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红尘练心

13、第十三章

　　黑暗的密室之中，几支烛火像幽冥的鬼火般摇曳着。白墙上是三个拉长的漆黑人影。一个跪着的人影，一个坐着的人影，还有一个站着的人影。

　　坐着的那个人说话了，他的声音温柔悦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清脆。

　　“就这些了吗？”

　　跪着的人影回答：“是，就这些了。”

　　这个声音尖细、嘶哑，有些像女子的声音。又有些浑厚，像男子的声音，两种给人不同感觉声音混合在一起，有些古怪。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那个站着的人影问那个坐着的人影。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而坐着的那个人影在前。

　　站着的那个人影，声音浑厚有力，完全是一个壮年男子的声音，这个豪气爽朗的声音，驱散了黑暗密室中那股阴寒的感觉。

　　“王爷打算怎么做？”

　　密室中没有声音想起，坐着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跪着的人抬头，看着眼前那个坐着的人，大胆地说：“荣王爷，奴才有个想法，不知道王爷愿不愿意听。”

　　不错，坐着的那个人就是李荣，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柴方。
　　借着摇曳的烛火，可以看见跪着的那个人虽然一身布衣，市井小民的打扮，却是个没有胡子、肤色白皙的太监。

　　李荣看了那太监一眼，道：“你说说看。”

　　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太监从李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在宫里久了，见多了那种脸上笑着，背地里捅刀子的人，所以并不怕。

　　宫里哪个人不千方百计地藏着自己的心思，不让人看出来，要能看出来反倒怪了。

　　“依奴才的愚见，太子妃有孕，郭侧妃掌管太子府的一切事物，正是王爷下手的好时机。”

　　太监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两个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一副聪明相，可惜那样子并不讨人喜欢。

　　“王爷可以让人对太子妃下毒，使其流产，然后再嫁祸给郭侧妃，这样一来，太子妃与郭侧妃还能和睦相处下去吗？郭家与苏家也必定结仇。”

　　李荣的眉头紧锁，灯光下，他的半张脸在黑暗中有些阴沉沉的。

　　柴方是不赞成这个建议的，对孕妇下手，太伤阴鸷了！可是这个计策的确能导致郭家与苏家结仇结怨，也对王爷有利，所以他一言不发。

　　太监看了一下这两个人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越发低了头，白了脸，额头渗出一滴冷汗。

　　“奴才的提议或许太缺德了，但都是为了王爷的利益着想。王爷如果不想伤了太子妃腹中的胎儿，可以设计让人及早发现那些毒，提醒太子妃。只要嫁祸到郭侧妃身上就是。”

　　听起来这计划是可行的，提醒太子妃的那个人既能就此得到太子妃的信任，也能挑拨郭侧妃与太子妃的关系。

　　可是下毒不狠就不足以取信于人，就算太子妃不会多想，她身边也有个聪明伶俐的丫环画锦，那可是苏河那个老狐狸特意安排在苏静好身边的人。

　　所以必得下狠手，也不能派人去提醒她们，最好是太子妃自己或她身边的那个丫环画锦自己察觉出异样来。

　　这个时机难以把握。

　　实际上太子妃这一胎若能流产，对李荣更有利。可是李荣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去对付一个即将为人母的女子。

　　李荣长吸一口气，道：“罢了。”他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认命、放弃的表情，睁开眼睛说：“总归是稚子无辜，更何况还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转头去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太监，李荣说：“你的提议很好，你的心本王也明白。只是这件事还是不要去做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说，也算与本王有血缘关系。”

　　“是奴才没能想到这层。奴才死罪，求王爷饶恕。”

　　太监的头紧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也不嫌地上的灰尘呛人。

　　李荣朝他抬起一只手，道：“你也是为了本王着想，本王明白你的忠心，别跪着了，起来吧！”

　　太监慢慢站起身，习惯性的弯着腰，低着头。

　　李荣吩咐道：“你还是照旧盯着宫里，有什么消息通知本王，替本王打探着宫里的那些消息，不要做多余的事，暴露了自己，安全二字最为重要！”

　　“是。奴才遵命。”

　　“你出来的时间也久了，赶紧回宫去吧！免得别人起疑。”

　　“奴才告退。”

　　太监弯着腰低着头，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出了黑暗的密室。这是宫里当差久了，形成的习惯。

　　李荣起身走出密室，柴方紧随其后。

　　两人从一扇可以转动的墙壁中走了出来，这座墙壁隔绝了密室里的黑暗与密室外的光明。

　　外面的阳光并不刺眼，四周散发着一股呛鼻的霉尘味。
　　这里是一座破庙，许久没有人来。

　　红色的柱子都掉漆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墙壁上是灰色的霉斑。门窗皆是破破烂烂。一扇门斜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另一扇门倒在地上，布满了灰尘。

　　庙里的菩萨也是灰扑扑的，破烂、脏兮兮的几根布条子挂在它身上，菩萨的头顶上结着许多的蜘蛛网。

　　供桌上一片狼藉，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放了多久的吃食，都发黑发臭，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里到处都是灰尘，连从窗户透进来的金灿灿的阳光里，都能看到烟尘在空气中飞舞。

　　这是一个不愿意让人多呆一刻钟的地方。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隐蔽。无人知道这里会有间密室，无人猜到会有人在密室里商谈事情。

　　——

　　朝堂上，太子李稷春风得意的同时，闲王也渐渐出现在天下臣民的眼中。闲王被重视的起因源于陈鱼明一案。

　　当初文臣武将之间吵得那么凶，谁也不服谁。皇帝迫不得已选了闲王做挡箭牌，还担心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会在这件案子里添乱。

　　哪晓得闲王真正做到了诸事不管，不仅没添乱，还摆出他王爷的架子，帮着刑部尚书，把那些来找事的人都挡了回去。

　　这很符合他纨绔王爷的嚣张、霸道的作风。

　　一应事情处理地非常合皇帝的心意，让皇帝非常吃惊又非常意外。

　　后来，皇帝又将几件小事交给闲王去处理，没想到闲王都办得妥妥当当的。

　　闲王李荣就此得了皇帝的青眼。

　　皇帝本来讨厌的就是李闲的蠢笨还不知道上进，如今李闲终于知道上进了，皇帝高兴极了！

　　哪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永远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米虫呢？皇帝也一样。

　　虽然李荣是个例外，皇帝一早就把他送进佛寺。不喜欢李荣的聪慧与敏锐，不让他参与朝廷中中的事。

　　皇帝希望李荣一辈子做个愚笨的人，最好一辈子愚孝到死。

　　但那也是迫不得已，并不代表皇帝就希望自己的儿子个个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

　　总之，闲王的改变令皇帝很是欣慰，于是他照看闲王的时候多了。

　　而这种父亲对儿子下意识的关心与偏爱，在那些朝臣们的眼里，在太子的眼里又成了另一种解释。

　　——

　　萧玲儿不明白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李荣为什么突然闭门抄起了佛经，还时常去一个叫做智通寺的地方。

　　难道他真的看破红尘，要出家了？

　　不仅是李荣忙了起来，连柴方也整日里见不着个人影。

　　萧玲儿问起来，李荣却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佛偈，她听了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一片茫然。

　　李荣是教萧玲儿念书识字的老师，如今他爱上了抄佛经，教的内容也变成了佛经。

　　萧玲儿还没弄清楚“之乎者也”是怎么一回事，就被“阿弥陀佛”四个字弄得晕头转向，从此恨不得躲着李荣走。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李荣和李闲一向走得近，李闲没事就上门来玩，带着一只叫声清脆的黄鹂或是会说话的鹦鹉。他一来，整个荣王府就变得更热闹了。

　　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李闲上门的时候，李荣不许府里的人给他开门，任凭李闲在门外怎么喊，李荣都不许人开门。

　　渐渐地李闲也不来了，荣王府更加无人问津。

　　便是从那个时候起，李荣开始抄起了佛经，经常去一个叫做智通寺的地方。

　　智通寺在城外，这座寺并不有名。和安寺才是长宁城中最有名的寺庙，达官显贵们更常去那里。

　　由于太子与太子妃是在和安寺的桃花树下结缘，更有许多的少男少女们去和安寺里求姻缘。

　　这天，智通寺里来了三个男子，这是主仆三人。领头的公子，他的穿着打扮无一不精致华贵，显然是一位贵族子弟。

　　这位贵公子进了大殿，既不烧香也不拜佛，寺里的和尚没见过这么尊贵的香客。

　　荣王虽然常来，但招待荣王的人是智通寺里的住持。

　　和尚们不清楚这位贵公子要做什么更怕得罪了贵客，将寺里的住持请了出来。

　　这位贵公子见了住持，压低了声音在住持耳旁说：“我要见荣王。”

　　住持点了点头，侧着身子，伸出一只手道：“施主请随老衲来。”

　　主仆三人跟着住持走进智通寺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口井，种着几棵枣树，还有一座凉亭。凉亭里有两个人，正是李荣和柴方二人。

　　贵公子的两个仆人守在凉亭外，柴方也是一样。凉亭里只有李荣与那个贵公子。

　　桌上的茶盘里放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贵公子毫不客气地倒了一杯茶，牛饮般一口喝了下去，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李荣。

　　“大哥，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得让我跑到这荒无人烟的智通寺来，有什么事去你府上说不就好了？”

　　这位贵公子正是多次上门却被李荣拒之门外的李闲，没想到两人竟在这香火一般的智通寺里见了面。

　　李荣的脸上挂着他一惯温和且从容的笑容。

　　“三弟，以后如无必要，我们还是少些往来吧！”

　　李闲闻言一愣，看着李荣温和的笑脸，他不觉得大哥真的要和他断绝来往。

　　这些天他之所以能得到父皇青眼有加，从空有名头到逐渐能办一些事情的王爷，都亏得这位异母大哥的指点。
　　相处越久，越能明白李荣有多厉害，也更加信任这个大哥。

　　李闲知道李荣绝不是一个只知道抄佛经、一心向佛的人。这个大哥和他不一样。

　　李闲想做事，却没有那个能力，是一个空有凌云壮志，做起事来却眼高手低的人。

　　李荣的才华绝不在太子之下，也有着雄心壮志，只可惜无处施展、也无人知道。

　　李闲隐约知道李荣与父皇之间的恩怨，他替李荣可惜，也替李荣抱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