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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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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来人,元梏周身的气势顺风而起,溢散铺开。
元梏冷肃道:“谌掌门,有何贵干?”
这时连野后颈上的力松了,以致他整个身体落在草地上,刚爬起来抖擞抖擞毛发上沾染的水露,便听到这句话。
自那场大战过后,能被称作掌门且姓谌的,唯有一人。
再看南岸边的人已抬手握上剑柄,连野晃晃脑袋,先往旁边草丛里遁了。
这两人万年仇敌,见面必动手。等会打起来,就他这小狐身板,铁会小命不保。
按说元梏喜怒无常又记仇小心眼,和谁结仇都不令人意外。
但谌星容这种一派淡然自若毫无波澜,又传闻说他是生来便少情魄,心脏冰封之人,本不该有恨与爱等各种情感。
平素也却然如此,可偏偏后来就是对他和元梏痛恨至极,一见着必拔剑的那种。
连野对于自己被痛恨的原因却然是一清二楚。
至于元梏是为何,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连野曾见过二人争斗之景,通常是术法四飞刀光剑影,一派华丽,结束时双方不仅未曾受伤,且看上去竟更为精致细腻,衣角都不带皱的。
若非结束时没喊他赔钱善后,他都不信这信步离开现场的两人便是始作俑者。
不过当初都没怎么动真格,真动时也都是元梏受伤重些。
连野想跟在妖尊身边那段时日,虽抬不起头来,倒也是不愁吃穿的,亦没真受过什么大苦。
看这情形,此次当是要认真打,元梏若是受了伤,他还可以帮忙去喊小妖来救,免得他死在冰湖岸边。
故而他遁得并不远,从距离元梏身后大约六丈远的花丛里探出脑袋来,爪子扒着树枝。
由着花是粉白之色,与他的毛色极相似,远处看倒还真看不出来有只狐狸藏在里边。
耳朵旁边便有朵极艳的大花,他没忍住用爪子碰了碰,认出这是六月份开的粉霜,而眼角余光中,却是结了冰的湖面。
妖界虽气候寒凉,可粉霜开花的季节,冰湖万不可能结冰才是。
尚来不及细究原因,但见元梏镰刀般利的下颔处一动,谌星容手中剑便出了鞘。
怎就拔了剑了?
连野看得一头雾水,顿时后悔自己躲得太远,这下连人说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吹起谌星容面前薄纱,露出的半张脸天寒地冻:“你不还?”
元梏连个客气的笑都不乐意给,语气冷硬:“是,我不给。”
揪着这字眼,谌星容道:“他不是你的。”
元梏道:“呵呵,难道是你的?”
谌星容道:“……他是我师弟,是翎山派的人,我要带他回去。”
元梏一手抬起,拢住自己半张脸笑得极为诡异,指间透出的眸光恰似秋季风刃。
谌星容道:“你笑什么?”
元梏答:“笑后悔之人。”
他放下手来,眼眶里的红像要溢出,嘴角的笑不复存在。
谌星容戴着斗笠,面容模糊,全然看不清是何神色。
可元梏哪管他,抬手拂袖就甩了个冰刃过去,并道:“滚回去做你的掌门。”
冰刃约莫有树桩这么粗大,有暗器这么尖锐,带着寒凉白雾,砸向谌星容胸口。
作为翎山派掌门,谌星容必然不盖,提剑一劈,身影窦闪,便飞到空中躲开了碎裂开的冰刃。那剑闪银晖,饶是白天,这架也让他打出了披星戴月的气质。
谌星容皓腕一转,剑锋转了半个华丽弧度,他道:“你一日不交出我师弟尸骨,我便一日在此。”
说罢,剑锋一斜,数十道剑刃甩向元梏所在。
元梏边挥袖抵挡躲避,边道:“所谓天下第一大派,掌门人就如此闲散?”
剑刃被尽数躲开,谌星容不顾他嘲讽冷言,提剑飞身逼近过去,速度奇快,斗笠都被掀翻掉到冰湖湖面之上。
斗笠下是张冠绝三界的俊脸,英挺的眉深邃的眼,鼻梁高却高的有度、顺滑,薄唇饱满,色泽内深外浅。这张脸向来迷倒修仙界大把正经妹子——
至于不正经的么,都被元梏那股邪魅做作的迷倒了。
连野想:或许这便是他们结仇的原因吧,像我这种漂亮小男孩,都是和妹子们做好朋友的。
空中两人步伐轻盈,踏虚空如履平地,剑招对妖招快不见动作,他们周围的草木已东倒西歪,叶木屑四散纷飞。
连野不知被何物打了下眼皮,双眼直闭上,不由自主地用前爪捂住眼睛,睁开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来。
阴影正在这时笼罩上来,两人正低头看着这株粉霜,连野对上两张正呈死亡角度俯下的脸。
元梏道:“这狐狸的眼眸同他一模一样,不若我将它送你。”
“……”
谌星容道:“是挺像。”
元梏伸手将狐狸揽进手里,掰着它的脸使他不得不面朝谌星容:“如何?”
谌星容盯着那张被纤细指尖捏得凹陷进去的狐狸脸瞧了一会,如墨的眸里隐隐有几分赞许,道:“尚可。”
连野整只狐狸都不好了,浑身僵硬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不知这二人是何时休战跑到他藏身之处来的,竟还如好友般谈论着他的毛色。莫不是要将他养大了卖钱吧?
元梏笑得满是算计:“不若我将它送你,你别找他了。”
谌星容默然无声,漆黑的眸拢在长睫下、阴影中,定定瞧着狐狸躲闪的眼睛。
气氛静了下来,只余四下微风扫叶的细碎声音,听起来便一阵和煦。连野抬起单只眼睛,当下便对上谌星容的眼睛。
一百年,对于他们来说,不过弹指挥袖间。
谌星容无甚大变化,只是周身气场仿似更冷,威压亦更强,或许是刚做掌门就闭关的缘故,身上尚无管理者的刻板气质。
过往种种尚历历在目,自那事之后,连野没敢再看他一眼,哪怕是想着弥补地去讨好,见了面也都是不太敢抬头的。
现今许是想着当初那一剑还得差不多,连野才敢这么壮着胆子抬头看他。
到底也是给过他致命一击的人,说没留下阴影是不可能的。
连野现下看着他,心口都是一阵阵地绞痛,那是来自灵魂深处、对这个人的畏惧感。
元梏不耐烦道:“我将它送与你,日后你不可再来妖界寻那人。”
谌星容:“……”
连野是不想谌星容答应的,然事实上他认为谌星容也不可能答应。他虽然不知道谌星容找元梏要谁,但谌星容向来认死理,凡立下目标,中途绝不会改变。
所以,他必不可能……
谌星容道:“一言为定。”
元梏将狐狸塞进他怀中:“再见。”
狐狸:“咩?”
有种被卖了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
谌星容道:“我会助你修成人形。”
转身又对元梏道:“告辞。”
元梏摆摆手,非常客气地道:“此番一别,下次别再见了。”
说罢,解去林间禁制,让来人可御剑而去。
“嗯。”
连野听见头顶传来道轻轻的应声,他被抱在怀里,轻纱不知何时拢住了他全身,与某人的五指一同挡去风。
这一飞便出了妖界,半个时辰后,谌星容抱着他落下地来。
他现下不能说话,谌星容又向来沉默寡言。他尴尬了一路,这会子落在地上,便立马掀开轻纱往外瞧。
现已天黑,前方不远处有灯火朝天,看起来是座县城,坐落在两山交接不远处,喧闹声顺着云端飘过来。
没等他多看,轻纱便被只大手轻轻按了回来,重新将他拢住。
连野正龇牙咧嘴打算用爪子去掀,头顶便传来谌星容的声音:“现下你不便被瞧见,乖乖待着不要动。”
连野便停下了动作,被如此抱着进了县城。轻纱朦胧,重重叠叠裹着狐狸,里头能瞧见影影绰绰,外头却瞧不见里头。
谌星容随意找个客栈又点了些吃的,小二退出去将门关上后,他身上的那层纱才被褪下。
上房的布局同其他客栈无甚两样,现下夜未深,窗外华灯霓虹,热闹又喧嚣。谌星容抱着连野坐到方桌边,霎时间,一股肉菜香扑面袭来。
朝桌上一看,莲藕炖排骨、烤鸭配冰茶……等等美食泛着诱人的色泽。狐狸鼻尖胡须皆动,带着嫩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连野刚要拿筷子,伸手却是指头短短的圆爪子。忽而想起他现下不是个人,身边还有个恨他入骨却不知他现下是谁的师兄,这便又缩回了爪子,闷闷趴在凳子上。
见状,谌星容万年不变的脸上似浮出浅浅的薄笑来,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烤鸭,去掉骨头和皮后递到他嘴边:“吃吧。”
狐狸愣住了,抬起脑袋看着谌星容。烛火映照在他脸上,虚掩着的眉睫发丝都不太真切起来。
谌星容又抬了抬筷子。
狐狸方有些勉强地张嘴吃进那一块剔了骨又剥了皮的肉。
夜半,街上人散的差不多,小二来了一趟,连野乖乖躲在被子里没有动。
现下这世道,成精与没成精的分别叫畜牲与妖怪,当然,这称呼是用于分类的,没有定性。比如有时候也会亲切地称可恨的妖怪或人为畜牲,称漂亮狐媚的女子为妖精等等。
总而言之,成精了的、也就是妖怪,就算没化形,被认出来了也是要人人喊打喊杀的。现今谁家里不备着本《辩妖录》、哪个学堂不开辩妖课?背不出基础的辩妖知识,那都是犯法的,要抓起来吃牢饭。
妖物是忌讳,除了仙门百家,没人敢触,比恶鬼都讨人嫌。
小二收拾了吃干净的碗筷,看了看窗边风光霁月的人物,恭恭敬敬地退出门去,临关门前道:“客官,夜间万不可出门。”
连野刚打起来的瞌睡泡炸了,正想为何,谌星容却已应了声:“嗯。”
小二这才关上门,退下楼。
楼下站着同事,见他下来,问:“你都同这些客人说了吧?”
小二道:“说了,就怕有些不怕死的还出来啊。前几天刚死了一个……”
“别管了,我们保住自个便成。”
小二道:“也是啊,哪管的住他们,早些回去睡吧。”
“莫担心,老板已通知了李家,想必明日就会有仙者来解决此事了。”
二人身影在一楼小房间门口散开。
同事刚要进自个房里睡觉,小二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要不今晚咱俩一起睡吧,我害怕。”
同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顺势拍掉了他的手:“别怕,只要不出房门就没事!”
连野的适应性很强,属于在哪都能安身立命的那种。所以即便是与刺了自个一剑的男人再次同榻,只要没感觉到危机,他都待得颇好。
再加上吃得饱,白日又受了惊吓,赶路又累着了,这几桩事安下来,就是没干过他想着都觉得累,躺床上没一会便睡了过去。
反而真的赶了几天路、与妖尊打了一架的、真正该累的人坐在榻边没睡。
谌星容靠在床沿,静静瞧着窗外的圆月。指尖便是狐狸尾巴,便抬手顺顺它的毛。说不清是何感触,总之漂泊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