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71、苦尽甘来

　　林洁在新单位工作的如鱼得水，美容医院的工作量和她以前的工作比简直不值得一提，美容手术大多属于体表手术，不会涉及内脏器官，手术者又都是健康人，术后并发症也极少发生。最让她满意的是，这里的夜班非常轻松，大部分的求美者手术当天就可以出院，必须留院观察的也早早熄灯睡觉，她要做的只是在医院里睡一觉然后在次日早晨测量一遍生命体征，甚至夜班护士也有自己的休息室和床，再也不需要拼搭椅子床。偶尔有一些隆胸吸脂的手术会稍微麻烦一些，但相比她曾经看护的病人也只能算小菜一碟。她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手术，所幸科室里有很多相关书籍，于是空闲的时候她会仔细阅读那些书籍，随时做到心中有数是她一向对自己的工作要求。

　　新同事们一开始都很好奇这个漂亮的女护士为什么愿意从市里最好的医院离开，那里虽然比较劳累但毕竟属于铁饭碗，不像私家医院薪水虽然高一些却随时担心自己被离开，于是猜测她一定是在原单位犯了什么大错所以被开除的，可看到林洁的实际操作时却不得不心服口服，她们当然不知道面前这个文文静静的护士是每年市人民医院护理技术操作大赛的冠军。

　　项天已经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导师分配的任务也能很轻松地完成，最近他迷上了当地一家大的图书馆，只要有空闲就躲在里面读书，他的英语阅读能力也就得到了进一步加强。图书馆有专门的医学分区，借助电子词典，他开始翻阅大量的医学文献。他的导师是一位著名的神经外科专家，也是父亲大学时的同学，当年赴美攻读博士后就留了下来，到现在已经功成名就。对于老同学的儿子导师很是照顾，不仅分给他更成熟的课题，分配的研究经费也很足，项天原打算到美国后做一些兼职，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有一天他无意中翻到一本书，里面大篇幅的涉及脑瘫儿的研究和实验成果，想到兵兵他就来了兴趣。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这本书精读了一遍，发现里面关于脑瘫儿后天培养和训练的内容他在国内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系统的研究了。他兴奋的把这些内容翻译成汉语，又怕自己知识浅薄翻译错误，所以找机会让导师帮忙校对了一番，怕导师误会自己心有旁骛，便解释说自己一个朋友的孩子恰好是个脑瘫儿，希望这些内容对她有帮助。导师笑着说神经外科与神经内科共通性很强，这些知识对项天未来也会有帮助，让他以后有问题尽管来问不要拘谨。

　　项天犹豫了几天还是把资料装订成册邮寄回了国，他并不知道林洁已经辞职，仍然把收件地址写成了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病房林洁收。对林洁的思念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强烈和迫切，他已经开始接受林洁回归以前生活的现实，不接受又能怎样呢，他在国内时尚且无能为力，何况现在两人远隔重洋万里。两封信依然压在枕头下，他不敢轻易打开，折痕处的纸已经开始毛糙，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其实也不必再打开，内容已经烂熟于胸，记得比上学时背诵的课文还牢，他只有在想看看林洁的笔迹时才会小心翼翼的打开再小心翼翼的折好。他也开始参加一些同学们的聚会活动，毕竟还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他不愿意把自己活成五六十岁的模样，只是对那些年纪相仿的异性他仍然无感，林洁这块模板已经被他刻在了心里很难抹去。

　　他会不定期的用聊天软件和父母联系，问候一下他们的身体，汇报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妈妈每次都会问他钱够不够用，饭吃的好不好，总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样子，他倒是觉得有时候爸爸表现的很奇怪，仿佛欲言又止，不像他平时的作风。胖子有时也会联系他，或是找他吹吹牛或是让他帮忙买某些时尚前卫的东西，他们很默契的都会避开林洁这个名字。

　　北方的春天往往来得迟却又步履匆匆，好像是一个急着赶路的人，你还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他就只给你留下一个背影。即便如此，人们仍然为春天的到来而兴奋，他们脱掉厚厚的冬装，打开自家的窗户，把囚禁了整个冬天的温暖浊气释放出来，请回清爽的甜丝丝的新风。

　　林洁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今天又到了例行产前检查的日子，她穿着一件半身的风衣，长长的秀发常规的编成了麻花辫，身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苗条，小腹已经开始隆起，以前娟秀的脸庞也稍稍圆润了一些，眉眼依旧，却更多了些女人的味道。她走进妇产科诊室，微笑着和那位女医生打招呼，第一次做产检的时候她特意选择了那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当时是她的一句话叫醒了浑浑噩噩来打胎的自己，因此林洁觉得她格外的亲切。女医生看见林洁走进来，也笑着点点头，林洁当初逃离诊室后没多久就来找她建册产检使她对这个年轻的女人产生了好感，等两人逐渐熟悉后她问起孩子爸爸的情况才知道当初林洁想打胎是因为丈夫在知道她怀孕之前就出国留学了，她自己工作又忙，怕照顾不过来才决定暂时不要孩子的，女医生这才消除了自己的误会。以她的经验，无人陪同自己来打胎的女人多半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虽然只要是病人她都有义务诊疗，但对待那种人心里多少都会有些鄙夷。

　　给林洁做完常规的产检后，医生笑着说：“一切正常，今天做个三维彩超，看看孩子的发育情况，顺便让你看看孩子的小脸。”看到彩超的报告单，林洁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孩子舒服的躺在妈妈的身体里，似乎在悠闲的吮着手指头，小小的五官清晰的显露出来，这是她和项天的孩子，他已经从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变成了眉目清晰四肢修长的小宝宝，虽然医生不会明确告诉她孩子的性别，但林洁自己已经看出来他是小项天，几个月后她就会兑现当初对奶奶的承诺，老人家盼望已久的小重孙即将呱呱坠地。

　　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开眼笑的说：“小家伙长得可真漂亮，快看看长得像你还是像你老公。”满脸幸福的林洁不假思索的笑着说：“像他爸爸。”然后她抓着医生的手轻声说：“医生，谢谢你。”医生笑着看着她点点头说：“回去好好保养，再坚持几个月你就要当妈妈了。”

　　走出门诊楼的林洁步子十分轻快，她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如今刚刚孕育了四个多月，儿子还没出生就已经开始给她带来欢乐了。即使有兵兵的先例，她仍然很笃定肚子里宝宝一定会像医生说的那样一切正常。她轻轻的哼着歌，到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还没等踩油门，电话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方卫红打来的，按了接听键，方卫红爽朗的声音就充满了整个车厢。“林洁，你今天上班吗？”林洁答道：“我今天休息，在妇幼保健院呢，有事吗？”方卫红说：“科里有你一个快递包裹，是从美国寄来的。”然后放低声音：“我估计是项天给你寄的东西，你一会儿开车从医院这边过一下，到了打我电话，我给你送下去。”林洁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马上答应了方卫红，把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项天怎么会给自己寄东西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都以为他已经忘记自己了，甚至酸酸的推测他可能已经在美国找了新的女朋友，想到项天会像宠溺自己一样宠溺别的女人，她的心依然很痛，也有点理解当初项天的介意了。

　　到了医院停车场，她电话联系了方卫红，没一会儿，方卫红穿着工作服抱着一个包裹跑了过来，林洁赶忙开车门招招手，方卫红便打开副驾的车门，一头钻了进来。她把包裹递给林洁然后扫视了一下车厢，夸张的瞪着眼睛说：“你是不是中彩票了？居然还买车了。”林洁也不瞒她，轻轻的说了一句：“是项天买的。”方卫红的眼睛瞪得更大，然后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们俩都被对方下迷魂药了。”然后看了看林洁的小腹，轻声的问：“哎，你有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林洁摇摇头，方卫红急了：“立马告诉他啊，让他赶紧回来，难不成你还想自己一个人把孩子生了？那也太便宜那小子了，当初爽完就跑，等回来直接当爹，感情中间的苦他是一点没受着啊。”林洁红着脸说：“你说话不能文明点啊？现在让他回来学业怎么办？赶快回去吧，免得护士长找不到你。”方卫红咯咯笑着说：“行，反正我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会护着他，下辈子我也要托生成男人，到时候死活找你当老婆，我也享受享受被你护着的滋味，得了，我走了啊，有空再联系。”

　　送走方卫红，林洁开始仔细打量那个包裹，快递单上分别用中英文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是项天的字体，看到那几行熟悉的笔迹，林洁闭上眼把包裹抱在了怀里，她真希望项天快递回来的是他自己，他就快做爸爸了，她猜想他一定会兴奋的把她抱起来嘿嘿傻笑。林洁幻想着两人重逢的情景，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项天的字迹，然后小心翼翼撕开了包裹的包装。一叠A4纸露了出来，她看到第一页上面写着：脑瘫儿后天治疗及训练总成。这一刻，林洁对项天的那些胡思乱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没有忘记她，他甚至没有忘记兵兵，这个和她倾心相爱一年多的大男孩到现在还记挂着他们母子俩，她没有爱错人，他值得她思念一辈子，值得她为他独自承受怀孕和生产的痛苦。

　　项振方看到美容医院的韩院长的来电有点奇怪，自从林洁去美容医院上班后老韩并没有联系过他，莫非林洁又出了什么事情？他接起电话刚打了招呼，韩院长已经在电话那边激动的喊起来：“老项，谢谢你介绍林洁来我这上班，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啊，当初知道林洁怀孕的时候我对你还有点意见呢。这样，你选地方我请客，咱哥俩喝一杯，让我表达谢意和歉意。”

　　项振方听说林洁怀孕的消息心里一动，但仍然不露声色的说：“老韩，你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有啥喜事啊？”韩院长在电话里哈哈笑着说：“我能不高兴嘛，如果不是林洁，我就摊上大事了。今天上午我们有一台吸脂手术，本来手术挺顺利的，哪知道刚回病房就出意外了，现在可以肯定病人发生了脂肪栓塞，你说我们那帮整形医生和护士哪见过这场面啊，一个个都慌了手脚，多亏林洁上班，老项，你知道吗？是她带着一帮医生护士抢救的，现在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你是知道的，万一出了事我这医院损失会有多大，家属闹事赔多少钱是次要的，名声可就毁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你，你选地方，哪里都行，就算满汉全席我都负责买单。”

　　项振方明白了事情经过，也替老同学开心，他笑着说：“不用请了，满汉全席的钱你还不如奖励给林洁呢，我跟你说啊，她原来可是神经外科监护室最好的护士，我跟她们主任要了好几次人家都不舍得放呢。对了，林洁怀孕多久了？这事没听她提起过啊。”韩院长依然哈哈笑着说：“不管她怀孕多久，这次我都赚了，你放心，等她休产假的时候，我一定不会亏待她。”

　　放下电话，项振方的心里就开始不停的琢磨：林洁怀孕了？莫非她坚决辞职就是因为怀孕的事？孩子会是项天的吗？如果真的是项天的，他们要怎么办？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项振方觉得自己能接受林洁做项家的儿媳妇，但是一向要面子的老伴肯定不会让一个曾经和儿子偷情的二婚女人进家门的。他决定有时间去美容医院看看，如果孩子真是自己儿子的，就算暂停学业也必须让他回来，事情的性质已经和原来不同，不管怎么说儿子已经逃避过一次，不能再逃避做父亲的责任。

　　林洁对韩院长给她的大额奖金有点不知所措，她在监护室进行过无数次抢救，当时所有的反应不过是长期训练的结果，护士抢救病人本来就是本职工作，哪里需要什么额外奖励呢。韩院长却一手挡回了她的推辞，笑着说：“这是你应得的。你身体也不方便，我和护士长说一下，就不要再倒夜班了。我对你就一个要求，平时不忙的时候多给同事们做做培训，让她们也能提高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看韩院长说的恳切，林洁便不再推辞，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要对得起这份奖励和韩院长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