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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千公里外的玫瑰·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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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你坐在去上班的车上。这天阴天,初春仿佛还要下雨的天气。你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刚刚睡醒的城市,和你的苏醒节奏类似的城市。有人快步而迷惘地走向地铁站,有人站在离地铁站入口不远的地方晨练,还有人和你一样,隔着两道车门,都在这条马路上等待。小店主在开店,店里的白炽灯很亮,是没有睡醒但是一定要起床的早晨的灯光。有的电动车后座放着巨大的筐,框里是蔬菜或者米粉;有的电动车后座是孩子;还有的什么都没有,倒有个雨棚。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向前行驶:如常重复的一天的早晨。
恍惚间你想着,到底什么情况下,平常的生活里,会遇到车辆在绿灯亮起后却往后退?
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车撞车,不得不倒车然后绕开?
桥面忽然塌陷了,路上有个洞?
前面有什么哥斯拉一样的怪物?
即便那样也是倒车,然后继续往前。车不会倒着走。人即便会,也不被允许那么做。
你知道你坐的每一趟车都会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甚至想要找出纸笔记录下来:车辆的设计原理,即便不是有意识的,也在本质上与时间的不可逆性切合。
八点半,你抵达办公室。开电脑,开窗,开饮水机,登录PC端微信,打开几个固定网页。在上班的前半个小时不办公,只喝咖啡,浏览必要的信息,专心让自己苏醒。半个小时之后一天的忙碌就会开始,也许从慢速突然就变成快速,甚至超快速,叫人一下子就忘记了时间;也许就是一直这样缓缓地将一天延宕了下去。怠速的,加速的,时而怠速时而加速的。好像一个人有内外两台发动机一样,而且一台是另一台的制动。
一会儿有隔壁办公室的姑娘过来借用打印机扫描,一会儿有另一个隔壁办公室的姑娘过来办事。讨论事情,就会带着聊天,这是良性的办公室关系。他们说着很多话题,吐槽着上司的上司,反感着客户与合作方,对繁琐的事务流程的烦可以创造同仇敌忾、等于一种通关口令的白眼。你偶尔附和,但并不在意。你一眼就看穿了那些事情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你甚至能估算其中的事情办好了办砸了和正常办完各自的概率。没聊上两句,不及尽情发表意见、表达想法,PC端微信的图标闪烁起来,又有事儿了,你知道。
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通知,或许是突然冒出来的事情,让昨天做的工作安排突然被打乱,被打断,被推迟,被草草了解。
而身边的同事们还在聊着。聊着观点,聊着谬论,聊着伪科学,聊着不着边际的段子,聊着厥词,聊着假装不反社会的观点。有时候他们主动问你的观点,有时候不。你也不是随时都想发表。你对发表自己的观点无所畏惧,即便有所顾忌也是不愿意拆别人的台,可是你渐渐不想说了。想要改变别人的思维是很难的,你明白这一点,更明白与愚者辩论的热闹痛苦和不与他们同道的孤独畅快。不吐不快是热血,你曾有过。不想搭理是冷漠,你现在是。
没有力气去做一些曾经想做的事,接受了世界的混沌和人世无序的逻辑。然后呢?你留了一块田地给了很重要很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呢?
然后呢?
晚上六点半,你下班了,在车站等车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市内核心区环行的公交车。刷卡,上车,在靠近门又不挡道的地方找了个扶手抓住。耳机塞在耳朵里,手机里播放的是舒曼。下班的心情用舒曼的形容比较合适。车子启动,电动大巴车听不到呼啸的引擎。你散漫地思考着电动车的设计与补贴政策,继而随便在思绪中找到一个点,跳到别的事情去——比如说,没看的电影和想买的衣服,统统一步之遥——顺便再扫视着街道上的行人。
你先想到自己在车上、他们在人行道上,继而就划入思维的兔子洞:当我们所处的空间不同,就会根据空间划分彼此,近而产生“你与我”的认知,甚至进一步产生敌我。利益共同体可以由一道车门改变。
在人流密集的下一个车站,大量的人下车了,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回到水里就顷刻找到了鱼群,或者像罐头里的沙丁鱼离开罐头就顷刻变成了胡獴。抬头,张望,低头,与蓝光交汇然后放空视线,然后再抬头。
也许没有等来一趟回家的车的需求,他们根本就不会抬头。
你也用空洞的眼神扫视站上昏暗灯光中看不清肤色深浅的人群。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找个地方摆放目光。耳机里的音乐换成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接着你就看见一个女人。短发,细眼,长直鼻子,性感厚嘴唇。仿佛有光芒的眼睛正在向左张望,张望等待的车。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仿佛在打电话。
思维从海洋生物中的哺乳类由何而来跳转到一个全无联系的点。
你幻想着,如何和这样一个人共同生活,那将会是什么样子?
你想到了纯棉的衣服在初春或初秋的微凉天气中穿在皮肤上的感觉,那感觉类似爱抚。不带有性的欲求、又完全是温情的爱抚。你由此想起谁从谁的背后将谁环抱,谁把谁的下巴搁在谁的肩膀上,谁的手里有一杯给谁的热饮,谁的双手放在谁的腹部,谁靠着谁与谁一道往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是什么?是城市?是湖泊?是街道?是森林?有没有鸟?是哪一种?你喜欢哪一种?椋鸟,山雀,喜鹊?森林里应该有什么树?四季常青,还是会凋谢会落叶的?我想要一切。我想要这一切。但我更想要你。我想要你的陪伴。如果你陪着我,我将无所谓这一切。如果没有你,我将对这一切都充满要求,继而发现这种要求的空虚。
你的视线停留在那女人脸上,在她发现之前收了回来。她看向你,你看向别处。接着电动公交车启动,你想你大概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每天你在这个世界上错过的人大概有多少呢?你不知道。情愿不要知道。既不知道每天的数,也不知道总共累积的数,更不要知道总数。反正就希望有那么一个会来就行了。去相信就行了,哪怕信心动摇。
哪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动摇。像不关注一颗将要落下的牙齿,最后轻轻一碰,就掉了。
晚上八点半,吃完饭,散完步,回到书桌前。
有一个移动硬盘满满都是电影。
有三个游戏放在电脑里,都能流畅运行。
有一书柜的书,整整一层都是没有看完的书。
然而你甚至懒得点开什么网页去看任何东西,你关上了电脑,转身去洗澡。因为不想浪费时间。
可想而知洗完澡躺在床上也依然会抱着手机浪费时间。现实生活与想象中的生活最接近的地方是,你都给它们构建了由层层规则和理想做钢筋水泥的体系,然而一切又总是在最细微处出现裂痕,接着一切都崩塌。
崩塌,重构,滑向别的什么未知的东西,成为现实的现实。
又一个周六的清晨,你醒来,喝咖啡,看新闻,阅读原版书——唯一能同时保有娱乐作用和学习功能的事:正准备打开电脑做点别的可做可不做的私事的时候,手机震动,有人在问,你起来了吗?
一个小时后经过着急的穿衣收拾和昏昏欲睡的出租车司机,你们相会在市中心的咖啡馆。朋友站在门口等你,和你一道上三级水泥楼梯,推开玻璃大门,点含咖啡因量较低的咖啡——你总是想要在纵容自己过度摄入和满足心理上的伪磕药感之间找到平衡——朋友对你投来朋友之间适用的鄙夷的目光,然后和你在角落坐下,开始向你倾吐身边的事。
比如被另外的你所不认识的朋友莫名其妙地给说了,仿佛把自己的柔软食指伸向狭长管道的那一头,本没有预计一定会得到什么,没想到却遇到极度坚实的水泥,撞痛了食指。
于是她忿忿不平,于是她向你倾诉,于是她说,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你说有。但不知道为什么。然后你们就着个人自由与互不干涉原则进行了讨论,从一开始就是统一战线,最后也不会分道扬镳。
这个话题结束,彼此宣泄结束,接着她有下一件事找你,关于办公室里和她暧昧不清的人。关于暧昧不清的人有没有与有多少,本质上也是个人自由与互不干涉的。所以你也没有什么好表达的,就像你爱朋友爱到根本不在乎他们的伴侣是谁一样,你也爱他们到根本不在乎他们向哪个方向去改变。只要他们是你朋友的部分还是那样,并且没有生长出新的影响友谊的肢体。
就像爱一个一夜情对象,只爱对方的锁骨,其余不在乎。
爱的反面不是不爱,是不在乎。把在乎的范围缩减,并不会有利于给人生比较容易或困难的黑与白的彼此转变,而只是扩大了灰色的范围。你要学会的是对灰色的范围说“whatsoever”。结果说得多了,无非证明有的地方你不想说、却不得不如此面对。
朋友说,和我一起游泳的这位男士如何如何。你看着她的眼睛,接着鼻尖,接着说话的嘴唇和里面的牙齿,接着点头,“嗯嗯”发声,重复这一过程。70%的脑力都放在这听她说了,但完全不留神。剩下的30%更加不知道在哪里。
她说完,问你怎么想,你说挺好的。
挺好的是一个灰度词。甚至可以说是个游标卡尺上的游标。
然后朋友提出了问题,她说,你觉得呢?
你觉得?
你开始从人生、从快乐、从自由、从精神愉悦和性愉悦的角度分别剖析这件事。你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脑海中在千分之一秒内就依据已有文献整理出一个checklist,然后照着它有逻辑有先后有轻重的一路说了下去。上学的时候就有老师夸奖你答题逻辑清晰分点恰当,你的答案简直就是标准答案,那么精准那么简洁。所以如今当你给朋友分析情感问题的时候似乎一切也可以这样处理。即便你知道情感并非如此,它从不清晰,它无法计算,它甚至像是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数据公式和曲线的怪异化学反应,也许可以用量子力学来解释一部分,但两人之间的互相吸引未必就像两个量子。什么也不像,就是人而已。
你说啊说啊,把分点、交叉、排列组合、总结陈词,最后给出了意见,然后与朋友一道喝一口有些变冷的咖啡。
朋友在沉思,你坐进沙发更深处。有时会喜欢那些沙发极其宽大柔软的咖啡馆,因为那样可以把自己放进沙发里,甚至把沙发当作棺材。
朋友忽然开口说了她的一个考量——一般来说,不外乎是不够喜欢或者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之类——然后你会知道这才是她一切纠结的症结所在,然后你会把先前的结论往后拉一点,比如把“马上”拉回到“不着急”,在时间性上做出修正,得到一个中规中矩的应用价值不错的结论。
朋友点头,把话题拉回你身上。而你能回答的,还是那句“挺好的”。你想说并且会说很多关于工作的种种。关于工作的烦与繁,关于对接方的愚蠢与弱智。然后草草终结话题,开始聊别的。聊八卦,聊别的现在不在场以后估计也不出现的朋友的事。甚至聊吃的。你什么都可以说得眉飞色舞,投入的聊天和你自己的实际心境没有关系。
有些事情你随便说,有些事情你怎么都不说。那些事情对你来说是已经自成体系。从此处到彼处再向其他方向延伸的路径是清晰的,A的考量项是这些那些,B的考量项是这些那些,彼此之间如何扞格抵触你一清二楚,仿佛五行一样相生相克。你想证明,却不断证伪;或者想要证伪,却不断证明。
你觉得“道理你都懂但是不做”的倾诉是浪费,所以你不说。
然而角色对换之后你竟然可以给别人开药方。
下雨了,你们决定多坐一会儿再去吃饭。两个人搬到户外的檐廊下看雨。朋友突然说,这样的事我也只能和你说。你只回答了一个“嗯”,因为这样的话听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人。你甚至都能凭借他们叫你出来的时间和语气判断是什么事。
但你自己没有这样的人。如同预知未来的神仙,永远算不出自己。
自己是自己无解的那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