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翡翠》舒吾路

3、第三章

　　楚朝是镇上最孤僻的小孩，没爸没妈，跟着爷爷生活。可是不久前爷爷也走了，在梦里走的，没痛没呻吟，这大概是所有不幸中的大幸了。

　　自爷爷走后，他经常去坟前。什么都不干，就只是坐着。

　　学校里，同学们总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就因为他没有爸爸妈妈。而现在，他连爷爷也没有了。

　　“爷爷，你能不能把我带走？”楚朝看着碑上慈祥的脸，伸手抚摸。他头靠上墓碑，就像以前靠在爷爷的肩上，眼泪无声息淌满了整张脸。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由远到近传来脚步声和喘息声。楚朝起身朝声音传来方向看去，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背上背了个扎马尾辫的小孩。

　　小孩的眼睛被蒙起，嘴里塞上了布。她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楚朝见过这个人，叫郑二，两年前差点将他卖掉，是爷爷把他救了回来。
　　那这个小孩……
　　楚朝不敢想，抬腿就往家里跑。等跑回家，又后悔了。

　　夜色渐深，楚朝低头看了看手表。他已经在草堆里待了快三小时，而矮木屋里的郑二没有丝毫要离开的迹象。

　　就在以为救人无望时，郑二接着电话离开了。

　　楚朝不知道郑二离开多久，但这是一个机会。为了防止郑二杀个回马枪，他一路匍匐前进。他被卖掉之前也是关在这里，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被铁链锁起的门和一扇封闭的窗户。铁链用铁锁加固，解不开也砸不断，而窗户则被几块木板随意钉上。

　　计上心头——用石头将窗户砸开救人。左右四顾，不远处就有几块大石头，楚朝搬起最大那块往砸木板上砸。也许是矮木屋没有修缮，木板很快松动，再猛力撞几下，就整个脱落。

　　生怕耽搁一秒，他手脚并用爬进屋里。要救的人正蜷缩在角落，浑身都绑上了绳子。她睁大眼睛，里头全是恐惧，若嘴里没塞东西，怕是已经尖叫出声。

　　楚朝两步并三步地跑到她身边，边解绳子边压着声说：“抓你的人是人贩子，我来救你。”

　　小孩可能是害怕，眼睛里渗出眼泪。一颗一颗滴在楚朝手上。

　　“不许哭。”楚朝低声吼着，将解开的绳子扔到一边，抓着她起身，“快跑。”

　　两人一路狂奔，至始至终他们的手紧紧交握。

　　林父林母找到两人时，林易还在和楚朝说之后能不能不吃馒头。连吃了两天馒头，她整个人都快变成馒头了。

　　楚朝说不行。

　　像是老天给好人的嘉奖，楚朝被林父林母带到了江洲。他们提出收养他，却被拒绝了。

　　最开始楚朝想的是，如果被收养，爷爷就没有亲人了。而这些年，他想得最多的却是，幸好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他是林易的哥哥，给了他能偷偷却又光明正大喜欢她的权力。

　　-林易，如果有幸被你看到。
　　-这是一个极度自卑的楚朝，他什么都没有。众人所夸赞的容貌、成绩、脾性、特长，甚至是爱好，在他看来远比不上你。他所拥有的都是你给他的。你就像是他蒙尘生活里的突然降临的天神，只是稍稍触碰，一切就变得梦幻美好。
　　-天神只触碰一次、看一眼就足够了。从小就懂的道理，贪心并不能带来更多的东西，它带来的只会是失去。
　　-所以林易，请原谅我的自卑懦弱。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你，无论将来还是过去。

　　楚朝单是靠近林易就耗费了所有的力气，远离她的念头更是一次又一次。可总要试试不是吗，万一成功了呢。

　　本就是在不断重建、不稳固地基下建成的大楼，稍有偏差就会倒塌。

　　“诶，你们知不知道楚朝是被资助的贫困生？”教室里，八卦的男生女生肆无忌惮地讨论着。
　　“真的吗？可是看衣服鞋子还有那张脸，怎样都是我比他更像贫困生。”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真的！老师电脑上看见的，父母两栏写了无，最后备注栏里写了资助人的名字。”
　　“切，还以为那小子和我们是一类人，结果居然是个冒牌货。”

　　又是一阵哄笑，同时还夹杂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例如不屑和轻蔑。

　　楚朝拿着题本，站在门口听完了全部。自此他心里有了分割线，一边是林易，一边是他这个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的冒牌货。

　　他开始疏远林易，疏远那个他追赶了好久的林易。

　　这一切的一切林易都不知道。

　　在她心里，楚朝永远是被仰望的存在。

　　十八岁那天，一切都很平常。无论是白天的课堂小测，还是晚上的生日宴会，林易妥妥的女主角。

　　晚上十点后，嘉南路301号里光鲜亮丽的人不断离开，热闹重归寂静。

　　楚朝原本是想送完礼物就走，却意料之中的被留下来。除去重要日子，若非必要他不会回林家，因而每次回来他必定会被留下住一晚。仔细算算他在林家的时间其实很少，就连刚从镇子到江洲那段最迷茫的时候，他也只待了三个星期，其余时候都在学校或者是租的房子里。

　　林易偷看了一晚上的楚朝，她直觉他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不和上前攀谈的人有过多交流，若是遇上脸皮厚些的，他就直接拒绝。

　　怎么了呢？
　　她想。

　　客人都走了，林母也挽着林父回了房。前院就剩林易和楚朝，还有收拾的佣人。

　　“朝哥，你送了我什么礼物？”林易抬头看楚朝，额前碎发随着晚风摆动，为她的美丽平添了一些俏皮。

　　楚朝看着飘动的碎发，眼神堪堪定在女生的美人尖。“自己去看。”

　　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林易撇撇嘴，不高兴他的回答，但也没过多在意，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看在我生日，不生你的气。”

　　她自然地牵住楚朝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楚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两人到了后院的树屋前。

　　“楚朝，这是我的秘密树屋。”林易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飘忽不定，除开说话，嘴唇一直抿着，“他们说秘密要告诉喜欢的人，你想……听我的秘密吗？”

　　少女的告白直白又内敛，却无比真诚。

　　-楚朝，我告诉你个秘密。
　　-我喜欢你。

　　林易觉得时间静止了，飒飒秋风、挨过换季的蝉的鸣叫、前院的交谈，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虚幻存在，就连眼前这个人也是。但他的回答却能决定她的归处，虚幻或是现实。

　　“对不起。”
　　轻微又小声的道歉将她拉回现实，风声、蝉鸣、交谈声同时涌进耳里。

　　原来，暗恋是不熟的提子，酸涩中带着些苦味。

　　林易想挑起些别的话题或是对她刚刚说的话进行解释。比如今天的小甜点感觉怎么样？这是家里特地请的烘焙师；再比如这其实不是告白，而是玩游戏输了的惩罚。

　　可话到了嘴边才发现根本说不出。因为聪明如楚朝，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放弃了找补，林易认命的垂下脑袋。

　　楚朝也不说话，但如果仔细看，他紧握成拳的手在颤抖。

　　就这么沉默了好久，还是林易先开了口。

　　“好冷啊，进屋吧。”说完就小跑回了房间。

　　她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楚朝的疏离。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们以前很好。

　　楚朝教她写作业、带她玩、送她亲手做的礼物，那些周叙正不会为她做的事，他都会为她做；而周叙正会做的，他做的更好。

　　林易离开后，楚朝也没有过多停留，只是迈开步子的时候有些踉跄。在离开后院的时，他扭头看了眼树屋。

　　树屋整体是棕色，门和窗则涂成了粉色和蓝色，屋体还挂着小彩灯，远处看一切浪漫又梦幻。

　　其实林易已经邀请过他了，可能是当时年纪太小忘记了。刚满十三岁的楚朝被六岁的林易邀请进树屋，而后在他耳边低语。

　　“楚朝哥哥，告诉你个秘密。”
　　“我喜欢你。”

　　彼时喜欢的意义远比不得现在，可楚朝宁愿接受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告白，也不愿将现在什么都懂的林易拖下水。

　　毕竟冒牌货永远成不了正品。丑小鸭永远是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

　　林易是高雅洁白的天鹅，而他是烂泥地里肖想天鹅的癞蛤蟆。

作者有话说

　　俺们自卑的楚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