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体》朴灼

25、番外二 逃不脱的，

　　床有些硬，我枕着手躺着，手渐渐地就麻了。

　　麻了也好，倒是能提醒提醒我，究竟犯了个什么样的错误。

　　我确实是错了，错在低估了那两个女人，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我叫李付，一朝失手，如今被关押在看守所里，等着案子进一步的审讯。

　　自从我进来，那两个从来没管过我、却自称是父母的东西却着急了起来。父亲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骂完气喘吁吁地说，会想办法救我出来；至于那个做母亲，只知道绞着手指哭哭啼啼。估计她一出探视室就会忘记我，而是去关注她眼角又长了几条细纹出来了。

　　他们来得太迟了，我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黑暗中，我闭上眼，旧日的、新近的画面在我眼前闪烁。我已经分不清，其中哪个是我，哪个不是我。

　　***

　　其实我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父亲给够了钱，看守所所长给我安排最好的单人房间，每天吃的也都很不错。我让家里给我捎了几本书，倒也不是很无聊。

　　唯一就是，一天只有放风的时间才能见见太阳，确实有些闷。

　　也许是知道我有所长罩着，看守所里的其他犯人也很少找我的麻烦。今天也一样，我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懒洋洋地晒太阳，一个犯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还没等他到我跟前，就被狱警拦住了：

　　“你干什么？到那边活动去。”

　　我抬头，才发现走过来的是周霖生，便笑着说：“让他过来吧。”

　　周霖生看着倒是平静了不少。他在离我不近也不远的地方坐下，笑道：“你真是到哪儿，日子都过得很不错啊。”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其实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周霖生又说道，“像你这样的人，家世好、相貌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会心理变态到对小孩子动手，难道是天生的杀人魔？”

　　“哦？那看来你现在想通了？”我随口应道。

　　他突然抬头看了站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狱警，那狱警竖着耳朵，显然也是很想听他说后文。

　　“吴警官，我有些口渴了，麻烦你帮我去拿杯水吧。”我支开狱警，转头对周霖生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霖生看向操场里正在踢球的犯人们，笑了笑：“前几天姜菀来看望我，她告诉我，说你父母正在为你奔走。脱罪的方式不多，他们选了最容易的那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给你做司法精神鉴定了。”

　　我坐直了身体，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也是因为这样，她也听说了一个故事。说有那么一个孩子，虽然生在大富之家，可父母根本不管他，只把他丢给保姆照顾了事。偏偏找来的找个保姆，是个恋童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摸进孩子的被窝里……”

　　“真是个没意思的故事，我不想听。”

　　我打断他，可他不依不饶，仍旧说下去。

　　“孩子反抗，可父母不在家，她就会用暴力促使孩子屈服。这件事直到孩子小学快毕业了，才意外捅了出来。”

　　我装作听不见，站起身往外走。没想到周霖生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快熟道：

　　“你虐待那些孩子，其实是在虐待童年的你自己。你恨他们反抗不了，你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们，就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杀死童年的你自己！”

　　“够了！”我感到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反手将他摔到了地上。我骑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他脸上，一边打，一边不住地大吼：

　　“够了！够了！够了！”

　　周霖生哈哈大笑，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依旧笑得畅快。狱警一拥而上，拉开了我们。迫于犯人们注视的压力，所长把我关进了禁闭室，罚我禁闭三小时。

　　黑暗的禁闭室里什么都没有，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地躺下。我不想闭眼，可睁着眼也是黑暗，黑暗之中，那些被我藏起来的画面又翻涌了上来！

　　“小付，你躲在哪里呀？金阿姨来找你咯……”

　　“不管你躲在哪里，金阿姨都能找到你的。”

　　那张令我恐惧的脸，和雨水下苍老的脸不断重叠，我想甩开她，可她肮脏的手还是不断地冲我的脸伸过来……

　　不要！不要！

　　“呜呜呜呜我错了，不要打我了，我害怕，爸爸，妈妈，呜呜呜呜，妈妈救我……”

　　哪些孩子哭喊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声音逐渐重叠在一起，我逐渐开始分不清，我在抽打谁，我又在被谁抽打？

　　我的喉咙里溢出惨叫，有时候像嘶吼，有时候又像残忍的大笑。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走开！走开啊！

　　逃不脱的，这个噩梦，我这辈子都逃不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