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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   快言快语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事。
      某些场合里,它极易让人陷入尴尬境地。

      秦柏倒不是说完这句话后悔,而是问完后,背对他坐在轮椅上的宋予白一直沉默不言时,才懊恼的想扇自己个大嘴巴。

      肯定是冒犯了。
      一个健康能走能跑的身体弄到现在的残疾难行,心理上哪是那么容易好接受?他还偏偏戳人伤疤。

      “我是想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话到嘴边才嫌笨,秦柏脑子快速转了一圈,仍扒拉不出什么花言巧语。
      他的手抓着后脑的短发,摸索着:“季榕不在,你要是一个人不方便,我……”他斟酌着,慢慢吐字:“留下来帮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认真考虑的。

      宋予白一个直的,估计觉得没什么,都是男人,同性别,互帮互助算不了什么。
      但说到底自己心虚,喜欢男人。担心越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宋予白坐在轮椅,仍旧一动未动,还是没说话。

      秦柏一下就觉得,这是越说越乱。
      怎么能直接就说“留下来帮你”?太唐突了,再加个‘可以’之类的会不会委婉点……

      一晚上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在面对宋予白时,心思总会越发细腻。

      “要不……”秦柏一紧张就容易去拽后脑勺的头发,越紧张越拽,“我去给你喊保姆?”
      宋家这么大,总不至于连个照顾人的护工都没有吧?

      “不用了。”
      就在这时,宋予白的声音轻轻传来。

      只要是得到了回应,无论是什么样的,秦柏都觉得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直背对着人的宋予白慢慢有了动作。

      刚开始是静默着的,看着脚下男人高大而可靠的影子。
      他思索着,盯着,两三秒后,才一步步有节律地吸气呼气,调节好自己的心情,转过轮椅。

      再次抬眼时候,又是那个处事滴水不漏的宋予白:“宴会开始之前,我已经沐浴过了。”

      “那我……”秦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但好像也不太能做到就把人就这样丢这,一晚上过后的照顾意识残存着,影响着,他没忍住又提议:“我给你放水,洗脸?”

      宋予白还是轻轻摇头,“也不用。”
      他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完,两人对视着,氛围尴尬又和谐,和谐又尴尬。

      在那平静又暗流涌动的视线里,秦柏终于站不住了,就说:“那我……先回去?”

      “嗯。”宋予白点头。
      他习惯于看别人背影,便于捕捉细枝末节,此刻也是。

      秦柏没注意到,按着门把手,说走就走,前脚刚迈出门,后脚还在内,忽然听到了身后人声,没头没脑的一句:“你知道么?”

      不用等人回应,宋予白的视线就转向一边,自顾自地说:“我见过宋准。”

      在很久之前的福利院。
      彼时他们都还很小,金娇贵养的小少爷精致却不高傲,每月都会和妈妈去探望院里的小朋友。

      “嗯?”
      秦柏回头看,被话弄的一头雾水。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没别的意思。”宋予白明白他的不解,青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摇头,目光里透着些许的抑郁情绪,俄而似是承受不住那般,重重闭上眼睛,仰着头,语气克制:“只是刚好想到了。”

      睹物思人;看见相似的物品想到某位有关系的人。
      甚至会在某一时刻不切实际地希望,如果面前人真的是那个想见人该多好啊。

      “别多想。”
      微微睁眼时看见秦柏逐渐皱起的眉,以及神色里明显的疑惑,宋予白越发觉得是自己可笑,转移话题似的多加一句,“早点睡吧。”

      随后又略有疲惫地合上眼。

      秦柏没说话,也没走,目光落在他身上。
      自上而下扫过那段脆弱雪白的脖颈,很快就不自觉停留在秀气的喉结上,好一会才又随着线条蜿蜒而上,看见黑亮的长睫毛如蝴蝶羽翼般轻颤两下。

      还是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好抿了抿唇,说:“你也早点睡吧。”
      随后掩门而去。

      一室灯光通明,留在原地的宋予白静静倚靠着,许久才睁开眼,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地面,那处是秦柏影子曾停留之地。

      回忆拉扯,他好像又回到过去阳光明媚的福利院。
      小小一只的宋准站在他面前,伸出胖嘟嘟的手指,口齿清晰地介绍:“我叫宋准?”

      “你叫什么?”

      “江予白。”
      他听见年幼的自己回答。

      日光下,明亮亮,两个影子相互叠加,格外亲密。
      时光无情,如水流逝去,滚滚洪流向前,裹卷走一个,留下另一个,白茫茫的灯下,这只小影子孤零零,一直在等在原地。

      --

      另一边,一头雾水的秦柏进了房间。
      想不通什么意思,他也懒得纠结,干脆作罢。

      经这一番打岔也没了睡意,这会子才有机会打量面前的房间。

      家具地板什么的都很新,焕着铮亮的闪光,不难看出临时装修的痕迹。
      而旧的东西也拆除的不完全,比如小宋准三四岁用的书桌文具什么的,一应保留着。

      最显眼的就是那一米高的古木书架。

      自上而下满书,最下面是各种彩绘本和童话故事之类的小孩读物,花红柳绿一片,书名是一个比一个有童趣。
      让人讶异的还在上层,一眼望去,生涩词汇一排,密密麻麻地摆起了什么物理数学商业等方面的专业书籍。

      这能是小孩子看的吗?
      秦柏很怀疑,随手抽一本,草草一翻,却发现了泛黄书页上稚嫩的铅笔字。

      居然还认认真真做笔记,秦柏咋舌不已。
      由此也不难想象,当时的小宋准有多么聪慧过人。

      浏览完整个房间,秦柏最后才拿起宋准小时候的照片,仔细端详。

      镜框内绿茵一片,宽阔的儿童乐园如画卷般展开,一直延伸到宋家庭院深部。

      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四岁的小宋准站在附近,顶着肥嘟嘟的小脸颊和软软的嘴唇,冲着镜头笑弯了一双桃花眼。
      完全是被宠爱出来的天真阳光模样。

      和自己小时候天差地别。
      秦柏记得清楚,张爸旧手机里存了两张他六七岁的照片。

      瘦削的小人,因为风吹日晒皮肤又黑又黄,只有一双大眼睛,瞪的明亮。
      两张都照的不好看,主要是秦柏不乐意配合,每次都崩着长脸,黑沉沉的眼直钉镜头。

      沉默又倔强。

      这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秦柏想着,又不自觉笑笑。

      继重生这么幸运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后,人就好似被养出了‘野心’,竟都开始想着自己要真是宋家大少就好了。
      如此,在宋家也不必那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些镜花水月的,想想也就罢了。
      秦柏将照片放回床头柜,上床关灯盖被,一气呵成,翻了个身,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晚睡早起打工人。

      城市的夜晚好似极其短暂,闭眼再睁眼,天边依旧暗光,几个小时却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气息陌生又认床的缘故,秦柏这一觉睡的并不怎么安稳,顶着一双黑眼圈,六点多就醒了。

      洗漱一番,手机满电拿起,才浏览一会VX,季榕就已经来敲门,礼貌问询他是否醒来。

      秦柏知道有事,也没磨蹭,从衣柜里找出崭新衣裤,扯掉吊牌,套上就走。

      餐厅长桌上,宋予白已经在悠然享受早餐了。
      他今天穿的是雾蒙蒙的浅灰西装,搭配着精致的条纹领带,戴着方形细边银丝眼镜,晨光中,整个人尤为斯文儒雅。

      秦柏到的时候,那段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握着瓷勺,缓慢而有规律地搅着杯中咖啡,袅袅上升的香气氤氲整个餐厅。

      一见他来,宋予白放下勺子,“想吃什么?”

      宋家一天三顿都很精致,早餐尤其多样,每人起床时间不同,口味也不一,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高薪请来的厨师几乎都是根据各人要求现做的。

      秦柏则没要求:“有什么,我吃什么。”

      今天宋老太想吃鸡汤面,厨房提前炖了一晚上的老母鸡汤,掐着时间点下面,盛了一碗送了上去,现在还有很多,正热乎着。

      秦柏点了点头说行。
      他一人独居惯了,不习惯别人盛好端上来,便自己走到厨房,问了厨师,盛了碗面出来。

      过程中有好几个佣人问要不要帮忙之类的,全都被拒绝了。

      吃完饭,司机开车,季榕坐副驾,秦柏被宋予白带着,驶向医院。

      十几分钟的路程,车子开的快,最后停在江城京郊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内,一下车,季榕就推着宋予白,按上特殊通道电梯的按钮,省略挂号排队申请等等一系列程序,直接开整。

      秦柏再一次见证了资本力量。

      抽血拔毛收集□□等,整个过程比宋予白预料的还要短暂有效率,只用二十分钟。
      至于各项的最终结果,工作人员说,按照一般速度应该是一星期多一点。

      但宋家可不是‘一般的’。

      不管怎么说,结果出来的时间长短其实对秦柏来说没影响,他一点不担心暴露,反正宋泽会想办法摆平。
      上一辈子就是这样走的。

      说来也不知道他当时采取的什么办法,竟然连宋远山都能蒙蔽过去。
      这次秦柏正想方设法和宋泽减少接触,才不会自个儿蹦上人面前,就也没特意‘汇报通知’什么的。

      更何况,宋予白的动作算不上隐蔽,餐桌上,季榕在核实行程的时候,周围佣人都在场。

      他们听的可是清清楚楚的呢。
      再次被问起来的时候自然也是十分肯定:“在江城二院。”

      “那也就是爷爷住的医院咯?”
      起个大早却仍旧扑了个空的宋泽搅着碗里浓稠的粥,装作不经意地问:“予白哥带大哥去那里做什么?”

      这么详细的东西季榕当然没提,于是四周佣人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宋泽眼神收敛、垂下,没再说话,继续喝起碗里的粥。

      不一会儿,宋妈也下来了,看见这个点宋泽还在,还有点稀奇:“咦,今天大学没有课吗?”

      “妈,”宋泽笑了笑了,“你怎么忘了,今天周日不上课。”
      “我约了朋友出去玩的。”

      “我糊涂了。”宋妈笑道,接着又左顾右盼地像在找什么人,很快接着问:“你大哥呢?还在睡吗?”

      “大哥啊。”宋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他好像一大早就被予白哥叫去了医院。”

      “医院?”
      没想到宋妈也一点都不清楚,皱着眉问:“去那做什么?”
      “该不会是小准身体不舒服?”

      宋泽掩下眸中的失望之色,眼睛一转,又建议道:“您打个电话问问予白哥不就是知道了吗?”

      宋妈点头,“也是,我这就来问问。”

      “是。”
      接到电话的宋予白在另一端沉声应答,“到医院了。”

      “没生病,只是探望爷爷。”他解释完,才去看了一眼身侧的秦柏,又问道:“您要和宋准说说话吗?”

      电话那端宋妈尚未回答,宋予白就瞧见秦柏飞快转过脸,手速快出了残影,不停摆手,嘴型不断:“不要不要!”

      宋予白心下好笑,不自觉小弧度地翘起唇角,食指放在唇边,抵着鼻尖,示意他动作幅度放小点。

      “他在你身边吗?”

      宋妈的声音再次传来,秦柏越发屏息凝神,桃花眼紧张而希冀地对上宋予白的视线,见人没反应,又把食指中指合并,指尖先顶着另一手掌心,再‘啪--’地弯曲按跪,嘴唇一动两动:“球球了。”

      “予白?予白?”

      宋予白盯着面前这张脸的,直到宋妈的声音唤回人的神思,倏而转头,无人注意到的地方青年耳根微红。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妈,您说什么?”一边说着,青年又一边伸出手,将秦柏弯曲的手指一根根缕平:“宋准不在我身边。”

      “您要是想和他说话,我这就去把他叫出来。”

      “他在病房?”
      “是。”宋予白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和爷爷聊的很开心。”

      “那算了。”

      听到这话的秦柏顿时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宋予白余光瞄见这细节,微微弯唇。

      挂断电话,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问秦柏,“你害怕?”

      “那倒不是。”
      秦柏认真地和他解释,“只是觉得很尴尬。我承受不起她对儿子这般深厚的思念和爱意。”

      这就是秦柏吸引人之处了,无论什么问题,他都愿意想一番,再好好和你去解释。
      宋予白颔首,“因为你小时候的记忆全丢失了。”

      “算是吧。”
      秦柏含糊不清,没好细说。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再转个弯就到了橘香路,秦柏指着路边一家西餐厅,“停下吧,我就在那里工作。”

      他收回手臂,嗓音顿了顿,忽然又补充:“当服务员。”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强调什么,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就盯住了宋予白,一点都不想错过他的反应。

      后者并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在直视的视线下依旧淡定自若,指着西餐厅背后不远处的高大建筑:“我是在那里工作。”

      “当签字员。”他说,“好巧。”
      离得挺近。

      秦柏很轻地弯起了唇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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