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星星》伍百七十七

16、舒亓

　　“星星，”舒亓轻声开口，“想去哪个高中，一中吗？
　　舒允星摇摇头，随即开口：

　　“我想去茫城的那个一中。”

　　舒亓表情有些诧异：“那个学校确实是顶尖的，可......也太远了些。”

　　舒允星边走边看着房间的摆设，仿佛距离上一次回家是一个世纪之前。

　　“我不想再呆在明城了。”舒允星只对他抛下这一句，便扯住舒亓的衣袖，往阮意静的房间快步走去。

　　到了门口，舒允星停止了脚步。

　　“去吧舒先生......”舒允星的眼眶发红，“去看看我妈这些年被你困住的地方。”

　　舒亓刚想扭动门锁的手，又忽而有些退缩。

　　舒允星握住舒亓的手压着门锁，前者声音轻哑：“去看看吧......她早就不怪你了......”

　　舒亓的眼泪听到舒允星说完这句话后一瞬间划过脸庞。

　　他这么多年的顾虑与担心，怕的就是他思念的人怪罪他，他这几年闯于生死之界，早就什么都不怕了，但他就是怕阮意静怪他。

　　怪他自私，在十六年前的夜晚霸道的占有了她。
　　怪他无理，擅作主张宣布自己的死亡讯息。
　　怪他肆意妄为，让她自己风华正茂的年纪有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怪他拖累，害自己失了双腿。

　　怪他薄情，消失了十一年，让她独自带着孩子，人不能出现在大众眼前，舒允星上学的重大问题也是姜母解决的。

　　最后，失望致死。
　　但也只是失望了，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可怪罪的了。

　　她累了，她走了。

　　如果阮意静能再等等，他就能与她同聚了。
　　可她不可能再等舒亓了，即使舒亓回来了她也会选一样的结果。

　　人老枯黄，她的腿已经开始腐烂了。

　　舒亓进入房间之后路都走不稳了。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在书桌上，我看了一眼，字很扭，我看不懂，她是拼了全部力气写的......但我猜，你一定能看懂。”

　　舒亓颤抖的从桌子上拿过那封信，然后忐忑的打开它。

　　——舒亓，见字如面。
　　十三年，四千多个夜晚，我看着星星从咿呀学语到温柔懂事，这中间，隔了十三年。
　　舒亓，我的腿好痛，但它都已经截掉了，为什么还会痛呢？
　　我难道不能怪你吗？
　　可我又找不到仇恨的来源。
　　我已经记不起十六年前那场车祸的细致情况了。
　　但我只记得，我奋力推开了你。
　　可能是要死了，深刻的记忆又在我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只有一个瞬间，我看到你被我推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丝都没有伤到，我就安心。
　　我还记得，明城有一个海，叫洝海。
　　我从没见过，但是星星喜欢。
　　提到星星，我对不起他。
　　我死都对不起他。
　　我对不起爱我的每一个人。
　　星星、我妈、祝馨、还有你。
　　刚有星星的那段时候，我被你锁在这个宅子，那时候我拼了命想去恨你，可我仔细想想，我进入演艺圈的那四年，你一直在保护我。
　　我很喜欢淡粉色，很干净，可经纪人总说不适合我，不让我穿。
　　然后，我就在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裙。
　　那条也算是一件礼服，主要样子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还记得，裙子的左肩到右肩，直直的，两条钻石，左右腰线那边竖着也缝入了两条钻石连成的线，拼起来是一个“亓字”
　　但经纪人又说浮夸仍是没让我穿。
　　但我已经不挂念那条裙子了，它应该在几年前在一场没有尸体的葬礼中被烧掉了。
　　我心脏好痛啊，药好苦，我不想吃药了。
　　好累，我拿不动笔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的落款人叫“元竟都。”

　　舒亓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
　　他的心好痛，似乎有一把钝刀隐隐怼着自己的心脏。
　　“意......静。”

　　舒允星上前拍了拍舒亓的后背。
　　舒亓感觉到了儿子的安慰，他轻轻握住舒允星的手 ，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舒允星点了点头。

　　舒亓憋了很久，在听到舒允星已然走远的脚步声，才放声大哭了起来。

　　“阮意静......阿阮......”

　　他紧紧抱住那封书信吗，眼泪洇湿了纸张上的字迹。
　　阮意静，你写的字，我看懂了。

　　舒亓又把那封信打开，视线一直停在“我的腿好痛”。
　　其实你是心好痛吧。
　　你的腿在那场手术打下重量麻药之后就永远不再会痛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舒允星的母亲，舒亓的爱人，当红演员阮意静，伯母的女儿，祝馨的知己。
　　还有在新生典礼的那个惊艳我一生的笑容。

　　我毁了你的一生，之前经年，我未醒悟，直到你离开我，放弃我，对我失望，我才发觉，你早已离我远去。

　　舒亓抹了把眼泪。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到胸前的口袋里，那里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意静，你知道么，我喜欢你，一开始只是喜欢你那张清纯却不失艳丽的脸蛋，但是昔日同学尽数毕业，有人为了金钱什么戏都敢接，有人早早抛弃演戏去接广告赚钱，有人也看清这个圈子肮脏的风气退隐。
　　但只有你，“初心”这两个字就是你的代名词，它就像为你而生的。
　　你不接贿赂，不趟浑水，理智永远刻在你的铭牌上。

　　你为什么不逃？在每次女仆带你出去散步的时候。
　　在我刚去给你报仇那几年，你的腿可以借助轮椅自由去每一个地方，你为什么不逃？

　　如果说儿子束缚住了你，那我信，但我只信一半。
　　你或许至死也不认可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是爱，我不会去爱一个人，但我心里爱你，我无法已正确形式表达。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正处于微妙的状态，如果那晚我没有强了你，我说不定会以正确形式与你在一起。

　　我们没有结婚，所以星星上不了户口本。
　　那个女仆告诉我这是你这些年最担心的事。

　　没关系，我已经派人伪造了一个，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了，星星也上了户口本，他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在法律意义上没有父母的小孩了。

　　但最可笑的一点，我们连结婚证都要伪造，我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有时间可以去办一个结婚证，只是你拒绝的很果断。原因是你不想和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一个本子上。

　　对不起，我已经不知道这次是第几个对不起了。
　　你可别生气，我不是嫌我对你道了太多遍歉。
　　等星星上了大学，我找机会好好在你坟前道个歉。

　　我......如果赶在你走的前一天回来，我对你说我不想你死，你会不会可怜我，等等我。

　　等等我吧，等我替你看遍世间的凉薄与烟火，我就去找你，我的意静那么好，肯定是要上天堂的。

　　可我杀过人，上不了天堂见不到你怎么办？
　　你再等等我，等等我，等我把我经年犯过的所有浑事，所有孽都还完了，洗白了，再和你相见好不好。

　　......

　　算了，欠下的债我会还的，只不过你还是别等我了。
　　囚禁了你灵魂十六年，我下辈子不该再纠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