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奇谭》君河

3、第3章 众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个王府的下人急三火四地飞奔而来，边跑边喊，待到近前已是气喘如牛。“郡……郡主，王爷派……派奴才来寻您回去，李宗主他们到啦。”
　　小郡主闻言几乎跳起来，喜叫道：“李宗主来了？”
　　那老仆使劲点头。“到啦到啦，都到啦，就等您回去了呢。”
　　小郡主心花怒放。“太好了太好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他们给盼来啦！”
　　那群膏粱子弟也炸开了锅。
　　“吕宗主又是哪个，多半是大人物吧？哎哟，这下可不得了，走走，咱们也去瞧瞧，万一运气好被相中，咱可真就一步登仙了！”
　　这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七嘴八舌，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一睹高人风采，于灵丹的药性、林立的死活已全不在乎。
　　林立晕陶陶得像是得了瘟病，突然间，一声厉啸从林子深处传来，远远的便听见成群的林鸟扑棱翅膀惊飞而起。
　　“飞天玉貂！”急着打道回府的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小飞。”林立虚弱地抬起头。
　　“貂……貂儿来了，郡主郡主，飞天玉貂，玉貂……玉貂现身啦！”躲到远处拉肚子的死胖子慌里慌张，提着裤腰带哒哒哒安了马达似的往回跑。
　　叫冬云的黑衣少年忽然凑到小郡主身边，低声耳语。
　　“真的？！”小郡主眸光大亮，“那貂儿识得这小乞丐？”
　　“我无意间听到，应该没错。”
　　“好啊！”小郡主喜出望外，拍手道，“这飞貂甚是狡猾，爹派人诱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没想到这次被我撞上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小乞丐在咱们手上，还怕它不上钩么，要是我带了飞貂回去，爹娘还有折梅大师姬师兄他们一定会刮目相看的，哈哈，貂儿啊貂儿，你纵是狡猾如狐，今儿个也别想飞出本郡主的手心儿啦。”
　　“大家听着！”小郡主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眼眸儿闪着兴奋的光，“貂儿多半是冲着这小乞丐来的，我们把他留在这，所有人四下埋伏好，到时呢我一声令下，大家就一齐动手，听到了吗？还有还有，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活捉貂儿，要活的知道吗，活的！”她强调。
　　众人轰然称喏，摩拳擦掌。
　　《怪物志》载飞天玉貂性烈，好驰骋，浮游天地，囚之必死。见此情形，林立拼着一口气试图大声示警，嘴巴堪堪张开，下颌就被抢上来的冬云一把捏住，一团布顺势塞进他嘴里。
　　小郡主手一挥，人群立刻四散开来，远远地，或飞身上树，或隐于树后。
　　暮色渐合，四周无数高大险峻的白云杉树几乎遮天蔽日，重重灰黑树干不怀好意地截断视线，偌大的树林眨眼间阒无声息，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林立孤零零一个人，林立虽不喜欢那些纨绔子弟戏谑的笑闹，但这森然的寂静却更令他人恐慌！

　　突然间高高的梢头窸窣一阵响，一道白影迅捷无比地从半空俯冲下来，林立未及抬头去看，那夭矫的滑翔的身姿已翩然落地。
　　小飞收起翅膀，它已不再是两人初遇时那只小不点，皮毛雪白光滑，如缎似玉，矫健有力的四肢，豹子般流畅的线条，仿佛一尊力与美的雕塑，可世上又有哪个巧匠能雕刻出它的俊美，它的骄傲？
　　眼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素来机警的小飞一反常态，呜咽一声，撒腿便向他奔来。
　　林立拼命挣扎摇头，小飞多半是误解了他的意思，绕着他左冲右突，然后不顾一切地咬向绳索，它叼着绳，又撕又咬，尖牙剐破树皮，却没有咬断绳子。
　　牙咬不开，小飞又伸出利爪不停抓挠，直抓得树皮爪痕斑斑，碎屑满地，绳子依然纹丝不动。
　　小飞急得团团转，突然向后退开，张嘴的瞬间一阵寒意袭来，砭人肌肤的寒冷，林立惊愕地发现被抓咬过的那几圈绳子四周如同变戏法一般，无声地覆上薄薄的冰花，冰蓝色的霜花逐渐凝结成冰，连树皮和绳索一块冻住。
　　林立又惊又喜，用尽余力一挣，冻结的绳索应声碎裂，稀里哗啦掉落一地。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穿林而来！余光中，林立遥遥瞥见小郡主手挽画眉短弓立于远处，别看这女孩儿弱不禁风，出手却毫不含糊，这一箭竟如流星赶月一般，迅捷无俦。
　　小飞见自己脱身，喜出望外，全未留意背后暗箭。
　　林立大叫一声，想也不想就把自己扔了出去。
　　“噗”。几乎同时，林立感觉肩部仿佛被坚硬的棍子重重撞上，他闷哼一声，护着小飞倒地。
　　“中了？”小郡主的欢呼传入耳中，“我射中貂儿啦，快，别让它跑了！”话音未落，她已从掩体后现身，兴高采烈地向这边跑来。
　　“郡主！”冬云急唤。
　　小飞从林立怀里挣脱出来，起初只是呜咽地看着他，一见他被鲜血染红的肩头，那双宝石般璀璨灵动的眸子顿时腾起怒火，它倏然转身，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大有搏命之势。
　　只见它后腿骤然蹬地，双翅怒张，大鹏般腾跃而起，那对巨大的羽翅迎风展开，猛扇之下，风尘四起，小飞一飞冲天，又鹰一般俯掠而下。
　　嗖！
　　又一支箭不知从何处飞来，带着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的旋转直射半空的小飞，小飞速度奇怪，寻常弓箭休想伤它毫毛，但此刻已成俯冲之势，离得又近，岂能避开这致命一箭？
　　羽箭，眼看就要洞穿小飞的身体而过，千钧一发之际，小飞突然一收翅膀，如同中箭的大雁般直坠下来，那一箭几乎贴着他头皮呼啸而过，去势不减，一头扎进后面白云杉树高高的树干。
　　坠地之前，小飞双翅箕张，风鼓得翅膀如同饱胀的船帆，猛地一掀，登时止住下坠之势，又连扇两下，乘势贴着地面向前滑行，对面的小郡主大吃一惊，踩着鹿皮小靴噔噔噔向后退去，一下没站稳，扑通跌坐在地
　　“郡主！”埋伏的帮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时惶声大叫。
　　四周突然凭空冒出许多人影，惊叫着从四面合围过来，小飞受惊，顺势鼓翅乘风而起。林立心急如焚，喉头忽地一甜，一大口黑血呕出，整个胸腹如置丹炉，他跪撑着才不至于栽倒，百足天龙的毒性似已侵入五脏六腑！但他一心念着小飞安危，极力支起身子，抬头的瞬间，正好与空中兜了一圈的小飞四目相望，貂儿见他模样，眼神骤变，立刻舍了小郡主，振翅向他急飞而来。
　　呆子快走啊！林立又气又急，虚弱地直摇头，一晃间，忽地瞥见一道人影，一身黑色箭袖紧身衣，远远站在斜对面两棵高大的云杉之间，手持成人制式的足有半人高的檀木重弓，那双比他们任何人都长，看似瘦削实际上机具欺骗性的强健臂膀已拉满弓，林立甚至能听见弓臂在他极限的牵引中咯吱作响，紧绷的弓弦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他看到闪着寒光的箭簇无情地对准了已无心恋战的小飞，冬云的眼神，他的眼神便如那锐利的箭头一般，冰冷，无情！他想射杀小飞！林立的心像那牛筋弓弦一样骤然绷紧。
　　“不要！”他大叫，仿佛世间所有的绝望和恐惧都汇集在这一声叫喊之中。
　　与此同时，冬云倏然开弓，一箭射了出去，利箭在林立惊恐的目光中化为一道残影，像飞逝的流星一般，在林间一闪而过。
　　小飞只是一心地飞向他，像一只落单的孤雁，努力地扇动翅膀，它只想飞回自己的身边啊，但它再也飞不动了，那道残酷的箭影是这样的快，以至于林立来不及做任何事，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眼睁睁看着流矢噗的一下贯穿小飞的身体，这一箭射得好狠啊，林立只觉自己的心也被一箭狠狠地射中！
　　箭簇钻出，小飞一声悲鸣，身体痉挛得扭曲，在掉下之前，它拼命挥动翅膀，中箭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地扑腾两下，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来。
　　“小飞！”林立连跪带爬地扑过去。
　　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浸染地面，小飞奄奄一息地匍倒在血泊中，林立颤抖着双手想帮忙止血，可血流不止，小飞低低呜鸣着，像是还想跟他说话。
　　“别怕，别怕小飞，不会有事的，不会……”林立拼命摇头，泪如泉涌，“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他拼了命地给小飞止血，可血泊却在不断蔓延，徒然，无助，无能！林立简直要被那种悲哀窒息了。
　　“冬云！”小郡主发起脾气来，“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了要活的，要活的！你干嘛把它给射死了？！”
　　“郡主，王爷交代过，凡是威胁到您安危的，格杀勿论。”
　　“王爷王爷，就知道拿我爹出来压我。”小郡主重重哼了一声，“现在好啦，好好的貂儿被你给射死了，我上哪儿去再找一只呀？”
　　话音未落，一声响彻山林的尖啸从头顶传来，林立猛然抬头，几株高耸的白云杉树树冠组成的拱顶间，天光忽然暗淡，又一道急如迅雷的白影飞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