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歌》逢运

2、塞格瑞往事

　　说起来很多人可能会不相信，路易斯在刚升入高级学院上十七年级时，是个内向而懦弱的人。
　　他的懦弱表现在深处。即使他确实不愿意，他也从没拒绝过别人的要求。而他所就读的塞格瑞圣裁高级学院也没有给他改变自我的机会——那些身体强壮而无所事事的学生最擅长的课余活动就是恃强凌弱。要知道塞涅亚学院可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它的升学率与混乱程度是成正比的。
　　路易斯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腐烂于此，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绝望。
　　可是亚涅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那是路易斯刚上高一（十七年级，高级生一年级）。他正利用晚餐后的休息时间默背雾世的人族史以准备应付两个月后的学情检测，而周围好几个人则在热火朝天地用光脑打着游戏。此时，史宾杜·肯特老师却领着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玩游戏的几个人敛低了声音，连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史宾杜·肯特环视了一圈暗流涌动的教室，他尖锐的视线就像铁钉一样把所有不安分的学生扎得放下了小心思。看到教室恢复了秩序，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我们A5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他来自遥远的天启教国。大家作为神圣阿德凯尔的公民，希望你们的行为不会令这个国家蒙羞。”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年龄感。说到后面一句话，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把那些不安分的学生吓得老老实实翻开了书。
　　史宾杜是个严肃的老人。没有人想挑战他的权威。
　　亚涅就在史宾杜说完之后进了教室。
　　他穿着白色的宽袖长袍，鲜红的长发扎成马尾。他浓绿色的眸子就像映着森林的深深的潭水。从眉毛到嘴唇，头发到手指，他无处不透着一种赏心悦目而令人感觉矛盾的美。
　　路易斯抬头看了一眼亚涅，像是被刺伤了似的，又迅速低下头。他的心跳得飞快，大脑一面令他感觉到惊艳一面警告他远离。
　　美丽的东西总是危险的。
　　大概是在这个偏僻的学院里极少见过有亚涅这样貌美的人，加之他来自位于安索米亚群岛的天启教国，整个A5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一样，人们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他们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亚涅，一边热火朝天地发表自己对这件事这个人的看法。
　　没有人跟路易斯讨论，路易斯只是将头埋在书里，在心跳平复前甚至不敢去想这个新来的转校生。
　　“亚涅。”这位天启的贵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等待下文。
　　亚涅却不再说话了。他站在讲台上，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令一些人感觉有点被蔑视的不爽。
　　史宾杜也没有多说什么圆场，他让亚涅坐到了路易斯旁边，然后就开始上课。
　　亚涅懒洋洋地走到位置上，把椅子从桌下踢出来，然后就仰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路易斯全程目不斜视地看着投屏，只用眼角一点余光细细地描摹亚涅的容貌。
　　“好看吗？”亚涅突然问道。
　　路易斯轰得一下红了脸。他只觉得脸和耳朵烫得仿佛要滴血，甚至都不敢抬眼看亚涅。好半晌才像是从喉咙管里挤出了声音一样颤抖着回答亚涅:
　　“好……好看……”
　　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光。这样就好像自己是个流氓色胚一样对人家见色起意。
　　亚涅却好像完全不介意，反而伸出一只手在路易斯眼前晃了晃。
　　路易斯疑惑而羞怯地望向亚涅。只见亚涅露出了一个微妙而暧昧的笑容，冲路易斯眨了眨眼。
　　“五千，一晚，先付款，地点你定。”
　　路易斯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亚涅是什么意思，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分贝:
　　“你怎么能这么不自爱呢？！”
　　“你付钱不就行了？”
　　亚涅浓绿的眸子里盛着几分疑惑。
　　“可是……”
　　路易斯还没说完就被后座的裴吉·安刻尔抢了话。
　　“你说的是真的吗？只要五千？”
　　他因为兴奋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好大一截，整张脸上都布满了激动。路易斯心中闪过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但却没有多言。
　　亚涅打量了裴吉几十秒，然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你的话，八千。”
　　“为什么？！”
　　裴吉十分不满意地大声嚷起来，史宾杜朝他这里瞪了一眼，却没有出声斥责。裴吉收到警告，收敛了一点声音，但仍然用大嗓门质问亚涅:
　　“凭什么那个小子都只要五千，我却要八千？我看起来可比这家伙强壮多了！”
　　亚涅扯了扯丰润红艳的唇，刻薄地吐出了一句:
　　“我对丑人没什么兴趣。”
　　裴吉脸黑了大半，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他杀人般的目光投向路易斯，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路易斯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头埋在书里。
　　凭心而论，裴吉·安刻尔并不算丑。他有着高挺的鼻梁和一双大眼睛，去除一头乱糟糟的卷毛和过分强壮的身体，他也还算得上是一个阳光帅哥。他也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很自信。
　　被新来的美人这样评价，让他心里感到十分不爽，并擅自将账记在了路易斯头上。
　　这个弱鸡小白脸，究竟比我好到哪里去？
　　史宾杜凉嗖嗖的目光紧盯着他，裴吉只能按捺住不当场发作，却用不善的眼神剐了路易斯千万回。
　　亚涅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裴吉一眼，嗤笑一声，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觉。
　　路易斯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要扔出来批评亚涅，但此刻他预感到了麻烦的即将到来，于是只好闭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尽管如此，第二天下午，当他被裴吉按在校舍角落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埋怨起了亚涅。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直接面对暴力。
　　并且他有一种感觉，这不会是唯一一次。
　　裴吉揍完他之后就得意洋洋地离开了。路易斯垂着头用手捂住一边青紫的脸，慢慢挪着步子。
　　走出那片高楼投下的阴影后，他才看见——亚涅正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一边嚼着水果硬糖，一边眯着眼画下了他此刻的丑态。风把他的长袍吹得扬起，他像是不融于阳光的冷钻。
　　无由来的愤怒和被施以暴力的不甘在此刻达到了顶峰。路易斯全然忘了昨天看到亚涅时的心动，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亚涅一眼，随后又攥紧拳头往校医室去了。
　　亚涅晃着腿，笑嘻嘻地又把他刚才愤怒的表情画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