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渡桥（二） 我想要一个 ...
-
不可能。
反应过来后，这是梁维桢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词。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鱼泽安绝不是姜瑕！
姜瑕为人最是正派，虽说有时会过于维护皇族，但纠其根本，无非是觉得皇族安建鄢才安，建鄢安安鄢才安，安鄢安百姓才安。所以即便梁维桢当年是被姜瑕亲手定了罪逐出的建鄢，她也始终相信姜瑕的人品。
就算是天塌海陷，姜瑕也不可能会做出制造阴邪，引导屠杀这种事。
可这张脸，这张脸……
这场面冲击力实在太大，梁维桢大脑犹如宕机。鱼泽安见她们如此，却不讶不怪，将鬓角松散碎发捋至耳后，抿唇一笑，雪肤生光，犹如一枝从黑暗里探出来的水晶花，骨鞭一伸，便翩转着将黑纱帷帽重新带回了头上。
然后，鱼泽安向她们挥了挥手。
落红鸾最先回过神来，喝道：“糟了，她要跑！”一挥手臂，调了最温柔向鱼泽安缠去。可那幽幽蓝光却先一步在鱼泽安脚下亮起，咚咚两声过后，场中便只余烟尘袅袅，再不见鱼泽安身影。
于此同时，尹兰歇像是泄了力气一般，抱着傅萁，咚得跪倒在地上。
收回最温柔，落红鸾注视着场中烟雾道：“一天之内连续使用两次护安阵，安鄢之内能做到这事的也就姜瑕和我了，这家伙身份来历怕不仅仅是西明教教主那么简单。”
梁维桢点头。就算不看这些，光是那张和姜瑕一模一样的脸，就足以让她意识到这些了。捂向额头，梁维桢向落红鸾问：“还能感受到鱼泽安的气息吗？”
落红鸾摇头。
“护安阵的移动距离视法术缓冲时间而定，方才叫她耗了太久，这会儿她怕是已转移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了。”
觉得头痛，梁维桢阖眼片刻，道：“抱歉。”
落红鸾蹙眉：“你道歉做什么？”
梁维桢道：“方才要是我再反应快点，就可以在趁着你的攻击间隙拿下她了。可现下她逃了，日后总免不了生事，如此一来岂不是又添了不少麻……嘶，你弹我额头作甚！”
梁维桢说话间，落红鸾伸出手指，重重往梁维桢额头中心弹了一记，直叫她向后仰了三分，见梁维桢捂额吃痛，便问道：“这次长记性没？”
见落红鸾神情，梁维桢直觉觉得落红鸾说得不是鱼泽安逃跑的事，于是问：“什么？”
落红鸾瞥她一眼，一句一顿道：“‘不是你的错，就不要低声下气地和人道歉。’记住没？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提醒你了，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说罢往梁维桢腰上拍了一下，“挺直腰杆，你是欠我钱了还是怎得？”
梁维桢：“……呃，我好像真的有欠你钱。”
落红鸾：“……”
眼底划过恼然神色，落红鸾欲言又止，最后一甩袖摆，冲着鱼泽安的离开的位置道：“总而言之你记好，这事的始作俑者是鱼泽安，要是日后再起事端，我要挑个人抽筋扒骨也是找她，同你没有干系。”
那头黎岁站在上方目睹了全程，见下方最温柔散开，便从同华音先后从山崖上翻了下来，见这尹兰歇还跪在地上，便大着胆子向落红鸾提议：“大人，目下我们与其去想那西明教主之事，倒不如先将这两位，呃，三位姑娘安置了如何？”
是了，目下最要紧的是尹兰歇和傅萁该怎么处理。
这俩人被鱼泽安做成了祸鬼根，五脏六腑同折风草的温房无二，若将她们放置在此，必然后患无穷。眼见落红鸾要擒绑了两人回去，梁维桢上前一步，问道：“她们会受到怎么样的处置？”
落红鸾：“怎么处置折风草，就怎么处置她们。”
也就是杀无赦的意思。
梁维桢想了下，建议道：“反正都是处置，那我们不妨让这件事就在这里结束了如何？”
落红鸾道：“看你。左右这件事归我管，回去了处置权也在我手上，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了。”
笑说了句谢谢，梁维桢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华音，又看看形如干尸的傅萁，最后走过去蹲在尹兰歇面前，问：“你还认识这里吗？”
尹兰歇目光涣散，看着地上飘落的红枫叶，片刻点了点头。
梁维桢又温声问：“你想在这附近转着看看吗？”
尹兰歇脊背一抖，好久抬起头来，看着梁维桢，点了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那走吧，我陪你们一道。”梁维桢笑笑，又看向华音，“华音姐姐一起吗？”
华音做不出表情变化，在原地站了半晌，亦上前来。
见状，落红鸾也要抬步跟上，见梁维桢向自己使了个眼神，便又停下，道：“小心。”
“放心。”梁维桢招招手，正要往里头走，想起什么，又回头添了一句，“很快回来。”语罢，便向枫林深处走去。
蛊村里都是不大富裕的人家，十多年过去，草盖的房子塌的塌，腐的腐。人们踩出来的土道又被细草覆满，浑然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只有一些矗立在路边的石井石器默默然立着，从青苔里顶出一个轮廓形状，告诉路过的人们，这里也曾是有过炊烟、有过人声的。
这一路尹兰歇走得很慢，华音也走得很慢。柔软而鲜艳的枫叶如风声般在脚下沙沙作响，让梁维桢想起了初来这里时华音为她引路的山歌。
飘飘荡荡，就像是秋天里透过云层的光束。
四个鬼就这么安静地走着，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一处小石坛前。
这是村里用来献祭的石坛，曾有数十个幼小的孩童站在上面，披着新衣，画着妆纹，捏着滴血的手指，延续蛊村中人苟延残喘的未来。
站在离石坛最近的地方，尹兰歇仰着头，目送那些枫叶离开，待最后一抹红消逝在眼底，她蓦得开口道：“我在这里杀了她。”
梁维桢没说话，华音则是将眼洞挪向了她。
“我在这里杀了傅萁。”尹兰歇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天上的枫，仿佛一吹就散了。
是的。在那场屠杀的最后，是尹兰歇亲手杀了傅萁。
就在尹兰歇准备带着傅萁逃的时候，傅萁眼白上的黑色开始明灭不定了起来。
当时摆在尹兰歇面前的无非就是两个选择。
第一个，任由事情发展，傅萁醒来以后就会意识到，是她亲手用那把保护蛊村的鬼头刀，一刀接着一刀，捅死了所有信任她、将希冀寄予在她身上的人。
第二个，由她来结束这一切。
尹兰歇望着天空，目光忽然飘得很远：“我的记性不是很好，很多事情都忘掉了。如果细算起来，唯一记得还算清晰的，就是那天她在石坛上激动地抱住了我，说她成功了，成功救下所有人了。
“她当时真的很开心，就像是所有话本里拯救了村庄城镇的英雄一样，我真的，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露出那样真心的笑容。
“于是我想，既然这样，那让她再多笑片刻又怎么样呢。
“我将华音姐姐给我的那顶银冠摘下来，轻轻放到了她的头上，当时傅萁的发髻有些歪了，我好不容易才将那顶银冠扶正，然后抬手抱住了她，说，你做得很好，你现在是蛊村的英雄了。
“当时傅萁很开心，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没能发出声来。
“因为我抱着她，用一把掉落在地上的苗刀，从背后捅穿了她的心脏。
“其实当时那把刀也捅穿了我的身体，但我已经没有内脏，也没有心跳了，如果说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流淌了起来，那也只能是傅萁的血。
“我还记得，当时她似乎有点惊讶，轻飘飘地抱着我，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那些黑气从眼球上褪去的刹那，她将目光挪向我，轻轻眨了一下眼皮，便再也没有睁眼。”
说完这一切，尹兰歇又向梁维桢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呢？”
梁维桢瞧着她，未答，只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这样选呢？”
尹兰歇的瞳孔微微张大了一下，梁维桢听见那顶戴在傅萁头顶的银冠响了一下，而后有丝丝缕缕的银光映进尹兰歇的眼底，像是垂落的漂亮银坠。
“我想，我或许是想给她一个结束。”
尹兰歇缓缓说着，又把目光转向了石坛，然后走过去，将傅萁放在石坛中央的位置，坐在她身边，视线停在傅萁心口处的刀伤上，“哪怕这个结束是假的。”
尹兰歇说这话时，目光渐渐凝了起来，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于是梁维桢问她：“所以，你是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尹兰歇点头。
“想好了。”
“是什么？”
尹兰歇注视着梁维桢，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我想，再要个结束。
“真实的结束。”
明白了尹兰歇的意思，梁维桢也向她笑了一下，随后慢慢向蛊村边缘退去。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华音手持蛊铃慢慢上前的身影。
梁维桢无从感受到华音的情绪变化，只是看到在她踩过的位置，丛丛火焰正在逐步燃起，正如当年那些献祭的孩童的步伐，一步步向周围燃去，最后围住了整个蛊村，随后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把所有的一切，慢慢地吞入其中。
在梁维桢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尹兰歇的声音。
“谢谢你。”
有些错愕，梁维桢回头看去，隔着一段火光，尹兰歇正安静地望着她，张张嘴，最后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很抱歉，我想，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知是不是火光太强的缘故，梁维桢感觉自己似乎在尹兰歇的眼底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湿润的光。
梁维桢忽然有一个问题。
祸鬼根的体内没有流动的血。
那她们的眼底会不会有流动的泪？
火苗越烧越高，最后吞噬了一切。
她想她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渡桥（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