电信号。
她有时候从无氧区开始,再到有氧区,有时候反过来,顺序总是随心,翁韵总是反过来,所以她一直可以望见翁韵。其实经常来健身房的人也就那些,久而久之大家算是不通姓名的互相认识。但这些人当中,唯有翁韵是健身小白,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步。翁韵总是在私教教过自己使用方法的器械上做私教教过的动作,强度增加幅度不超过15%,尤其是在无氧区,谨慎得近于畏惧。
黎阅总是居高临下地看。说不清居高临下是合适还是不合适的姿势,也许有些睥睨,可看得久了,那眼神恰似伸出的指尖,连呼吸都在喘。
椭圆机按理不应该这样喘。
心率上得真快。
但她一直看,只是看,似乎满意于看,就像之前没看到翁韵的脸之前,满意于看翁韵的背影,那背影是因为声音好听才好看的;现在翁韵的脸呢?难怪耶和华不要人造偶像。
人偏偏造了偶像。于是才有了一样就沉迷、更好就疯狂、不如就恐惧、接着继续崇拜偶像不崇拜真神的恶性循环。那要这样讲,本就不应该有知善恶树——
走下椭圆机,漫无目的的思维落地现实世界,正好遇见翁韵也出现在有氧区。她看着翁韵缓步走向单车,伸出修长苗条的腿跨上——显然翁韵没有注意到座位太低会导致她腿伸不直,结果现在一边踩踏板一边就脚跟下压,而灰色的短颈袜让脚踝骨暴露在外......
有的人连脚踝骨都好看。
她看翁韵双手放在测心率的感应区,努力踩下踏板,应付刚刚提到6的阻力。翁韵的身体左右晃动,可见是两腿力量不足,需要整个躯干来帮助。躯干,她望着翁韵的腰,从侧面打量轮廓。也许这视线是在判断体脂率,也许是在判断别的什么也说不定——
哎呀。翁韵轻轻惊呼,一只脚掉在外面,是脚滑了?
黎阅没多想,因为翁韵身体失去平衡,她上去扶了一下。就扶了一下。
然后就展开了不好意思谢谢你、你是谁我是谁谢谢你、我看你经常来是啊经常来的终于认识彼此的对话。
这时候黎阅的眼神倒收回来了,好像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正人君子——翁韵却在看她,即便也礼貌地直视她的脸,但在她也逃开的时候,翁韵倒直接把视线投射在她身上。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还是和翁韵照面,在更衣室或健身房的门口,在楼梯上,或者只是摆摆手。她的思维跟着翁韵,翁韵的视线也跟着她,思维有没有跟着不知道。说不好是谁更加似是而非。总是流于打招呼和寒暄的对话让“彼此认识”这个概念更加模糊,一如翁韵的名字给人的延展印象。
延展印象。
磁石对彼此的作用力一般是看不见的,就像万有引力平时最明确的表现就是把两个天体维持在一定的距离上。
每次翁韵在离自己较近的器械上时,黎阅的某部分皮肤总比其余的皮肤来得敏感一些。仿佛霎时变成了什么两栖类,表皮能更精准详细地感受温度湿度光照程度,甚至能测量距离,感知翁韵呼吸的轻微的风。
反正不是两栖类,这一切一定是幻觉。
就像能感知到翁韵在更衣室的哪里换衣服,就像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像那种刻意不去看、反而用皮肤去感知翁韵是穿着衣服还是脱开了的状态。
直到这天,黎阅又在拉伸,看见私教把翁韵带进理疗室。天热,门没关,黎阅能从外面看见翁韵躺在诊疗椅上,看见私教在给她做按摩。是腰背,是小腿,怎么拉的?是在哪一个器械上弄伤了自己?哪一个动作不对?
她应该思考这些问题的,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离开的步伐有点刻意的缓慢,果不其然被私教叫住。广播里在叫我,黎姐要不你来帮我一下?她说好,私教姑娘转身而去,她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黎阅以前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手法堪称最接近专业的业余爱好者。她一开始用中指的第二关节,好使力,又不至于太重。要是动辄使用手肘,她怕把翁韵按疼了。就好像此类按摩可以不疼一样。
这儿?嗯。怎么弄的?不知道,翁韵轻轻叹息,我也不明白,可能我还是不太会吧,哎哟!
翁韵轻轻惊呼,黎阅的手正好碰到胯部外边缘的肌肉。
这儿?嗯。酸疼?嗯,特别酸。
她于是换成了揉。
那是你发力的方式错了。
翁韵埋着头,似乎笑了笑,可能我从来没有对过。然后又像是把头抬起来了一点,以便呼吸,你怎么这么专业?
按理她该轻笑出声,像平时讲笑话那样。但是她没有,只有无声的笑容爬上她嘴角。
专业?你说我健身,还是说我按摩?
不等翁韵回答,她抬起手,人往左走了两步,双手放在翁韵肩膀上。
照你这样——现在的动作放慢了,力气也降低了——可能还有别的地方不好,不如我就给你义务服务到底吧。
翁韵用柔软慵懒地声音答了一句长长的好。
她的手从肩膀开始,从肩胛,到后背,到二头肌,到后腰,沿着脊椎,移向尾椎。总有人的敏感带是长在腰椎一带的,她的则也许是长在心里某个奇怪的地方,就像在理发店被洗头的时候总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用大拇指按摩,后来又转为用其他四指,按理不需要,但是现在需要,需要,很需要。
试探的需要,交流的需要,野火的需要,不能言明的需要。表面的需要,外壳的需要,装点的需要,盛开的需要,树影摇曳的需要,午夜清风的需要。
燃烧的需要。
翁韵的确没有多少肌肉,肌肉和脂肪的弹性其实有细微的差距,但是胜在曲线好。□□可以有很多种美,但冰肌玉骨的夸奖似乎是不近凡尘的,大胸大屁股也具有一种直逼眼目的攻击性,这些都需要和皮囊底下的灵魂相配合。骨肉匀称最好,骨肉匀称的人再有一颗温柔平静的心,简直是起伏的丘陵,或者阳光普照的稀树草原。骨肉匀称的身体有人体正常的温度,显得就是人体,是恰到好处的人体——
黎阅的手已经放在翁韵的小腿上,翁韵发出满足的叹息。叹息有时候比贴在耳朵上的轻言细语更动人。有的情绪不能诉诸语言,因为有的人会害羞。
最后她的指尖从翁韵的脚踝上抚过,像弹奏钢琴的最后几个尾音,德彪西式的浮光掠影。
翁韵翻身起来,缓缓坐起,没有对她说谢谢,只是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正如她刚才所做的那样。眼神就像是那声叹息。
在一个人身上找通感是如此容易。
后来,翁韵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已经换上了平常的衣服,工作装或休闲装。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衣服之下表皮之上的温度。人们喜欢热带,喜欢去海边度假,喜欢去椰林晚风,本质上不都是喜欢热吗?是的热会让汗水凝结在皮肤上,只需要一阵凉风就能凝结,然后再热,然后再有新的汗水弥漫——只要快乐,汗水就像是多余的酒精,从人沉醉的心里酿造,然后从表皮渗出,带着令人微醺的气息。
翁韵的体温令人沉醉,翁韵的顺从令人沉醉,她靠在黎阅肩膀上,靠进黎阅的怀里,或者让翁韵靠进她怀里。呼吸相闻,甚至能感受到前一刻在对方口中短暂停留的水果的芬芳甜美;耳鬓厮磨,长发末梢些微的卷曲都变成有意识地撩拨的手段。40层的高楼中未封闭的阔大阳台上的餐桌,餐桌上的又酸又甜的鸡尾酒、西班牙烤鸡和东南亚沙拉,藤编摇椅恰好可以坐两个人——两个人,不能多一个小孩子,不能少一个人和她的体温。
黎阅和翁韵再也不在健身房见面。健身房像是一个花盆,用来培育植物,而她们是种子,来自不同的植株,天生要雌雄结合授粉开花长出新的——
真的吗?也许不?
至少靠得近,足够近。离开健身房再也没有人觉得翁韵的身体不完美有缺憾。要手挽手,要并肩,要倚靠,要用耳朵与耳朵的接触表达本来应该由嘴唇与嘴唇来表达的东西,要用手指在小臂上的抚摸来代替其他的肢体应该对躯干做的事情。有节奏的,没有节奏的,混乱无序的,怎么样都好。有时候两个人出去喝了酒,半被酒精半被情绪(或者还有本能)灌醉,在街道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依然挽着手,大笑着,胡闹着,分开又靠近。
翁韵的柔软从骨子里透到身体外言行中,她不反驳,她喜欢顺应,她精于顺杆爬。是吧?哦。原来是这样。这样三句话运用好了谁都会喜欢的。她也对黎阅这样说,因为黎阅也有很多话对她说。紧紧靠在一起却不说什么话的人要么是彻底被热恋烧昏了脑子,要么就是聋哑。两人说了许多话,虽然话题并不多,但都是靠在一起说的,靠在一起,说着笑着胡闹着,分开又靠近。
分开又靠近。
当干草被点燃,野风吹起,积少成多的火舌疯狂控诉天的遥远。
分开又靠近。
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从未看清的黑夜里草丛里森林里的东西。
分开又靠近。
当宿醉醒来,感到浑身的不适与心里的不适相调和,最后令人想起另外一种满足的疲惫。
分开又靠近。
当山洪倾泻而下带来一切该来的不该来的东西,声势之大令人恐惧。
分开又靠近。
分开。
黎阅与翁韵说得话太多了。比她以往和与翁韵差不多的人说得都要多,这场比赛中翁韵在自己的分组里获得了最高分,最出头的鸟。她开始想要松开放在翁韵腰上的手,转换姿态,改成跳探戈。但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翁韵并没伸出手,可是想要变换曲目的人明明也是翁韵啊?翁韵给她的信号她收到了,所以她想要尝试按下播放器的按键——切歌吧,翁韵对她说,是这样说的没错。
当她们说完健身说完了健康说完了别的这样那样的生活话题,在词穷的边缘她们要做出挽救,在新鲜感晾干之前要补充水分,她们各自努力,找很多话题。翁韵有时候很聪明,比如在阅读黎阅肢体动作的背后含义时;有时候又很愚蠢,比如在现在,两个人坐在来了好几次的咖啡店,面前一人一杯黄油脏咖啡,咖啡在炼乳上画出山水画一样的痕迹,话题——话题必须要诞生,要从表面的黄油中诞生,要——
之前我读到一本书。翁韵说。
什么书?黎阅端起玻璃杯,杯壁很凉。
我看里面说,其实南美人自古以来都吸食□□。
哦?黎阅的眼神立刻停在路边的红色跑车上移回来,快速而凌厉,像是翁韵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说——就是,翁韵的眼神没看她,反而是在桌面上逡巡,仿佛上面有她要说的话的小抄。
就是——啊,古柯叶,他们那里不是从古到今都种古柯叶吗?翁韵说,所以他们其实从古代就吸食。
嗯。黎阅说。用哦回答大概不太礼貌。
古柯叶里面就可以提取——□□!翁韵说,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失路之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可能有的幻觉。他们干活的时候也嗑药,休息的时候也嗑药,娱乐的时候也嗑药,就当成一种习惯了。
哦,习惯。
就是,长期处于一种很high的状态里。你知道吗?翁韵看了她一眼,以往常看她的速度来说算是快的,看的时候像是寻求支持,移开的时候像是逃避。就一直这么high。
是啊,黎阅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去过南美。
真的吗?这时候眼神不再移开了。
嗯,她去的时候,发现当地的人也还在种植古柯叶。
真的吗?是因为他们——
是因为古柯叶很好种植,怎么样都会长。
那他们不是随随便便都可以嗑药?
他们不是嗑药,他们是嚼古柯叶。
说到这里黎阅顿了顿,像是准备捕猎的野兽在草丛里最后的蛰伏。
而翁韵看着她,迷惑地,恍惚地,懵懂地看着。
他们把古柯叶卷成一卷,像是雪茄那样,然后放在嘴里嚼。一边嚼还要放些,呃,碱性的粉末,比如贝壳粉。
黎阅一看翁韵,翁韵的样子不变,眨了眨眼睛甚至显得更加迷惑了。
野兽蛰伏在草丛里,从胡须到尾巴都没有一丝摇晃,静止僵硬就如同一块石雕。
比如小苏打。放在嘴里一块儿嚼,这样容易析出。
哦,这样啊。
翁韵用的是自己最常用的语调。用遗憾和恍然装点疑惑。
嗯。
嗯。
对了。
嗯?
二战的时候,那些德国的军官也嗑药。要不然,你想想——
翁韵突然变得有一点眉飞色舞,回光返照似的。
你想想他们怎么会那么快就打了波兰,闪电战。闪电战啊。
嗯,闪电战。
野兽竟然倒退着离开了草丛。突然变黑的天空中出现的闪电就像是照明。因为野兽的沉默与坚决,这闪电竟然也显得安静。
后来翁韵再也没见到黎阅。无论是健身房,还是咖啡店,还是商场餐厅CBD。宙斯的闪电切断了一切的联系和根本上的缘分。
可谁是宙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