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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接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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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的天很冷,没有飘雪,亦没雨,就是阴森。
寒意漫延整个妖界,冻的一些法力低微的妖民们连连寒战。
“不就是一个幻修么?死了就死了。妖尊什么时候才能清醒点,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没跟那群修仙佬再打,就先被冻死了。”
“唉,哪能清醒啊……”一只小妖说,“你们当时没在场,妖尊那模样,实在是……唉不提了。”
“人活时,妖尊对他百般折辱,如今人没了,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说到这里,众妖皆是叹气,转头看向寒意发源之处。
都说人的情感复杂多变又难以理解,那么妖尊如今是有了人的情感了么?
一人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等待、加固法封。
连到森林尽头碧空的冰湖面上结了层霜,那是妖尊布的法术。
妖界传闻说,其中封着一人——
一个死人。
……
连野死在妖界的荒芜草原上,彼时妖界兵败如山倒,自神门退回界内,妖尊身受重伤,而他心口也中了一剑。
那一剑,是他往昔大师兄刺的。
他最怕疼的,可剑尖没入胸口时,他却没感觉到痛。
只是瞧着白衣飞袂,决绝抽剑而去的背影,心底有很多抱歉。
血打湿了衣襟,流水般往下落。他就那样呆呆站着,看着师兄大杀四方。
剑刃所过之处,妖血飞溅。而他自己是纤尘不染,一污不沾。
连野一动不动。
就连妖尊身边的护法好心将他提回去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护法说,他的血止不住了。妖尊身受重伤,带着他只会是拖累。
连野迷迷糊糊地被放在密集却常年泛黄的草地上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兄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
……
佰临关一战,尸山血海,血流了方圆百里。百里之内皆化作一片焦土。
此后百年间,妖尊闭界不出,翎山派掌门心脉受损入洞闭关,至今未曾出关。
现今,一望无际的原野早已不复当年,虽说还叫荒芜草野,却已不见荒芜之迹。
放眼望去,百草盛绿,百花盛放,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白衣人身影高挑挺拔,戴着斗笠,提一银白色剑,此刻已踏过半片原野,正往湖心方向而去。微风拂过,吹起衣袂轻纱,他脚步所过,草动花摇。
原野的尽头是片茂密的丛林,在边缘尚能感到阴凉寒意以及……妖尊身上浓重的妖气。
行至此交界处,他顿下脚步,抬起未握剑的那只手,长袖口缘顺势滑落至腕下几寸,骨节分明的五指与白皙手掌便因此露出。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枚绣着歪歪扭扭小动物图案的锦囊,瞧上一眼后曲着骨节再将其握紧在掌心,按在心口。
长至胸襟的轻纱轻轻往外一晃,只听得他一句似耳语般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
“……我来接你回去。”
大抵是说了这么一句,余下的,太过小声,便听得不大真切了。
……
连野睁开眼睛的时候,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已在妖界漂泊百年了。做鬼的时候他脑子大概不太清楚,除了觉得冷了些,其余什么知觉也没有。
现在又活了,脑子一下子就清楚了起来,再逮着几个小妖一问,这才知道如今竟已是混元第九代。
复活什么的,是很好啦,但是……
这复活得也实在是太寸了吧!
连野抬起手,看见一只形状圆润却长着利甲的小爪,再试着站起身,不仅没法维持站立,腰还痛得要命。
回头一瞧,好家伙,一根圆润的尾巴,尖端处还有层看起来软软的粉毛。
他迈开不太协调的四只爪子,走到冰湖边。
冰湖的水是极净的,结的冰也是无比通透,阳光照下来,他伸出脑袋往冰面上瞧,便能清晰瞧见自己的模样。
正常来说,狐狸的鼻子是略尖的,但一般都很英气,眉眼是挑的,很媚。
哪怕是只公狐狸,那也是一样的。
不过连野瞧见的这只,眉眼虽有微微上挑,眼型却更偏圆润,眼珠子是漆黑的,鼻子很挺,嘴巴薄薄的,惊奇之时会有两个弯曲的弧度。
而且他是圆毛的,鼻梁与眼角处、耳朵尖尖上还有层浅浅的粉痕。
是只品相极好的狐狸,富贾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定然喜欢这种毛色的狐皮大氅,看着就嫩。
想当初他未拜入翎山前,瞧见这种狐狸,一般都会抓住抱回家,养大了卖钱,但如今……
连野低头看着冰面,只见倒映在冰面上的狐狸脸皱了皱,长长的细须亦耷拉成了萎靡的弧度。
“人家借尸还魂再惨的莫过于讨饭的,可至少还有个人身……我呢?”
他逆着光,狐狸腿大劈,姿态甚丑,开口皆是幼狐叫声,“吱吱咯咯啊啊”的。
“我竟连人都不是啦?岂有此理!”
连野龇牙咧嘴地发泄了一会,抬眸间忽瞧见对面岸边有道人影,方不再纠结此事,一爪按在冰面上,晃着尾巴往对面踏过去。
本是求近,却没想到冰面滑溜,他摔个狗吃屎后,四肢与身体便平摊在了冰面上,没等爬起来,身下一滑,冲着对岸就溜冰似的溜了过去。
他开口大叫,又是一声狐狸叫,若有其他同族在此,必然觉得有失狐们脸面,不愿承认这冰面上的毛饼子是只狐狸。
摩擦似火,冰面寒凉。
日头正好,连野却觉得整个肚皮都被冰的快没了知觉。
冰湖巨大,岸与岸相隔十几公里,等到了对岸停下来时,连野觉得自己的腿和肚子下巴都已经麻了。
好不容易站起来,还因为肢体不协调走得歪歪扭扭的。
连野欲哭无泪。
脑门栽土里多少次,才学会坚强。
不过好在他能看清湖边站得人是如何容颜了,就是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而已。
想当初他在妖界做了几十年的妖奴,这妖界有谁他不认得?但从这个角度看这人……
除了下颔骨长得非常好看鼻子很高皮肤很白以外,他真是啥也看不出来。
端详了好一会……
还是没认出来。
连野收回泛酸的脖子,方看见此人衣角。
黑袍暗纹,绣着金色的凤羽。
凤凰真羽绣,在这妖界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用。
那就是妖尊元梏。
他又抬头瞧了瞧他的下颔骨,忽然便觉得眼熟起来。
虽说当年他在妖尊身边许多年,按理说是非常了解,但从这样的角度看是很少的。只有一次摔倒时看过,还因为窘迫尴尬很快就爬起来了,看得亦不甚真切。
况且他记得,妖尊时常穿金戴银,一日要沐浴三次,净颜十次,吐血都是要他在旁扇风,凹着造型吐的,从未有过现在这般境况。
瞧瞧,胡渣都快长到了锁骨,垂至腰际的发尾也有了这许多分叉,腰带都系歪了。如此醒目与邋遢,居然还不去打理一番,站在这里发呆。
莫不是后来妖界元气大伤,一百年都未曾恢复,为了养活这群妖怪,元梏劳心伤神才至如此?
正当他叹着气望向湖面之时,忽感后颈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后,对上了双血红的眼。
原是元梏用法力提起了他后颈的皮,现下正垂下眼皮淡淡睨过来:“法力低微……如何进来冰湖的?”
连野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便先放弃了,手舞足蹈地:“叽叽叽吱吱哇啊啊嘎嘎!”
我可没有进来,醒来就在这了好不好!要不是中途出去问了其他小妖问题,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你这小妖……”元梏瞧着他,嘴角似光刃般忽现几分笑意,“法力没多少,叫声倒是多花样。”
连野是腿也弹尾巴也晃,但就是睁不开后脖子处那股力:“啊啊,唧唧哇哇!”是啊,放我下来!
元梏笑道:“今年几岁了?可有家人?”
连野摇摇头,叫了三声。
他不知道。
毕竟他只是借这狐狸还魂罢了,怎会知晓它有无家人朋友。
这妖界,多的是自然孕育而出的小妖,元梏以为他是没有,垂下眼睑掂掂衣角,姿态甚是优雅:“不若你日后跟着我……”
话音尚未落,连野亦尚来不及答,却见元梏柳叶般的眉骤凝,红瞳微缩移向南岸边。
那里,一人不知何时出现。
来人一身白衣,腰细腿长,白纱遮面,正对着元梏与连野所在之处,远远看过去仙气十足,极具风骨。
时风吹拂,白纱飞舞,衬得这妖林都飘渺起来。
连野看见他,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
这气质,这身形,很像……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