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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奈何(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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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尹兰歇,梁维桢继续往下说:“那么当时的你在干什么呢?让我想想,我想起来了,当时的你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后,便猛地向傅萁冲了过去。
“你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带着那顶硕大的银冠,手中还拿着傅萁的那枚蛊铃。你想要阻止这场悲剧,却发现自己的脚腕在抖,呼吸更是急促得厉害。你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凝固冰凉——即便你体内早就没有可以流动的血液了,因为你很清楚一旦傅萁醒来她会面对着什么。然而恐惧愤怒的村民早将你们当成了一起来屠村的,见你要冲到傅萁身边,立刻拿起身边的武器向你捅去。
“你身体里没有阴气,傅萁是能看见你的。发现你被攻击了,傅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召出了蛊毒,让那些蜘蛛蜈蚣咬向那些村民的脖子。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所有试图攻击你的人都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期间有些人想逃,但傅萁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怕那些‘阴气’逃窜,她早就在村子周围布下了各种毒物,那些想要出去的村民,不是身中剧毒倒在村口的位置,就是被毒物倒逼回来,被傅萁活活砍死捅死。而且由于傅萁不善使刀,那些人倒下之后往往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在剧烈的痛楚中不断翻滚,注视着自己的亲朋好友接连倒在自己的身边,最后在被自己鲜血浸透的庭院泥土上慢慢停止挣扎并睁着眼睛死去。”
说到这,梁维桢竟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但顶着尹兰歇的目光,她在咽了几下喉管后,还是继续硬着心把这件事说了下去。
“你看着这一切,你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渐渐石化,大脑更是停滞如同宕机。好像只是眨眼的瞬间,所有人便都倒在了傅萁的手下。你忽然有点恍惚,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什么死而复生、故友重逢,都是你脑海中虚妄的梦罢了。
“可无论是死不瞑目身躯温热的尸体,还是满脸血腥笑着的傅萁,都在告诉你,这就是现实,属于你,属于你们的现实。
“‘我做得怎么样?’走到你面前,傅萁紧张地向你问着,黑色还没有从她的眼白上褪下。
“你沉默了。
“你很清楚,此时此刻,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看着傅萁,你感觉你的脑中很混乱,有限的语言系统在此刻彻底崩塌开来。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太好了。’傅萁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她望向横满了尸体的村子,在尸山之下,还有一些中了蛊毒或者受伤不重的人们还在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
“见傅萁向他们走去,你在原地晃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你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了上去,跟在了她身边。
“你看见傅萁举起鬼头刀将那些人依次砍死,起初她还做得不太好,得连着砍出好几刀才行,但到了后面,她已经能迅速终结掉一个人的性命了。
“看着蛊村中最后一个人咽了气,你感到一阵晕眩自脑中袭来,虽然傅萁还在蛊毒状态中,但你很清楚,此刻的你们已再无退路可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蛊村地处偏远,你们的行为并不会招来别人大规模的通缉围剿。
“同时,一个念头立刻占据了你的脑海。
“‘快逃吧,带着她逃,只要不回这个地方,傅萁就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你发现,傅萁眼白上的黑气开始闪烁消退。”
尹兰歇脊背一抖。
“不要再说了。”尹兰歇再次开口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这次梁维桢停下来了。
“我说这些,不是想向你挑衅或者别的怎样。”梁维桢道,“我只是想提醒你,请你看清身边的人,看清身边的事。”
“我看清了。”尹兰歇一顿,抬眼,目光停在傅萁头顶的银冠上,“有些人无法作为英雄活着,所以只能注定作为英雄死去。”
“我没有在说傅萁。”梁维桢道,“我是在说你。”
指尖一凝,尹兰歇将视线移向梁维桢,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缄默了,只是咬着嘴唇将目光挪开,拒绝和梁维桢再进行交流。
但尹兰歇不愿开口,梁维桢却不得不问,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斩杀一次折风草,你的神智就会清醒一分?”
尹兰歇睫毛一抖,紧接着阖上眼皮。
梁维桢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上前一步,还是把那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说了出来。
“因为鱼泽安把你做成了祸鬼根。”
“……”
“我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尹兰歇这样说道。
“你知道的。”见尹兰歇停止挣扎跪坐在地上,梁维桢走过去,提起衣摆坐在她身边,“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为什么只有你能徒手触摸折风草,为什么只有你能碾碎折风草,因为你们本就是同根同源,全部出自你那个姐姐鱼泽安之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尹兰歇颤抖着问,紧闭着双眼,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崩塌。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梁维桢道。
尹兰歇:“你根本不明白真相意味着什么。”
梁维桢:“为什么这么说?”
听到梁维桢向自己发问,尹兰歇忽得咬紧了牙关,再开口时,语气是极度的拗拧固执:“对于我们而言,真相是生命中的不可承担之物。我不需要真相,傅萁也不需要真相。尤其是傅萁,如果让她知道真相,那还不如让她再次以死谢罪。”
她说着,又忍不住深深垂下头去,脸上划过悲哀的情绪:“说到底,你根本不懂折风草祸鬼根给我和傅萁带来了什么。”
发觉尹兰歇情绪波动,梁维桢便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等尹兰歇重新平静下来,发觉对方不再颤动,方才将嘴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的。”
轻轻反驳着尹兰歇的话,梁维桢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宁然,“我问你这些,正是我因为太明白这些了。”
见尹兰歇向自己投来愕然的一瞥,梁维桢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脸颊上,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而缓和。
“要细算起来,我和折风草的牵连,其实比你和傅萁同折风草的牵连还深。
“教我养我的二哥因折风草而死。
“陪我伴我的战友因折风草而死。
“仰我敬我的百姓因折风草而死。
“信我爱我的朋友被折风草间接害死。
“就连我本人,也是为了彻底拔除折风草而死。
“尹兰歇,我敢保证,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我更需要折风草的真相了。”
梁维桢的语气听上去轻飘飘的,可她嘴里的每一个字听上去又是那么的重,每每多说一句,尹兰歇就会跪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向内缱绻一分。见她如此,梁维桢又俯下身体,向尹兰歇问:“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动作,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尹兰歇将脸埋在胳膊里,片刻痛苦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说完,就连她自己也从中间品味出了几分可笑的自欺欺人之意,可她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不停地蜷缩、再蜷缩,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去逃避所有危险和诘难。
就在她骨节战栗、十指冰凉之时,倏地,一阵暖意从背后传来,带着轻柔的触感,像是什么人的拥抱。
面色变得不可思议,尹兰歇霍然睁大了双瞳,一回首,发现正是梁维桢环抱住了她。手臂轻轻,带着包容而温暖的情绪,让她想起曾经的傅萁,也曾用小心翼翼而又赤诚的情感接近她。
尹兰歇震道:“你,你这是……”
“明白了吗?”梁维桢问。
尹兰歇:“明白什么?”
梁维桢:“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和立场,仅此而已。”
尹兰歇迟疑道:“什么意思,你看到了那些往事,竟不觉得我们罪该万死吗?”
梁维桢淡淡道:“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情,在蛊村这件事情上,我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我没资格也没有立场对你们进行批判或者诘难。
“而且我的过去比你们的还要不堪上千倍万倍,如果说你们是罪该万死,那我就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尹兰歇痛苦道:“可说到底,蛊村中人是为我们所杀,因我们而死……”
直接打断了尹兰歇的话,梁维桢认真且严肃地道:“因毒花而死的人不会率先责怪生出毒花的大地,而是会把矛尖对向赋予鲜花毒素的邪师。
“我不是来制裁你的,我是来和你联手的。
“合作吧,尹兰歇。
“我们的目标虽不一致,但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
“偿蛊村魂,报蛊村仇。
“我想,如果傅萁真的能够重新活过来,这才会是她真正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