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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千公里外的玫瑰·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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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白昼变得很长,好像有无数的时间可以消磨。你喜欢在白日长的日子里早起,因为那样整个人也可以跟着天光醒来。反之在冬日,天不亮就去上班的话,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醒,或者是在醒着梦游。
而夏令时冬令时什么的,根本自欺欺人。调整了看待的方式,不能改变多余或匮乏的本质。你一边这么想,一边单元门口做着基础拉伸。手上有智能手环,身上是随便从家里抓的T恤和棉长裤,耳机线连着手机,占据听觉的是——
你跑了出去。
你一度纠结过,是不是下班跑比较好,因为一累到底,付出金钱与时间去完成身心俱疲,这样就没有什么时间想别的。抑或也会想起来,只是没有生理上的力气就没有心理上的心气去想更多、感慨更多,深沉的睡眠会来拯救自己。
所以一直以来你倾向于选择晚上运动,偶尔调到早上是因为晚上有约。
但今天是个例外。今天你想早上跑,想通过剧烈呼吸带来的大脑空白驱散脑海中凌晨的梦境所残留的影像。
偶尔是会梦见她。事实早已注定,这出许多人知道却没几个人看的剧已经演完很多年了。续集没人来编,又或者每个人都编了,只是你和她不想去演。你们不会再演了。这也许是不是续集的续集——“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你不想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吗?有人也这么问。你说不。但并不明示“不”否认的是什么。是不想见?还是不是不想见?你会看她的照片,以前的,存在自己手里的,或者现在什么人好心发给你的,你不会主动要。如果没有,印象没有更新,没有看见她终于长出来的皱纹,就可以认为她没有皱纹。
所以在梦中你梦见的永远是当初的她。梦里她爱你恨你依旧还是爱你恨你如你所愿,什么都有过了,可惜只是梦而已。和现实最接近的是,梦里她很少笑。现实中她也很少笑。她说过,少笑,就少长皱纹。
或许是因为这个。或许是你潜意识里觉得,她不会对你笑。怎样都不会。
不对你笑也好。这样就老得慢一点。
你见到她的机会是存在的,只是你自己纵容这些机会溜走。导致你只能在梦中见到她。梦里你不觉得她是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的人了,梦里你心中有无比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好像还是当年你坐在她身边,她掩嘴对你笑。当年的你会凑上去,好像她随便说什么都是神谕。现在的你,如果又出于同样情状,应该——人至少不应该靠上去了——你会微笑着温柔地望着她,你的心会贴在她的心上。
只要你可以。在梦中你可以。
梦醒,还是这个世界和业已发生的一切、业已不知如何变迁的面容。你起来走到卫生间刷牙,看见自己的脸,没有老,一点都没有,要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可惜只是躯壳。
清晨,你的感觉仿佛坐在灯火阑珊之后的某处黑暗中,往着灯火那头的某个人。那灯火是整个人世。
跑了三圈之后你累了,回家洗澡,去上班。能量有限不会影响工作效果——本来也不需要非常多的能量——而相对的虚弱可以保护你的心。能量不足?那就冬眠吧。如果连这样的事——你甚至回避给爱找一个形容词,敏感得就像PTSD——想必其它的烦心事也不会想起来了。
一整日的工作中你可以尽情地工作且保持疲倦的好心情,浑身肌肉也放松,毫无吸烟的欲望,更远离酒精。一整日的工作中你可以把自己的长处彻底发挥,你像个哪吒一样三头六臂,能者多劳且比别人做的都好,引人嫉妒而无法取代。一整日的工作中你还可以腾出时间来看新闻,在午休时间学习新知,监控自己的投资,甚至靠自己起初的误打误撞和后来的总结学习获得比市场一般水平还高一点的投资回报率。一整日的工作中你可以做一堆事,比很多人的效率都高。
于是你对基础的博弈论有所了解,甚至开始想要学习拓扑学。为什么?为什么不?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你不做任何形式的设计工作,但你想要学,因为总要做点什么。你还对基金很了解,这是投资的必要,只是你理智地不投那么多罢了。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消费主义至上的人,你不需要那么多的钱,你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满足。物质与精神的满足都是无尽头的,但精神的满足能在一个节点获得难以取代的快乐,物质财富只是达到精神丰满的手段之一,未免互相抵触也要努力避免过度。你寻找很多很多艺术作品来欣赏,你听MoMA的公开课,研究现代艺术的概念,试图寻找艺术品与创作者所宣称的概念之间的联系——有的有,有的没有。这也是没有实用价值的事,你不做任何艺术品投资和管理的工作,但你想要学,因为总要做点什么。
当然你还精进了厨艺,因为想在节食控制、少油低碳的同时吃好吃的,渐渐赶上星级大厨的水平,吃过一两口的人都说开个馆子没问题了,你甚至抽了空去朋友家里下厨,多好一桌子菜!你却坐在一边喝啤酒。很满足,也很空落。
给一群人做饭、收获一群人的夸赞并没有给一个人做饭、只得到那个人的夸奖那么快乐。难得破戒喝着啤酒的你在等待别人收拾桌子,胃里的啤酒越来越多,但离填满胃还有很远的距离。你觉得你的心或许也一样。
你像个松鼠,囤积了一切,却无法冬眠。
一直奔跑。
一直学习。
一直寻找。
一直喝酒一直烹饪一直切、洗、炒、炖。
一直迷路。
像鬼打墙一样,跑了十个街口,还是回到第一个街口。
于是又继续跑。
你看过《西西弗斯》,你不认为你是西西弗斯。就是加缪宣布你是你也不认为是。你是什么你也知道,但不知道怎么表达。仿佛是一团概念集合在一起的灰云,灰尘的漂浮团。直到有一天你看见一个漫画中没有五官、胸腔处缺了一大块的人,你知道了。
不尽然,但很接近。没什么是你。
这个夏天你跑了过去十年跑过的里程的总和。因此睡得还不错,也做梦,只是不再梦见什么了。什么都不想梦见,甚至什么都不想。或许是因为想得太多。有时候你反观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心中随时随地都在想些什么的人,冥想的那一套对你不适用,你的自我意识太过于顽固,去找催眠师人家也一定会把你轰出去。你只能用自己创造的空白去填补空白,用白噪音代替安静。
但这只会使得安静更加吵闹。
你的心从来得不到片刻安宁。远在成年之前就是如此,从你爱上第一个人的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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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很多,多到不像个夏天,多到在家的时候你总怀疑自己跑步一年毫无进步、反而更加虚弱,因为你总觉得冷,想穿厚一点的外套——明明是六月。很多的雨把所有下雨的地方弄的都像马孔多。你的城市是马孔多,你的家是马孔多,你的身体是布恩迪亚家的房子,大雨正在冲刷泥土夯出来的外墙。墙上的色彩早就被雨水洗没了,植物的根早就泡烂了,人正在发霉吗?
霉是什么?人又是谁?
雨下在每一个地方,雨水漫过一切,怎么会有发霉的余地?
连浮萍也不会长。水只是流过,流过,流过......
大雨天里,有人说有急事找你。你问怎么了?心里想着,为什么不像电影里那样,有独特的电话里说话声音作为解释?竟然只是原有的音质。你喜欢那种变调的音质,你希望在这样无休无止的雨季迎来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于是你要打着伞出去奔赴你的命运。一个人,一把伞,简直有有一种使人满足的孤独感,像是舔食雨水。
电话那头说,我有一只猫,需要放在你家寄养一阵,你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你一直没养但是一直在帮忙照顾别人家的猫,比如那谁和那谁。
电话那头说,你一定行的也就一周两周很快就走我们家是布偶猫从来不闹也不认生的。
你说可以。
打着伞在小区外迎来一辆车,一个猫包,一套沙盆、饭盆、水盆和抓板,一系列的玩具,一个来去匆匆的主人。十分钟后又只剩下你和猫在一起。
你盘腿坐在地上,地板很凉,但你想靠近猫。是一只很漂亮的布偶,是个小姑娘,才一岁,蓝色的大眼睛,看你一眼,又躲开;等到你不再看她,她又看着你。你给她玩具,她爱答不理。等你有事站起来离开,回来时发现她在喝水。你伸手摸她的头,她没有躲开,但也不理你。
挺好的,你想,第一天还没有结束,她也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停留期限只是一生中极其白驹过隙的十几天,只比在便利店擦肩而过的人稍微好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第二天晚上回到家,你开门,她正在门口坐着,见到你就轻轻地喵喵叫。你以为是饿了,赶紧洗手然后给她添上水食。可她并不吃,只是走到你身边蹭你的手。轻轻地,柔软如丝绸的毛发贴在手背上。你把手翻过来,轻轻抚摸她的头,挠她的下巴。
晚饭过后,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难得的打开了电视,以配合给她梳毛的时光。
第五天,周末来的时候,你摸她的爪子,她不反抗,甚至把爪子主动放在你手心里。那蓝色的大眼睛还是没有什么情绪——你以为自己看到什么,也同样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反正,爪子是真实的。夜晚听不到她吵闹,白天醒来会看见她端庄地坐在某个地方。即便是放松地伸展、躺着,也显得优雅。
你是公主吗?你自言自语。她没有出声。就像真正的公主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一样,你想。开个罐头,也不会吃得一脸——像你的另一个朋友家的那只金渐层一样——永远是那个样子,好像出生即是铸模,如青铜雕像般永恒,如丝绸般温柔。
周末的下午雨势渐小,你坐在窗台上看书,她蹦上来靠着你的脚,睡觉。等你起来去厕所,她也不跟着,安静在原地等你回来,把脚背伸到老位置,做她的枕头。
有人曾经问过你,为什么不养猫。你一直无法回答。
是在期待什么到来,因此不愿意寻找替代。仿佛寻找了替代就等于失贞失节,就是一种对自己的背叛。执着的太久终于把自己的理想变成自己的枷锁,这个金属铸造的过程是如此漫长。现在你也明白了,如果再执着下去,枷锁上就会长出尖刺,尖刺就会刺穿自己的脖子;枷锁也会变成铁处女,门会关上。
又或者不如屈服于这意外到来的替代。一人一猫,安静也彻底变得安静了。
好像你所求的真的不过如此。可以通过非人的别的生灵来满足。
有一天,晚上关了灯,你感觉到床垫轻轻一陷,然后四只脚踏着轻柔的脚步走到你的枕头边,接着有一只鼻子靠近了你的鼻子,轻轻地闻了一下。
我是活着的,你在心里说,还有点想笑,猫就是猫啊。
然后她在你的枕头上方,背靠床头贴着你,睡下了。
黑暗中你散开感官,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轻柔的、无声的、肚子上的起伏。
你喜欢猫科动物的呼噜声,但更喜欢此刻。
世上有太多的东西让你明白何为“夫复何求”,也有很多的机会让你明白不是贪得无厌,而是因为不得不。
寄养她的猫主人久无消息,你也不好意思问,因为送的时候就没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越是不说,越是不好。一开始你觉得这事儿无所谓,大不了当你养的也没差。现在居然渐渐开始觉得,最好就不走了,不再要回去,从此属于你。
每次你看着她的蓝眼睛就这样想。知道不对,接近法理所不支持的占有,但是想。
法律未必支持这样的占有,却支持婚姻这种占有,并且无法保障对心的占有。
I'm born to be hopelessly romantic. 你对着镜中瘦了的自己喃喃自语。重要的不是romantic,重要的是hopelessly。
下着雷雨的晚上,你伴着雷声睡着了。却做了噩梦。噩梦醒来,依旧昏沉,房中不见她,你浑浑噩噩地睡去。没想到梦境转换,从被恐怖的恶灵追赶,变成见到深爱的人去世。你没见到那个人的遗容。也许她永远不老,真是梦见她的冰棺也会是一样的面容,但你没有,你不愿意见的东西一定见不到。你在梦中只是梦见自己听说她死了,听说她去世了,你说要奔丧的,但第一反应竟然是哭了。
哭着哭着醒来了。周六凌晨四点,再不想睡。于是打开灯,坐起来望着天花板。
她进来了,坐在床边,用蓝色的眼睛看着你。
你看着她的眼睛。
钥匙忽然找到了对应的锁。
你哭起来。她看着你。
你问她,你明白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能明白我吗?你能吗?你可以的吧?你可以吗?
她只是看着你。你在哭泣。
她走过来,靠着你的腿,丝绸一样的毛皮。
你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很多、也很伤心的哭泣。
早上,雨停了,猫主人打电话来说第二天来接走猫。
送走的时候,她在猫包里,没有表情,仿佛也没有什么情感,眼睛还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车开走的时候,主人那一堆“谢谢谢谢”像灰尘一样,扬起又落下。
你知道她还是它,不是她。
天空中有月亮,回家的时候你看见了,但是没有多看。抬了一下头,又低头回去走路了。到家拉开窗帘,能看见城市灯火。火锅店,粉面店,通信运营商,茶叶,二手房销售,又一家火锅店,天桥和川流不息的车辆。窗玻璃很干净,空气也很透明,带着一点点蓝色——你觉得,也知道这是自己的臆想,甚至不是眼睛的问题——仿佛是温度很低的空气。
其实不冷,你知道,你从外面进来你知道外面是夏天,是温暖的夏夜。夏天是北半球的,秋天是你的。寒冷是在皮肤之下的,是由内向外的。
坐在书桌前,抱着水杯,你转过身来,看见床头挂着的那副爱德华·霍普的《夜游者》。
猫走了你不是很难过,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因为猫——固然很美,很可爱,很乖巧——只是在反复提醒你它不是她。
你把一只猫当做替代,把跑步当做替代,把对知识和技能的渴求当做替代,把和朋友的玩乐胡闹还有被朋友需要当做替代,都无法替代实际的缺损。人生固然有的时候像跷跷板,一高一低总是能维持有一个是高的,有的时候,它又像拼图。不是就是不是,不对就是不对,就算棱角一模一样,花纹不同放进去这画面也被破坏了,或者花纹相似棱角不同、根本放不进去。
放不进去。
你想要一朵玫瑰花。如果真的有,那即便开放在一千公里之外,你一步一步也会走到那里去。以前你顽固地相信这朵花一定存在,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开始觉得那朵花并不存在。
你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海枯石烂,岩石成灰,你都可以跨越,你无所畏惧,甚至即便在这样的路上死了、为爱情死了,也是幸福的,也是你终生追求的。
只要你也沐浴在别人所投射的爱情中。就像酒鬼在葡萄酒桶里淹死一样快乐。
可是它真的存在吗?会不会等你走到了,已经是一片荒芜?葡萄藤早已枯萎,即便砂质的土壤还是一样富于矿物,葡萄藤已经死了。
你尝试浇灌,耗尽了泉水。
你尝试用苹果梨子来酿酒,酿出来的自然不是葡萄酒。
一个渴死在弱水三千面前的人,手里拿着干裂的瓢。
《夜游者》里一共四个人,谁也没有看着谁。没有温度的黄色光线洒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绿色,蓝色,红色,一切都没有温度。不强硬,不粗糙,甚至是温柔的,但是没有温度——不是寒冷的那种“没有温度”。
你从来不觉得这幅画阴森,大概是因为对那种情感太熟悉的缘故。
那些话你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如果一生中这都只是一种练习,那就当成是说给自己听吧。
你起身离开去冲澡。冷白光下,空荡荡的办公椅轻微地晃动着。
My love's like a red, red rose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My love is like a melody
So sweetly play'd in tune
As fair art thou, my bonnie lass,
So deep in love am I;
And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Though all the seas gone dry.
Though all the seas gone dry, my dear,
And the rocks melt with the sun;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Though the sands o' life shall run.
So fare-thee-weel, my only love!
And fare-thee-weel awhile!
And I will come to you again,
Though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s!
Though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s, my dear
Though it twere ten thousand miles.
I will come to you again.
Though it twere ten thousand miles
《My Love is Like A Red Red R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