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沙南顾》无心睡眠

5、重逢

　　如果不是西苒带我来到西原，我是决不会知道北漠以西竟然还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里有着成群的牛羊，遍地的绿草；有数不尽的毡帐，散不完的炊烟。俄耳族人世代保持着最原始的游牧生活，也因此避开了中原的战乱。原本世上最荒凉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唯一有人迹可寻的所在。

　　如西苒所愿，日夜兼程的我们总算比俄耳族族长早一天回到了族里。当西原天际的另头传来一声高昂的马嘶时，所有人都欢呼簇拥着迎出帐外。
　　那是他们翘首以盼的族长回来了。
　　西苒也将我推了出去，自己却害羞地藏在我身后。

　　“他有没有在看我？有没有？”
　　我不禁觉得好笑：“你自己为何不看。”
　　“我怕，怕他认不得我。”这是西苒的担心。
　　五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

　　“如果他不认得你了，你就让他从这一刻起永远记住你。”
　　我将西苒拉进人群，拉到最前方。她终于不再犹豫，红着脸朝马上的人望去，两颊愈加绯红：“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很想笑话她。但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却再也笑不出来。

　　我看见他的目光也向我投来。凛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一丝震怒，很快又恢复到令人不安的平静。他跃身下马，一步一步朝着我们走来。
　　西苒立刻拽住我的衣袖：“他在看我！呀！糟了，他要上这边来了！”
　　之后的话我再没听进去半个字。此刻我的眼里，心里，全是那个人的身影。

　　而他的眼里，似乎也只有我一个。一边推开围着他欢呼的人群，一边用一种凝视猎物般的眼神注视我。那目光，密不透风地将我紧紧包围，令我窒息。我低下头不去看他，但没过多久便被他用马鞭抵住了下巴。
　　眼角瞥到西苒不知是羞红还是气红的脸，以及他嘴角渐渐浮起的一抹讥笑。

　　许久，他终于“哼”地一声冷冷笑了出来：“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他的声音震彻寰宇，所有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她就是俄耳族人日日夜夜想着却又怕着的，哭城城主顾云上！”
　　毫不犹豫的揭发，在我心上血淋淋地刨了一刀。但这还没完，他环顾早已哗然的人们，继续大声问道：“谁来告诉我，我们俄耳族的人为何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个人？”
　　“因为我们日日夜夜都想她死！”
　　西苒说这话的时候，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西苒了。她的灵魂此刻也由原来的亮黄色变成了最暗最暗的黑色。
　　“对！想她死！”人们立刻呼应。

　　他得意又满意地看着我，又问：“那我们为什么怕她？”
　　片刻的沉默后，人群里传来一记叹息，西苒的阿布幽幽开口道：“因为，她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我们怕杀不死她。”

　　“现在我告诉你们，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也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能够杀死我们的东西，同样也可以杀死她！”
　　马鞭将我的脸抬得更高，马鞭的主人也离我更近。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鼻息，滚烫地吐在我脸上。

　　那是多么熟悉的味道。熟悉地令人想要落泪。

　　“你们问我这五年来去了哪里？其实我一直都呆在哭城！”
　　他无视人群里爆出的阵阵惊叹与喧哗，冲我笑着，换了另一种口气：“城主大人，还记不记得我？”
　　我不回答，他又贱贱地凑近，故作提醒：“逆沙啊，我是逆沙啊。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的惺惺作态，冷冷回了一句：“记得。但从下一秒开始，便要忘记了。”
　　是的，逆沙，你越是要我记住你，我越是要将你给忘了。

　　笑容在他嘴角瞬间凝固。他扬起马鞭，大喝道：“关起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食物！”
　　俄耳族的人是十分乐意这么做的。一来他们本就不希望我活着，二来他们又不喜欢任何带血腥的杀戮。所以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我被丢进了一个只放着几堆干草的破落小帐里，一连几天都没有人来看我。也没有水，没有食物。逆沙从来不会食言。这一点，或许是他唯一没有对我隐瞒的地方。

　　在沙漠里，我曾不吃不喝活了五天。逆沙很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在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第一个访客。那个人，就是他。
　　一身深色的骑装，一双厚重的马靴，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很远我便听到他郎朗的笑声。但那欢快的神情在看到我后立刻又烟消云散。
　　四目相交的一瞬间，我听见彼此灵魂绽裂的声音。那么轻微，那么细弱，似乎都在害怕被对方看见自己的脆弱。于是，便用沉默来伪装坚强。
　　谁也不说话，只是这么对望着。望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也忘记了自己。直到西苒冲了进来。
　　她看了眼坐在草堆上的我，又看了看逆沙，抿嘴轻轻道：“ 你不是说要教我骑射的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逆沙转头对她笑笑：“来看看她死没死。”
　　“有你在，她才不会这么容易死呢。”西苒一乍舌，满脸俏皮，“你不是最喜欢折腾人的吗。”
　　“鬼丫头，你还真是了解我。”逆沙看似不经意地用手指轻刮了一下她的脸，与此同时，眼神却飘向我。

　　男人，也是会做戏给女人看的。逆沙的戏演得并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他握起西苒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摩挲着她的发稍，柔声又道：“既然你如此了解我，那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最想做的是什么？”
　　一连串的动作，早就令西苒红云满面。她咬唇，摇头，一字不答。
　　“我想要你。”
　　暧昧的笑容，挑逗的语气。不等她做出回应，逆沙便一把横抱起她，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毡帐。

　　死寂，很快将我吞噬。我看着黄昏最后一抹光隐没在天边，看着夜幕默默降临，我知道此刻黑暗中，在逆沙的毡帐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但我只能无能为力地蜷在角落，努力不去想它。
　　什么都不去想……

　　但我却想起了离开哭城前的那一夜，想起了所有最不该想的事情。

　　“从下一秒开始，便要忘记了。”
　　原来只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顾云上，回哭城吧。至少你可以在那里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