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槐米草乌

3、第 3 章

　　整个暑假过得有惊无险。怀父怀母依旧遵循在外夫妻和睦，在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一不可动摇的方针，怀诗习惯了倒也避开了各种不合时宜的波及伤，也算得上是现实版的扫雷游戏。
　　开学报到的那一天，怀父怀母起得很早。怀诗靠在门口看着怀父拎着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塞，怀母从厨房拎着打包好的刚出锅的蒸饺，预备给怀诗当今天的午饭。两个人都很是兴奋的样子，只有怀诗一脸的木然，怀玉一脸的不安。
　　到学校的时候已然是中午，太阳伞下迎新的学姐学长已经累瘫了一批，倚在桌边喝水喘气。
　　怀诗拉着行李箱，有些茫然无措。这是她未来会长久安身的地方，但是她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实感。身边同样是新生报到的同学家长来往交错，人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有一个学长走上前来，笑着问怀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语气温柔并不热切，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怀诗抿唇，问的小声“请问是去哪里领被子床单？”怀父对怀诗这种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做派不太看得上，拉开怀诗，自己上去和人攀谈，怀诗和怀母站在一边，看着怀父长袖善舞，不多时就和周围的家长同学打成了一片。
　　好不容易领完床被，找到宿舍的时候，怀诗感觉自己一条命已经去了一半。宿舍里已经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应该也是才到，还在铺床。怀诗是最后到的，她找到了那个贴着自己名字的床，把床被拿出来仔细铺好，又把行李箱的东西拿出来仔细摆好。
　　怀父的手机一直在响，应该是工作有人催了，怀母拿出手机给怀诗转了一点钱，交代了几句，就和怀父急匆匆的走了。
　　等到所有的家长都离开的时候，整个宿舍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寂静，每个人都沉默着打量着彼此，却并不急着开口。
　　六个人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不上是初见，开学之前大家已经都进了年级群，也算是粗略的熟悉了一下，但是对于怀诗这种社恐交流障碍人士来说，要她先主动开口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就和指望母猪会上树一样。
　　终于，一个上铺的姑娘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宿舍里停滞的空气才有了再度流转的迹象。等到六个人的自我介绍结束，怀诗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包里的蒸饺已经冷了，怀诗也顾不上打个热水泡一下，先往嘴里塞了几个，才缓解了胃部传来的灼烧感。
　　怀诗慢慢就着手边的矿泉水吃完了一袋蒸饺，瘫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距离浴室开门还有一会，她没有力气去其他宿舍串门，也没有勇气再去和谁交流。短暂的自我介绍并不能在短期内安抚她惶恐茫然的内心，她依旧觉得拘谨。
　　怀诗上铺的夏雅宁已经去串门了，室长卢宇林和她对铺的孙暖怡在和家里打电话，剩下的武宣蓉和林思雨在玩手机。枕边的手机突兀的响起，是怀母的电话。怀诗接了电话听着怀母在对面絮絮叨叨，无非是些多让着别人，吃点小亏也无所谓之类的话，无可无不可的应着。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都这么多年了，怀诗已经听腻了。
　　很有趣的是怀父怀母总是教育怀诗吃亏是福，怀母这些年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她在外吃了亏，少是卖菜的短称，多的是怀父给上门借钱不还的亲戚继续借钱，人前还能维持些体面，回来便是要咬牙切齿的骂。怀母的词汇量是匮乏的，故而只能翻来覆去的，经年累月的骂，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无法在质量上取胜，那就在数量上取胜”。
　　怀家并不算宽裕，上有老下还有怀诗、怀玉这两个小的，只能算是温饱线上，小康及格，再多的就没有了。偏偏怀父是个心大好面的，上门借钱的亲朋来者不拒，填补东家，支援西家，到最后自家反而成了霜打的白菜，怀母为此不知在家里摔碎了多少个盘子。
　　怀诗结束了和怀母的亲子电话的时候，浴室已经开放了。怀诗看着邻床的武宣蓉收拾了东西去浴室的时候，也匆忙把洗漱的东西和衣服拿出来，跟着要一起去，毕竟她不认识路，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浴室在北区，怀诗的宿舍在南区，走过去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操场上有人三三两两并排嬉笑的玩闹，还有人在拍照打篮球。怀诗看着，有些新奇，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鲜活。
　　晚点的时候，群里有了通知“新生操场集合，参加迎新活动”。怀诗是有些好奇的，书里电视里总是把大学生活写的异常美好，她想去看看。
　　操场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拉上的横幅，主持人在报幕。怀诗赶上了舞蹈社的节目，学姐们穿的火辣，伴着音响里轰鸣的音乐起舞。怀诗有些红了脸，找了位置坐下，看着一波又一波的社团上来表演节目，觉得好像这样也很好，就算不是她选的学校专业，但是她喜欢这种比之前呆的学校多出来的活力，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能慢慢从长久的麻木中复苏。
　　等到所有的喧嚣归于平静的时候，宿舍的几个人已经略有熟悉。操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只有一地的彩带提醒着人们不久之前这里刚经历了一场狂欢。
　　怀诗和林思雨相伴着慢慢走回宿舍，夏雅宁和武宣蓉决定去报名参加社团已经提前离开了。
　　“迎新晚会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林思雨冲怀诗笑了“你都不怎么说话诶，怎么样，有什么心仪的社团吗？”
　　怀诗摇头“我还是算了，我也没什么特长，就这样挺好的。”
　　学校说是社团多，但是大多都是学生会名下的分部和各种志愿者社团，真正的兴趣社团并不太多，更别提她喜欢的漫画部，更是天方夜谭，怀诗实在是提不起太大的性质。更别说，怀诗本身也并不喜欢提前经历社畜的生活，看看就行了，凑上一脚就大可不必。
　　林思雨点点头“也是，我也没什么特长，也不是很喜欢太忙，就这样挺好的，看看学姐们跳舞也算养眼。”
　　两人相视一笑，确认过眼神，是同道中人了。
　　到宿舍之后，两人才发现宿舍的其他人还没有回来。怀诗和林思雨先上了床，怀诗捧着一杯开水小口的抿着，顺手打开了手机看看她追的文有没有更新，血液里还残余着某种躁动，她暂时还不太睡得着。
　　文字是怀诗的避风港，怀诗在这里就好像长了双翅膀，多了些不具名的勇气，去面对现实的所有惨淡。
　　微信群“幸福一家人”在疯狂跳动，是新加了几个亲戚朋友，怀诗都叫不上名，更谈不上脸熟。怀父怀母倒是和人家招呼的你来我往的，热切的好像从未有过那十几几十年的空白期，大家都颇为“关切”的询问着怀诗开学第一天的感受，是怀诗永远都学不会的大人的圆滑世故。
　　怀诗并不是很想回话，可是所有的人都在喊她，怀父怀母一个劲的@她，手机振动的怀诗手都有些发麻了，怀诗只能对着群里那群陌生的名字依次问候，顺序的回答者每个人的问题。怀诗总觉得这不是问候，反倒很有问责的架势，她坐在刑讯室，像是一个罪犯，被迫一次一次不厌其烦的回答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
　　迎新晚会带给她的鲜活气散了个干净，血管里的躁动也在不知何时重新归于死寂。她的一半灵魂被重新塞回了这具身体，还有一半在半空俯视着自己，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宿舍的其他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都没有察觉。疲惫感一次一次的冲刷着自己，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怀诗丢开手机，用胳膊挡住了眼睛，她不想哭，她只是很累很累。
　　宿舍里的孙暖怡和卢宇林在在和家里打电话，语气是怀诗从未体验过的亲昵。怀诗从前是有些羡慕的，可是当一次次的尝试都被敷衍甚至是厌弃，她就慢慢地学会了接受。也并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怀父怀母生养她，供她吃穿用度已然算是尽责了，她不该奢求太多。
　　灯不知是什么时候熄了，夏日的燥热漫在空中，屋顶的两个风扇转的嘎吱作响，怀诗咬牙，失算了，这么热的天气竟然忘了自己去买个小电扇。
　　夜色弥漫，周围渐渐传来几道平缓的呼吸声。南方的蚊蝇战斗力惊人，怀诗靠近蚊帐的腿被叮了两个大包，她叹气从床头拿出风油精抹了厚厚一层，心想再熬一熬吧，等明天，明天就去买电扇，电蚊拍。
　　怀诗本以为会睁眼熬到天明，但是在舍友的呼吸声中，困意终于战胜了她。月色温柔，想来明天也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