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体》朴灼

12、周霖生 透过望远镜

　　现在是10月22日，周一；我是周霖生，此刻我蹲守在姜菀家门口，距离我开始蹲守已经过去整整100个小时。

　　看到那则报道之后，我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我买来电推剪，把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发型统统推平。戴上鸭舌帽，换上金丝眼镜，我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轻轻默念着两个字。

　　姜、菀。

　　找到姜菀家的地址并不难。她的工作地点清晰明确，拥挤的地铁也挡住了她回头看我的视线；只有地铁到小区门口的路不好跟，不过也不是大问题——排查了地铁站周边的几个小区后，我找到了她的住所。

　　我在她家那栋楼隔壁楼租了一个房间，窗户正对着她的房子。不用上班，时间自然是极其充裕的；至于钱，也不必太担心。

　　我卖了那套一直在供的房子。

　　其实我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这个选择。复工遥遥无期，没有经济来源又怎么还贷？既然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那害我变成这样的人，也休想好过。

　　所以我投入一切，把目光聚焦在姜菀身上，希望从她那儿找到答案。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并没有错。

　　姜菀是个生活和行动都很规律的人，从我开始监视，她的生活两点一线，每天按时在公司和家往复；周末也不出门，像是朋友，总之生活枯燥又乏味。

　　直到今晚，她被一个男人送回了家。

　　***

　　这个晚上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我坐在客厅的望远镜边上，百无聊赖地刷着凌水论坛，脚边攒了一堆脏兮兮的烟头。

　　两周多过去，人们的注意力渐渐转移，高媛案件的热度也降了下去。警方没找到给我定罪的证据，案件暂时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凌水大学的论坛也慢慢安静下来，一些污言秽语的帖子被封，只剩下几个貌似有理有据的加精帖。我略过那些与我有关的帖子，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有关姜菀的帖子。

　　这个帖子的楼主自称高媛舍友，讲了些她们大学时候的往事。两人从同一个高中考上来，大学四年同班又同寝，称得上是形影不离。但在楼主看来，与其说姜菀是高媛的闺蜜，倒不如说更像是高媛的小跟班。

　　这倒也不难理解，高媛太耀眼了，任何人站在她身边，都会被遮去光芒。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帖子里贴的那张三人合照。

　　在照片里，高媛搂着姜菀，很亲昵地靠在她身上，左手和男友李付遥遥地牵着手；姜菀笑得不大自然，身体也有点远离高媛的趋势，眼角余光却好像又有点瞟着李付的意思。李付倒像是其中最自在的，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牵着高媛。

　　真有意思，身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

　　我一边嘬着烟屁股一边想。

　　对了，这么晚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我的意志开始和困意缠斗的时候，姜菀和一个男人一起回来了。男人送她到楼道口，两人聊了几句，她独自上了楼，男人则转身离开。

　　好在我的望远镜倍数很高，我清楚地看见了男人的脸，并感到一丝眼熟。

　　他是谁？

　　来不及细想下去，我把望远镜重新对准走进家门的姜菀。

　　今天的姜菀，一反常态。不知为何，她回到家，径直地走向窗边。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发现我了，惊出一手汗来；可结果，她只是在窗边坐下，呆愣地望着窗外，开始发呆。

　　她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我站在原地腿都有些麻了，才终于看到她站起来，拿起一样东西直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丢进垃圾桶。

　　那是什么？

　　我决心找出这个答案。

　　第二天，我看着姜菀拎着一袋垃圾出门，出楼道的时候手上却没有垃圾。这个小区的保洁提供收垃圾的服务，每天只要把垃圾放在家门口，会有保洁帮忙收走。所以趁她一走，我立即想办法进了她家的楼道，捡走了她的垃圾。

　　可真翻找起来，发现里面都是一些普通的生活垃圾；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有一盒面霜还有大半没用完，看起来不像该扔的样子。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

　　从那天起，姜菀每天都会丢弃掉一样没用完或是没坏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转了一圈，最终都会到我的手上。

　　我就这样像个变态一样收集着她的东西，像是一个虚无的目标，吊着我一天一天地捱过日子。

　　直到5天后，我在垃圾袋里发现了一本老旧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本像是被用了很久，纸张都有些微微发黄。它的封面有一半与书脊分离开来，斜折起来，像是被门缝勾住的衣角，难看极了。

　　没想到这姜菀还挺老派的，居然还有记日记的习惯。也好，倒是方便我了。

　　人们都说日记本记录生活的细节，是美好生活的延续；殊不知，日记本更是个藏污纳垢的小角落，所有不可以为人知的心灵垃圾，统统被丢弃这里，发霉生蛆。

　　姜菀亦是如此。

　　她的日记并不连续，时有时无，有时候隔了好几天，有时候又连着写了老长。一开始，她没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写一些“我”啊“她”啊之类的代指；直到我翻过好几页，才看到这么一句话：

　　“高媛、高媛！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一目十行地看起之后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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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11月15日

　　今天是期中考，我辛辛苦苦背了这么久的重点，结果还是没考到。这就算了，可她又都答出来了。一整个晚上，她都在不断地给我解释这些题的解法。真是够了，我一点都不想听！

　　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呢？有的人只要随便背几条公式，就能轻松解出所有的题目，可我这么费劲地记忆解法，却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得了，她又要说了，要理解题目，不要死记硬背。

　　真的是，我要是能理解，我还背什么呢？

　　烦死了，她要是消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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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12月19日

　　他们在一起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看上什么，最终得到的人，还会是她。

　　明明是我先看上李付的，可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能让他为她神魂颠倒。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我就不配拥有爱情吗？

　　只要有她在我身边，就没人能看得到我。大家只知道她是班花、系花、校花，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同系同学。”

　　日记到这儿翻了一页，随后的一句话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脆弱的纸张：

　　“我恨她！我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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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终于被我找到了。

　　我难以自抑地大笑起来，日记本被我死死地攥在手心，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喘不上气。

　　是她，是她干的！

　　她恨她，她厌恶这个夺目的高媛，她假借着闺蜜的名义蛰伏在她身边，像农夫养不熟的毒蛇，终有一天亮出了自己的尖牙！

　　多年挚友却不断伤害自己，高媛这么善良的人，又怎么能割舍得下这段友谊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抓到你了，姜菀。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我仔细研读了姜菀的日记。她还在继续丢弃东西，最后一天，我在垃圾袋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

　　看到信封的那一刻，我的心漏跳了半拍。匆忙打开了信封，我看见了熟悉的网址。

　　她也收到了一样的信？或者说，这封信其实就是她寄出的？

　　我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来，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有趣的想法。

　　既然她费尽心机建立论坛来装姐妹情深，那我不在论坛里当面戳穿她的假面，岂不可惜了？

　　我熟练地打开论坛，开始在对话框里输入文字：

　　“……她周密地策划好一切，找好替罪羊……”

　　我在“替罪羊”这儿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又继续打字下去。

　　等着吧，姜菀，你的小秘密，很快就会被我公之于众的。

　　出乎我的意料，跟帖发布只有，姜菀并没有什么动静。联想她丢弃了那封信，我猜测她是准备忘掉论坛，重新开始生活。

　　想得倒是美。我在心里讥讽地想，几下就从她的垃圾里翻出了她的快递壳子。循着手机号，我给她发去一条短信。

　　「178xxxx2387：知情者，确定不进入事件吗？」

　　透过望远镜，我如愿以偿地在她脸上看到惊恐的表情。

　　是时候见一面了吧。我盘算着，定了一个附近的咖啡馆包间。

　　「178xxxx2387：11月4日下午3点，xx咖啡馆3号包间，不见不散。」

　　足足一天之后，我终于等到了她的回信。

　　「姜菀：我会准时到场。」

　　好戏，即将开场。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