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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化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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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野知道,对于谌星容来说,别人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他只是从小被母亲严格管教,行为举止皆有一番教条,比如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损人之事不可为等等。
苍生这个词,是烙印在他骨血里、不可弃下的存在。
所以,他才会和他们一起进村。
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会有人是这个设定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依旧是能帮他修成人形的大佬人物啊,他既通晓大道,应该知道自己养的灵宠一定要对其负责的道理吧?
连野趴在谌星容的怀里,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实话说穿过禁制时浑身毫无感觉,就连环境都无甚变化,但当他们转身想往外走时,却无论如何也过不了那块巨石为限的边缘。
美男狐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我带你们去我先前落脚处吧,这村子里的人不太欢迎外人,但里头有座屋子很大,是没人住的,刚好够我们待。”
起初听这话,大家都以为所谓不欢迎,那就是冷眼相待、斜眼无视,但没想到会是这番光景。
黄泥大道两旁是连片的田野,种着麦苗,葱绿不知不觉蔓延过眼,压在泥地两旁,衔接着一座座相连似散的房屋。
眼下正逢夜餐,炊烟袅袅直连天际,几人方踏上房屋门前的土地,就听一个小孩大叫:“娘,有人来了!”
紧接着,一起玩泥巴的小孩拦住他们的去路,大婶们抄着菜刀、擀面杖就从家中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大爷们的砍柴斧和锄地用具的亲切问候。
“滚出去!”
烂菜叶、臭鸡蛋不知从何处降落,但见几个元婴期的手臂一挥,抱狐狸的抱狐狸,护徒弟的护徒弟,不知是谁的拳头砸了谁的剑,谁的鞋飞到谁的脸,场面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但听谁一句怒吼:“是我啊!”
村民们顿下动作,看向声音源头。白衣男人身形挺拔,头发丝都没乱分毫;蓝衫男人护着徒弟,一手折扇轻轻摇得悠闲;唯一一名女子粉杉整齐,握剑稳稳站在黄衣男子旁边。
唯有一衣领大低者发丝凌乱,额头淌着血,颊边一鞋印,高举着手中一柄锄头,道:“王大爷,李大婶,你们不认得我了?”
这话一出,一老头和一妇人眯起眼睛瞧了他好一会,才扔了手中武器,迎上前去:“呀,美男,是你啊,没伤着吧?”
美男狐捂住额头,看看毫发无伤的同伴,眼角落下一滴泪:“没事,帮我找个大夫看看即可。”
村民们都是认得美男狐的,但却并不欢迎其余人等,倒是说连野可以留在村里,让其他人都滚蛋。
美男狐劝道:“村子里有禁制你们都忘了吗,他们想滚也滚不了啊。”
大婶默了会,道:“太久没出村,差点忘记了。”
“……”
接着美男狐又道:“他们是我专门找来解决闹鬼的事的,我们就住在高家,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况且,将事情解决了,村子里也能安定许多啊。”
大婶是村长的老婆,这便答应了,村民们即刻绕开一条道,几人踏着菜叶鸡蛋往村子深处而去。
宁跃对此事一脸汗颜,走远后拉住美男狐:“美女,没事吧?”
美男狐道:“没事,妹妹。”
连野:“……”有病?
无语一阵后,宁跃方正经起来:“为何这些村民们不让外人进村?”
美男狐捂着流血的额头,淡淡道:“据说是因为村史记载,几百年前有一户人家从余郡中搬进村子不久后,就有一个女子失踪了。后来她的弟弟为了找她也消失了,再然后,那户人家也忽然人间蒸发,不见踪影。自那事之后,村里就时常闹鬼,说是路过那户人家宅子,能听见女鬼哭声和红色的人影。”
李庆漫道:“闹鬼闹到了今日么?”
美男狐道:“是啊,也正是自那件事后,村里有了禁制,起先是进出皆不可,后来不知发生何事,那禁制弱了一层,便能进了。”
韶华村尽头,有一座破落的院子,院子大约两百平,比村中其他人家都大上许多。美男狐引着他们进了院子:“我先前住的就是这。”
院中空旷,周围几里皆无其他人家,四下唯有夜幕初临时的宁静。宁跃看了看院子尽头木阶之上漆黑的门,忽脸色发黑,阴森森地道:“那间闹鬼的屋子,不会也是这家吧?”
美男狐放下捂着伤口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没错,就是这家。”
“……”
这股突如其来的欠揍的贱贱的气质是怎么回事?
宁跃咬牙切齿:“所以你在这村子里,竟只混到这步田地么?”
“……”美男狐道:“喂,你不要瞧不起人。我只是不想麻烦善良的村民,而且我不怕鬼,所以……啊——”
叶天闻掌心握着夜明珠,放在自己下巴上,一张脸被映得惨白出现在美男狐面前。这个角度,法令纹都被照出来了。他笑得一派温柔:“所以什么?”
美男狐抬手,指了指他,泛白的唇忽颤了颤,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李庆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住,瞧他额角血流如注,立马点了他的穴止住血。
宁跃道:“不是吧,这就晕了?”
连汐也蹲下看了看他,担忧道:“他不是吓晕了,他是血流太多了。”
这时,李大婶带着大夫恰好赶到。两人到了门口,李大婶便止步:“我还要回家做饭,告辞告辞。”
宁跃一头黑线:“害怕就直说,何必。”
大夫是不怕,提着药箱进来。他一身粗布黑衣,皮肤偏黑,脸上虽满是皱纹,面相却生得很和善,目光流转过一轮后道:“让我看看。”
谌星容站的不近不远,让人看起来和他们是一伙的却又保持着份距离感。连野现今和美男狐是同一种族,见他受伤也是心有怜惜,脚尖动动想下地去看,谌星容却像是感应到了般,蹲下身将他放下。
连野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却只能看见谌星容高傲的下巴。
……
靠,他就不该想太多的。
怎么能指望心脏冰封之人会与他心意相通呢?
凑近了看,美男狐漂亮的脸一片苍白,血色浸染他的半张脸,还在往下淌,衬得他像个艳丽的病弱美人。
大夫确定他没死,便让人将他挪到屋里躺下。
屋子久未住人,唯大堂处看起来干净些,角落还摆了张宽大的床板,应该是美男狐出村前睡得。这境况,光想想就知道美男狐在这过的如何凄凉。
李庆漫惯懂得如何照顾人,自储物囊中掏出早前备下的被褥铺在木板上,又捏了个诀将屋内收拾干净后,示意宁跃和叶天闻将人抬上去。
师徒二人一人托腿一人抬背,顺利将美男狐放在了床上。
宁跃喘了口气道:“这人关键时刻怎么不现原形,人形这么沉,累死我了。”
叶天闻解释道:“炎山的妖和妖界的妖不同,虽也是万生化形修炼,但到一定修为后,他们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化形为人,二是维持原形。他既做了人,便没法再恢复原形了。”
炎山,又称神血族界,听说是神于人间一游后,留下的痕迹。而曾经的炎山之主及炎山众生,皆是神留下的血脉,它们有着神血,天生便实力强悍,亦不需要吸食人精气修炼。
所以,炎山的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算是妖,它们亦被人们称作半神。
化形为人,那就代表着要重新修炼,且得用人的修炼方法中和自身妖力,等到元婴之时,他们血脉中的妖气便会散尽,修行亦可一日千里,飞升也会比化形前容易很多。
其中好处颇多,但也危机重重。
天色彻底暗沉,叶天闻掏出夜明珠,宁跃念念叨叨地将大堂四处都摆满了夜明珠。数不清的夜明珠将屋子照得透亮。
屋子很大,中间有一方木桌,边缘是木台柜子等装饰品,都已年久失修,看上去老旧非常。
正中位置有一处浅浅的凹痕,顶部一枚生锈的铁钉,想来原先有挂什么画像之类的。
大夫给美男狐简单包扎过后,收拾好药箱准备告辞:“再给他喂一些治外伤的丹药便好,在下就不开药了。”
他语气温和,话却无甚多余,提着药箱便走,行至院门处时回头瞧了一眼,随后离开。
大夫走后,众人就这样在方桌边坐下。
李庆漫拂了拂桌角,放上一盏夜明灯:“没想到,小小的村落里,竟有如此多的沉木。”
宁跃边从储物囊里掏吃的和玩的往桌上摆,边好奇道:“沉木?”
李庆漫道:“冰沉之木,产于极北,坚固耐腐,价格高昂。想必曾住在这的人物,并不简单。”
宁跃的东西几乎摆满整张桌子,现下抓着块红薯干啃:“美男说那女鬼常出现在此处,想必生前与这户人家关系匪浅。破解禁制,须得知晓当年发生何事,但那么久了,我们该怎么查?”
叶天闻摇着折扇,忽道:“我倒是觉得,方才那大夫不简单。”
谌星容亦应了声:“嗯。”
连野有些惊讶,抬起头看他,却发现谌星容也在看他。二者一对上,谌星容便抬手抚上他的眼皮,又再次开口:“他既知晓我们有治伤丹药,又敢进这屋子且面不改色,应是知道不少。”
语气低沉,隐隐有几分温和。夜明珠的光映亮他半张脸,为那极少有的温柔增添了几分迷离。若非他话里话外皆在分析,连野都要以为他是在低语些情话。
连野心跳有些快,第一时间去看他的瞳仁。
却见黑色的眸如曜石,可就是无波无澜,像静默无声的夜空失了星辰点缀,毫无亮点。
轻抚过面庞的手指温暖非常,连野却莫名觉得有些心凉。
谌星容又摸了摸他的头顶,薅薅他的耳朵,伸手拿了块红薯干喂他:“今日晚了,明天再给你找肉吃?”
连野闷闷不乐地用嘴接过,两只前爪一起将红薯干捧住,一口一口吃了。
对于他的乖顺,谌星容像是很受用,又顺手轻轻捏捏他的耳朵。
若此次没有意外,应是能让他顺利化形。
“只能说,他要么是胆大,要么就是知道一些女鬼的事情并不害怕。”连汐亦拿了块蜜饯放进口中,“与其在死物上毫无厘头的猜测,不若从人口中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