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槐米草乌

2、第 2 章 十年前的夏

　　十年前的夏天，怀诗刚成为一名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准大学生。
　　高考成绩出炉的时候，怀诗的父亲脸上是难见的喜色。谁能想到呢，当初最不被大家看好的自家闺女居然是亲戚里头唯一一个考中本一的学生。
　　他也算是极好面子的人，以往亲朋相聚，都在抱怨自家孩子成绩也就班级前五，实在太差的时候，他是羞于开口的。怀诗总是太叛逆，并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投入一切精力去往死里学。她永远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然后用他极为厌恶的冷淡的表情面对着他的每一次大发雷霆。他曾一度以为怀诗注定是一个他要放弃的废物，可是谁想到呢，怀诗不声不响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
　　怀诗的母亲在一旁抹泪，又拉出一副笑脸和客厅来道喜的亲戚道谢。她还没缓过来，甚至忘了招呼亲朋喝杯水，可是谁还有空去留意她并不圆满的招待呢？
　　怀父翻出一件压箱底，日常并不舍得穿的衣服，又仔细的刮了刮胡子，给怀诗的老师们打电话约升学宴。客厅里的亲戚们都陪出一副笑脸，好像他们对怀诗考中了本一也是那样发自内心的欢喜，也是那般有容与焉。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怀父并不那么在乎。他大手一挥“小女也算是不负祖宗，今天我请各位先简单吃一顿，等过两天我订好升学宴，大家再一起好好聚聚。”他这般说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活。以往他被亲戚变相挤兑的时候的憋屈如今已经洗刷一空，倒是那些亲戚，三十年河东，谁能想到还有今日呢。
　　怀诗在楼上，对楼下的喧嚣异常烦躁。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猴子，需要的时候就被扯出来遛遛，不需要的时候就被弃置一旁。那些快乐和喧闹好像和她隔着一层布，使得她并不能如何的感同身受。
　　家里的快乐持续到填志愿的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对着志愿单严阵以待，只有怀诗一脸的漠然。
　　“我想去师范，”她开口，并不管父母亲朋的脸色“我想好了，我就想当老师。”
　　怀父脸色一沉“你不要任性，你年纪还小，并不懂这个社会的复杂，现如今当老师已经算不上是铁饭碗了，你听听你舅舅怎么说。”
　　怀诗有个并不熟悉的舅舅，也就在怀诗考上大学之后怀诗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升学宴过后，怀诗新鲜出炉了十几个叔伯姨娘，这个舅舅正是其中一位。
　　男人西装革履，确实是一副事业有成的模样。他和怀诗的父母进行了深刻久远的探讨，然后怀父不顾怀诗的意愿，最终给怀诗报了一个医学院。
　　怀诗站在一旁，突然就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她像一个毫无关联的局外人，麻木的看着别人轻而易举的驳斥了自己的决定。她的意愿对于那些大人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甚至可笑的，她只能接受所有的一切所谓的善意，所谓的关怀，哪怕她的内心已经开始尖叫嘶吼，仍然要陪出一副笑脸，表现出符合时宜的虚心受教。她有点想要流泪了，可是眼泪于她而言已经成了奢侈品。于是她只能再用大拇指用力扣住掌心，提醒自己并不能在此刻过于失态，即便她的笑已然出卖了她。
　　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怀诗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灵魂上的疲倦。左右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网，把她一层一层裹住，她无处可逃。她非常怀念她的奶奶，这种刻骨的思念和疼痛在夜深人静时尤甚，可是这个疼爱她的老人已经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而她甚至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于是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会毫无保留的疼她爱她包容她，会愿意听她说话撒娇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尚早。房外是她久违又熟悉的争吵，然后她的房门被敲响，传来她妹妹怀玉的声音“姐姐，我能进来和你一起睡吗？”
　　怀诗下床把门口连拖鞋都没穿的妹妹拉进房间。怀玉揉着眼睛一副将哭的模样，熟门熟路的爬上怀诗的床，哼哼唧唧的要怀诗哄，怀诗只能叹口气，把她搂进怀里，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再睡一会。
　　门外的争吵大有一副愈演愈烈，誓不罢休的劲头。按照怀诗的经验，只怕是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有些头疼的按住额角，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胀痛。她很想出去跟着一起发疯似的摔盆子砸碗，但是她不能。无论是出于伦理还是所谓的道德，她都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即便她已经在心里模拟了千百次。
　　身旁的怀玉轻轻的打起了鼾，怀诗把发麻的右手抽出来晃了晃，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看不到日子的尽头，她也没有过剩的精力再去畅想她的未来，她只是很想离开，长长久久的离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然后再也不要回头。
　　门外争吵还未停，怀玉已经睡饱了坐在床上抱着抱枕发呆。她不敢出去，这场家庭的战争硝烟未尽，她不能贸然闯入，过往被迁怒挨打的疼痛让她深深的记住了这个道理，她只能寄希望于父母所剩无几的清醒，祈祷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饿了没？”怀诗笑着捏了捏怀玉肉乎乎的腮帮子“姐姐房间里藏了好吃的，想不想吃？”
　　怀玉扔了抱枕，腻腻乎乎的钻进怀诗的怀里，亲了亲怀诗“好姐姐，你最好了，玉玉饿了~”
　　怀玉的撒娇让她成功得到了怀诗投喂的小蛋糕和小饼干，怀诗向来很吃怀玉的撒娇。怀玉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有些时候觉得她也算是提前当了一把妈，提前体验了人生的一部分。
　　她就那样看着怀玉逐渐放空的时候，门外传来的母亲的声音“起来了，都这么大了，还赖床。”
　　怀玉吓了一跳，被小蛋糕噎的直打嗝，怀诗给她递了杯水，自己穿了衣服开门出去。
　　怀母眼眶是熟悉的红，怀诗眉头一跳，楼下客厅摔碎的杯子还没收拾，怀父已经不见踪影。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也是怀家的日常流程，争吵过后就只剩一地鸡毛。怀母每次的歇斯底里之后就是沉寂的坐在沙发上流泪，然后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着怀诗怀玉，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念叨“要不是因为你们两姐妹，我早就离婚了，谁还想在这个家里待着？”
　　怀诗面无表情的收拾着狼藉的客厅。她对这类言论已经有了耐受性，也不会像当初那么受伤，躲在房间的角落里，连哭都只能憋着气，只能默默地掉眼泪。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她没有这种被爱的特权。
　　怀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亦步亦趋的跟着怀诗，半步不敢离开。孩子对这种场面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她害怕那些突如其来的谩骂和殴打。
　　怀玉记得无数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怀诗抱着她，哄着她睡觉，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泪。怀诗会亲着她的额头，摸着她的头发，用一种半沉重半戏谑般的语气问她“玉玉，姐姐以后走了你要怎么办呢？姐姐去外面上学以后，你要怎么办呢？”
　　怀诗总是要走的，怀玉在过早的年纪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她也知道，她只能是怀诗的累赘，她们乘坐在一条快要朽烂的船上，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