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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惶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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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凭着女性的直觉,林洁早就察觉到了项天对自己的亲近,但她并没有大惊小怪。从上卫校开始,她身边就不乏仰慕者,甚至上班之后即使大家都知道她已经结婚,也没断了或明或暗的追求者,对于身边异性的爱慕,林洁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她明白只要自己行的端自然就会灭了那些人的念想。以前和刚分到科室的小医生搭班时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她知道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小伙子很容易对周围成熟的异性产生盲目迷恋,但过不了多久他们的目光就会被那些乐于被接近的年轻女孩子吸引走,也就能把当初迷恋的目标摆回到正常同事的位置上,所以没必要大惊小怪,否则处理不好还可能影响到彼此以后的工作关系。
她对项天的确比别的年轻小医生更好,那是因为她喜欢他的单纯和率真,他会毫无保留的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真实的情绪,不像别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却随时耍着心机,如果忽略掉身上的白大褂,林洁觉得项天就像个品性纯良的孩子,能激发出她更多的母性,让自己愿意在他初入社会时给予更多的帮助和保护。面对项天的仰慕与惊慌,她都假装不知,怕自己刻意的闪躲会伤了他,她乐意给他时间跳出这个小漩涡,然后找到自己正确的方向。
项天却没有林洁的淡定,经常在理智与情感的拔河中累的筋疲力尽。他仿佛一只饿极了的小狼崽,既想吃到兽笼里的鲜肉又害怕被圈禁的结局。他依然会心急火燎的等着林洁接班,却很少再兴奋的抱着一摞病历走进监护室,清晨六点他仍然会准时出现在监护室门口,却忍着尽量不去蹭林洁的宵夜,他拼命用道德和理智与不断疯长的情感拉锯,每纵容自己一次就在心里痛骂自己一次,每克制一次又会在心里懊悔一次,他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下不为例,然后在忍不住的时候只能无奈的再说一次。他像只河豚在心里忙着修补被洪水不断冲击的堤坝,但又不懂情感的定律:越是压抑就越会反抗,越想冷却就越会燃烧。项天低估了洪水的力量,它会四处寻找薄弱环节,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段突围泛滥,而这次破圩就发生在那个夜班。
那天已经凌晨了,项天还坐在监护室的观察间里几乎没有离开过,这次把他钉在监护室的是二床那个年轻的病人。这个女患者是上午由急诊室直接推进手术室的,跟随在平车左右的还有两个警察。女人被发现时躺在一家高级酒店的二楼挡雨台上,浑身赤裸,颅骨骨折,神智已经丧失。警车带着急救车一路飞驰着把伤者送进医院进行急诊手术,六个小时后,病人被推出来转入了监护室。手术做的很成功,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住,生命体征也逐渐平稳,但神志何时清醒却是个未知数,脑组织损伤造成的伤害程度暂时也没有办法预估,只能收在监护室里做一些营养脑细胞及对症治疗,然后等待时间给出答案。公安局一遍遍的打电话过来询问该患者的情况,他们也很难办,没有身份信息,受伤及手术导致的面容水肿也让他们无法做体貌特征的描述,万一受害者再有个三长两短,很容易变成悬案被挂起来。院领导对这个病人也非常重视,张杰副院长特意嘱咐李主任要专人负责管理,于是科室临时抽调其他医生负责病房工作,而当晚值夜班的李大立和项天则专职负责监护室。陪同李主任做了六个小时手术的李大立早已疲惫不堪,简单交代后就回主治医值班室休息去了。
项天坐在监护室里,看到属于二床的心电监护仪上标着无名氏的名字,不禁心生感慨,生命有时是如此的脆弱,或许转瞬之间这个妙龄女子就会带着无名氏的名字撒手离去,而生前发生的事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他有些迷惑,到底要怎样度过一生才算是不虚此行呢?扼杀自己的真情实感努力活成别人眼里光鲜亮丽的风景或是冲破一切道德法理的束缚做自己情感的主人,哪一种生活方式更卑鄙更可耻呢?他没有答案,不过现在也不想深究,项天知道,今晚让这个女人继续活下去才是他刻不容缓的责任。
林洁走进观察间,这里一字排放着六个病人的心电监护屏幕,病人的基本信息和生命体征数值清楚的呈现在眼前。林洁眼睛盯着二床的姓名好一会儿开始敲击键盘,她在无名氏三个字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打了三个字(李小星)。严格地说这是违规的,病人的姓名不能轻易做任何改动,否则很容易造成混淆和错误,作为一名有经验的主管护师,林洁自然知道,但她仍是很执拗的看着项天说:“她不可能叫无名氏对吧,我们今晚就叫她小星,希望她能像星星一样,眨眨眼再重新亮起来,我只在监护仪上改,只有我们俩知道,可以吗?”项天点点头,又重重的说了一个好字,他不敢再说什么,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得更多,他已经吓到自己了,不能再吓到林洁。
面前的监护仪一直发出有规律的滴滴音,这表示监护室里所有的病人病情都很平稳,包括李小星。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钟,林洁让项天去休息,如果有事她会按响呼叫器,项天固执的拒绝了,坚持自己留在观察间,然后把观察间里仅有的两把椅子并到一起,让林洁伸伸腿休息一下,自己则坐到墙边的置物台上,眼睛看着面前的监护仪屏幕再不发一言。林洁并没有推辞,斜倚着身子靠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她实在是快坚持不住了,今天上午蒋伟突然回家了,这次回来是计划外的,勘探设备坏了零件任务无法继续,勘探队没有办法,只有派车回来更换器材,于是蒋伟就自告奋勇接了任务。器材科通知他,勘探队所需的零件要到傍晚才能备齐装车,所以他可以在家睡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发赶回勘探队。他知道妻子林洁今天夜班,下午四点钟就要坐班车赶到市区,算算这中间还有几个小时,就急吼吼的往家里赶,恰巧把准备带着母亲和儿子出门买菜的林洁拦在了家门口。他把情况和林洁说了一下,特意强调明天一早又要出发,林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想必母亲也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把女儿推回家里自己抱着外孙出门了。林洁感觉脸上有点发烧,虽然夫妻之事是人之常情,但总觉得被母亲识破是一件很难堪的事。蒋伟却不管这些,拉着她便往卧室走,林洁小声提醒他去洗洗,可蒋伟却像没听见一样把她推倒在了床上。对于丈夫这种粗鲁的方式,她始终有些接受不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完全属于丈夫了,可每次他还是急吼吼的不给她一点准备时间,仿佛他们不是夫妻而是择机偷情的野鸳鸯一般。最初她还会努力调整自己,时间久了,林洁放弃了自己的努力,对夫妻生活莫名有些排斥,甚至丈夫出差的时候她都会有一丝庆幸和轻松,饶是如此,每次丈夫回来她还是会很顺从的配合他的需要,从来没有拒绝过。今天应该是母亲刻意带儿子避开,所以都快十一点了仍然没有买菜回来,于是期间蒋伟又压着林洁做了一次,总算是解了饥渴,穿上衣裤叼着烟舒服的靠在沙发上。林洁默默的穿上被丈夫扔了一地的衣服,再到卫生间清洗了一下,然后扯下刚才被弄脏的床单,一言不发的走出去。她有点弄不清自己对蒋伟的感情,爱情?似乎不是,亲情?似乎也不是,他是儿子的父亲,是自己的丈夫,她愿意继续和他生活下去,但又隐隐的希望他不要靠自己太近。她不知道别人的夫妻感情是不是也像自己家这样,这种事,林洁无处问也问不出。吃过饭后,林洁本想睡一会儿,毕竟十一个小时的夜班不是那么容易熬的,可丈夫却仍是不管不顾,把儿子交给丈母娘后又关上了卧室房门。今天上班车的时候,林洁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弱无力,双腿都在微微打颤,在医院的宿舍里她蒙头睡到了八点多钟才被闹铃惊醒,晚饭也没有吃,虽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却仍是浑身酸软。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今天的监护室居然转进来这样一个女病人,如果早知道,即使拼着吵一架她也会拒绝丈夫再三的要求。
靠在椅子上,林洁并没有睡着,她只是不能睁开眼睛。她记得项天曾经对她说过目光是有重量的,现在,她真的感受到了目光的重量,她知道项天在看着她,于是不想让彼此目光交接引起他的尴尬,这些日子项天的挣扎她都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算是帮到他。林洁没想到项天对她的依恋能持续这么久,当发现事情发展已经超出自己预料的时候她曾经试着冷淡他,可效果并不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项天在她的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个普通同事,他更像她的朋友她的家人甚至她的孩子,她已经没有办法冷静面对项天伤心委屈的目光。林洁以前没有面临过这种状况,她希望项天赶快找到心仪的对象结束两人尴尬的局面,可不知为什么,想到项天和自己恢复成普通同事的关系,她的心里竟也空落落的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