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沉浮录》竹心雨辰

1、第一章 孟家有郎初长成

　　幽冥界。
　　八月半，入秋时节。
　　孟婆提起她那朱红色的布鞋，露出脚丫子走在忘川边上，听孟戈说忘川边东南角——羽山边上如今已遍开曼莎珠华，虽然已是深夜，她还是想去看看。
　　在忘川边上，孟婆感受着忘川河里的三千弱水，没有风，此刻她选择抬头一看，有意外的惊喜，秋高气爽，她看到满天的星光，似乎今夜的星宿神君都格外卖力。
　　孟婆感喟，什么都没做，在这幽冥界一呆就是千年。
　　从前，总听幽冥殿的一些前辈们抱怨腰酸背痛记性坏睡不稳的诸般毛病，总觉得她们闲得慌，故意创造些无关痛痒的症候出来消暑解闷，这一两百年，孟婆渐渐怀疑她们或许有值得同情之处，在奈何桥边分这孟婆汤久了，孟婆只觉得脖子酸软，她不敢诉苦，怕只怕比她年轻的一辈怪她无病呻吟。
　　一认输，更加兵败如山倒，非死撑着不可。
　　大概一个时辰后，便可看到曼珠沙华和那小子，临出门前，孟戈就神神叨叨地说起了他，说是天未暗就已出门，也是看这曼莎珠华。
　　“如果北辰这个跟屁虫不在了，那还真……”孟戈欲言又止说道。
　　孟婆知道孟戈的意思。
　　这也是为什么，孟婆非得在一休息的时候，就跑来见他的原因。
　　将北辰这小子养在身边，如今已有百年光景，昨天判官已下了任命书，他就要继任城隍神。
　　准备到羽山山脚，孟婆就发现了北辰的身影，只见此刻的他对孟婆挥挥手微笑。
　　看着就叫人舒服，高挑身段，穿套深色的崭新的阴司服，站定在那，对着孟婆微笑。
　　北辰笑着说：“你的气色好极了。”
　　孟婆知道这是他的客气，她已经卸了妆，脸黄黄，并不在状态中，所以只笑笑。
　　他上前拥着她肩膀走向不远处的一片嫣红的景致，相当认真地再一次问：“孟娘，我们几时私奔？”
　　太迟了，很明显，她早已经变成祖奶奶辈分了。
　　当初，受天帝点拨，孟婆化作了这奈何桥边的盛汤人，看中的就是她无情无爱的根基，如今却不想，自打收养了北辰这小子，她竟也生出了几分情谊。
　　“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稚童，想不到……”孟婆没有理会北辰的玩笑话。
　　毕竟当初在奈何桥捡到他的时候，他已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为了救活他，孟婆可没少花心思。羽山上那些夜津草，可没少被浪费在了北辰的身上；由四圣兽特制的若丹，孟婆也没少强喂到这小子的嘴里。
　　如今，养成了这般玉树临风的模样，就连孟婆看了也觉得甚是赏心悦目。
　　此刻，北辰正看着羽山脚那一大片曼珠沙华发呆。这红得似血的花，竟有人这般爱恋。
　　“明天你就要走了……”该来的话，总是要说出口，孟婆开口道。
　　“嗯，你且等等我，不稍百年，我就会回来。”北辰站了起来，深邃的眼神穿透过来。
　　“城隍的工作并不简单……”孟婆欲言又止。
　　在这幽冥界千年，孟婆看过太多城隍来来去去的例子。
　　有到任几天就嗝屁的，被哪个恶鬼吞噬得神格也不剩的；稍稍好些的，能撑过百年，却也是如扎了根一般，就在那一处地方千万年的。
　　而且为了一方的安宁，城隍并不能随意离岗，这是幽冥的规定。
　　“我知道说回来看你这话并不现实。”北辰悠悠地道：“不过，你且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站太久，别为了体恤小辈，什么都抢着自己干！”
　　听到这般质朴的关心，孟婆点点头。
　　“北辰，你会不会恨我？”孟婆伸出手，抚弄了一下眼前的曼珠沙华艳红的花瓣，不经意地问道。
　　“恨！”北辰面带微笑，极认真地说道：“我恨你不同我走。”
　　孟婆突然被北辰表现的成熟震惊到了。
　　一时间她居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毕竟，如果孟婆出面，北辰被分到天麓山的机会就会少一些。
　　但是，在幽冥孟婆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孟娘，你记得等我。”北辰君站定痴痴地看着孟婆，欲言又止道：“记得等我！”
　　孟婆听完，就只当是北辰一直说的玩笑话。
　　在这幽冥界，谁人不知孟婆的身份，忘情绝欲的代名词。
　　虽然对北辰有养育之恩，但是孟婆知道，她并没有将他当成情人来看。
　　只不过因为在北辰八岁时，孟婆将其收养开始，北辰就常与她说这样的玩笑话，起初孟婆还是会制止，但是北辰却总是不以为意，所以这一说就是百年。
　　孟婆已然习惯北辰的这些玩笑话。
　　也就只是当成玩笑话。
　　不过，明天起，这个养在孟婆身边已有百年光景的小伙子，就要远行，去往天麓山做城隍神了。
　　此刻孟婆的心里却并没有兴奋。
　　孟婆很想自己只是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了，做有出息的事。
　　不过，这只是孟婆自己一厢情愿地想法。
　　孟婆不知道，自打收养北辰开始，这孩子就与她有了连接，或者是在孟婆为了北辰付出的时候，就已埋下一颗种子。
　　如今这种子却已开始生根、发芽。
　　“你好好照顾自己吧。”
　　孟婆极不愿看向北辰说道。
　　“这个自然。”
　　北辰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像极了当初孟婆初升为冥神的那一股得意劲。
　　“年轻真好。”
　　孟婆不禁感叹道。
　　“孟娘，你也并没有老，百年前我见你时，你就是如此，一副少女的模样。”
　　此刻北辰看得孟婆出神。
　　孟婆兀自看着眼前的彼岸花，伸手碰下花尖的露水。
　　这小子当初以八岁的模样在奈何桥上讲这话的时候，着实让她有些吃惊。
　　“姐姐，你可以做我媳妇吗？”
　　听到这样的话，孟婆起初只是当北辰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着这般不着调的玩笑话。
　　却不想，下一秒，当北辰喝下孟婆汤之后，这样的看法却被颠覆了。
　　“姐姐，你这孟婆汤里有三十六种材料，大部分来自俗世，其中伤心泪只有你的有效。今天喝来，似乎你的伤心泪成分淡了些？”
　　只有八岁的北辰喝完孟婆汤后，不仅没有忘却前尘，却还跟孟婆谈论起了孟婆汤的材料和效果问题。
　　这着实让孟婆有些措手不及。
　　后来，孟婆上报了情况。
　　而幽冥鬼兵也核实了情况。
　　大家都搞不懂，一个在轮回册上没有名字的人，是如何来到孟婆面前的，又是如何穿越了幽冥这十几道关卡的。
　　为了调查北辰的身份，幽冥鬼兵没少带他去问话，但是却都往往是无果而终。
　　至今为止，北辰的身份依然还是一个谜。
　　只是不知为何，自打北辰被带去判官府后，回来幽冥的判官府就当是轮回册有了意外，从此让孟婆将北辰养在了身边。
　　起初孟婆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毕竟孟婆没有带娃的经验，特别是这么一个老成得让人受不了的老小孩。
　　无奈是判官府的府君崔珏软硬兼施下，不得已孟婆才接了这差事。
　　“孟娘，在想什么呢？”北辰看着孟婆出神，上前轻轻碰了下孟婆的手，问道。
　　“没什么。”孟婆感觉到北辰手的触觉，突然间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不时，孟婆的脸上却已泛起了红晕。
　　说真的，孟婆就是一个纸老虎。
　　千百年来，也算是阅鬼无数，却还是会因一个年轻小子的手而脸红。
　　这让北辰很是满意。
　　只见北辰他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孟婆恼了起来，仰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想笑。”
　　北辰假装在看彼岸花，嘴角却还是玩味地笑着。
　　说真的，细看的话，任是谁都会沉浸在北辰的笑容里，绝美的五官，外加修长的身材，崭新的阴司服，似乎已很自然地融入了彼岸花丛的画里。
　　“认真的，千万别逞强。”
　　孟婆不放心地交代道。
　　“担心我了？”北辰咧着嘴笑了起来道，“那是不是愿意嫁给我了，孟娘。”
　　“还真是长不大的小子！就要做城隍了，还不能正经点！”
　　孟婆恼了起来。
　　“孟娘，我是极认真的。”
　　北辰不再笑，笃定地回道。
　　“认真的，百年了，你却还不知道，孟娘并不能……”
　　孟婆认真地说道。
　　但是在幽冥界，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孟婆的秘密。
　　大家只是觉得孟婆在这奈何桥，为过往的鬼魂熬制孟婆汤，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事。
　　但是并不知晓，孟婆当初被选中的原因。
　　天帝的要求是，绝情绝爱。
　　所以在孟婆的体内，至今还保存着天帝下的一道禁制。
　　只要孟婆牵动情结，那迎接她的就只有毁灭。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千百年来，孟婆总是孤身一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