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嵬[末世]》明日复歌

68、规则模块

　　“我感觉薛厄最初留下我并没有明确的打算，将我安置在这里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我，更多的是好奇我一个人都在做什么。”

　　“直至他带方和生来那一次，态度彻底变了，即便他没明说，我也知道我的死期快到了。”

　　薛苦伸手摸了摸昏迷的方和生的脸。

　　“其实就算薛厄不让方和生看着我，我也不会跑。”

　　墙壁上挂着的画，有素描有水彩还有油画，画的内容天马行空，但落款都是他。

　　其中有一幅是色调暗黑的油画，一个人镜前，另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后面，沈静认出那是薛柏肃临死前的场景。

　　叶希也站在画前，表情专注，眼神却在神游。

　　得知薛厄竟然曾经准备了替身，无论是什么缘由触发的他这种想法，如今薛苦还活着，都代表她彻底将薛厄的计划打乱。

　　可是薛厄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替身？

　　破嵬军众人与薛厄相识多年，都了解他时常随手做些可能永远都用不上的准备，而同在场的叶希导致薛厄的这番准备永远也不可能用上，都强忍着没有深究。

　　只有叶希陷在难以自洽的逻辑中出不来。

　　如果她猜测正确的话，薛厄根本应该使用替身假死才对，因为那根本没有用。

　　难道是她想错了？

　　叶希抬手按揉自己的额角，头又钝痛了起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尽快做选择，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彻底推翻之前的想法。

　　“你不明白什么？”薛振走近听到叶希的喃喃自语，疑惑问道。

　　叶希看眼薛苦，压低声音：“我不明白假死的意义，薛苦很容易看出来，而且……那些人又不是用看的。”

　　薛振认真观察叶希的表情，发现她竟然真的在困惑，他反而变得更加诧异。

　　“王不用骗过那些人，他只需要骗过一个人就够了，一个知道他做的事情后会撕咬着他不放过的人。”

　　叶希明白薛振在指她，辩驳道：“可是薛苦并没有顶替薛厄。”

　　薛振冷笑，“那是因为定好的聚会又变成了婚礼，难道你认为王会想要婚礼上被别人顶替他和你结婚？”

　　“薛振，你什么意思？”叶希不悦道。

　　薛振压低声音，“你不该问我？叶希，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又在迟疑什么？已经好几天了，王将破嵬军交给你，就是想要让你像我一样退缩吗？”

　　叶希沉默下来，没想到她这几天的纠结都被薛振看在眼里。

　　床边传来喧闹，是方和生从昏迷中醒来，得知薛苦什么都说了，意识到之前的不是梦，气的又去打薛苦。

　　痴长的薛苦面对在破嵬军摸爬滚打的方和生毫不意外的落入下风，众人既不想伤了方和生，也不忍见薛苦那张脸受伤，一时间拉拉扯扯，越来越热闹。

　　薛振趁着这会，语气更严厉的向叶希警告。

　　“你要明白，这里的人包括我，之所以服从你只因为王的遗命，叶希，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为王报仇，你别逼我，我不允许你让王失望。”

　　叶希问道：“你认为我的想法是对的？”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相信王，最后一刻他将破嵬军交给了你，不是我，而那天你也证明了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叶希望向满脸认真的薛振，明白薛振恐怕是认为薛厄曾告诉过她一些事，可实际上薛厄并没有告诉过她什么。

　　不过有一点薛振说对了，最后一刻薛厄选择将破嵬军交给了她，一定是她和薛振有什么不同，而她要做的事情，应该是薛厄认为她会做的事情。

　　叶希闭了闭眼睛，“我想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大家。”

　　薛振的神色从期待转为阴沉。

　　“我不允许！”

　　叶希并没有丝毫意外，“可是你刚刚还在说支持我的决定。”

　　薛振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道：“这是我的底线，除此之外，你让我立刻去死我都绝无怨言。”

　　叶希哼笑了声，“我要你去死干嘛，不说也可以，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薛振紧蹙的眉心没有丝毫放松。

　　叶希只低声说了几句。

　　薛振疑惑地确认：“这毫无意义。”

　　“你做便是。”叶希态度坚决。

　　薛振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只要能拦住叶希向所有人公布真相，他做什么都行，更何况还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事。

　　他沉默地在房间内四处转动，破嵬军众人很快发现他的异常，他只是挥挥手，没有任何解释，继续寻找确定的方位。

　　在反复数了好几回用步子测量的距离后，薛振站在白箱子内部特定的某点，双脚并拢，看眼叶希示意他要开始了，向真前方迈了一步。

　　破嵬军众人早就被薛振的奇怪举动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也就都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吱呀——

　　这声音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破嵬军惊讶的张大嘴巴。

　　薛振同样被吓了一跳，在他的预料中应该不会有声音一般。

　　纵使薛振心中惊疑不定，但叶希在一旁不停的催促，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

　　随着薛振沿着正确的规律继续走，每一步都伴随着机器运转的声音。

　　在薛振越来越不安的情绪中，他走完了最后一步。

　　咯吱……

　　除了未曾经历的薛振，破嵬军其他人都仿佛经历了景重现，所在的白箱子开始移动顺着原本的纹路分割移动，快速扩大了一圈，显露出原本没有的灰色电梯厢。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叶希已经大步走上前，猛地将电梯厢的门打开。

　　里面的场景才更让众人惊恐。

　　空荡荡的电梯间下，是被电锯粗暴锯开一个大窟窿的铁板地面，近处的人甚至能隐约看到窟窿下面的楼梯。

　　方和生从昏迷中苏醒，睁开眼便看到白箱子内大变样，他起来后疑惑地顺着众人的目光走过来，不禁惊叫出声。

　　“不可能！”

　　薛振恍惚地喃喃附和：“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原因你不是知道吗？”叶希意味深长的看了薛振一眼，随后对众人招招手。

　　曾经被叶希以及破嵬军众人联手割开的铁板已经足够一个成年人下去，叶希率先跳了下去。

　　不会有任何一个破嵬军忘记看到重新出现的薛厄全白了头发时所带来的冲击。

　　那个谜一样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所有破嵬军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

　　长庚城与天涯城，不禁相隔着近万里，甚至两地的垂直高度也相差甚远。

　　曾出现在长庚城白箱子下的密室根本不可能分毫不差的出现在天涯城。

　　薛振想拦住众人时已经晚了，而此时破嵬军众人对真相的渴求也促使他们就算连薛振的话都不愿意听。

　　薛振抿直唇角，只得随着众人下去。

　　接下来的事他已然猜到，叶希根本没有信守承诺，而是打定了主意要将真相撕开袒露给众人。

　　而叶希接下来的话，也使地下城的命运从这一刻，彻底发生了转变。

　　——————

　　天涯城，四通八达的隧道中一个隐蔽的白箱子，这个来自于六百年前人类先祖智慧凝结的产物，以拯救人类的目的而被铸造出来，如今，当之无愧地承载着它的使命。

　　叶希一人坐在薛厄曾做过的椅子上，四周满是被暴力破坏的机器。

　　方和生下来后就开始哭，除了叶希只有他亲眼见过长庚城的白箱子下面的暗室。

　　“都坐得离我近点。”叶希温柔地轻声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是薛厄在天涯城的白箱子下发现的真相，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说完前，无论大家觉得有多么的不可思议，请不要发问，等待我说完。”

　　随即叶希话锋一转，指向薛振，“除了你，离我远点，并且保证不会开口。”

　　明明薛振是对叶希表现得最服从的人，竟然会被叶希单独点名。众人不禁疑惑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薛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在损坏仪器冒出的红绿蓝光交杂的映照下，兼丶职像是从地狱爬上来复仇的恶鬼。

　　不知薛振想了什么，长长的沉默后，他缓缓地点点头。

　　“我保证不开口打断你。”

　　叶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对众人缓缓开口。

　　“其实我们……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我们的世界……并不完整……不过是……比实验里的小白鼠都不如……”

　　从叶希开口的瞬间，已经损坏的仪器忽然都闪烁起来，甚至发出了危险的电流声，而她的话也像信号不丶良，断断续续。

　　薛振听到在叶希刚说出第一句话，他脑海里便生出一种想法。

　　‘不能让她说出来，这会毁了破嵬军。’

　　这种想法像一个早早就扎在薛振心底的种子，只不过在此时破土而出，顷刻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拦住他！”

　　“拦住她！”

　　叶希和闵小英同时吼道，闵小英坐在偏后的位置，其余人以为闵小英说的是‘他’，纷纷将薛振扑倒。

　　明明灭灭的光亮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压住了薛振。

　　叶希断断续续地不断说着，嗓音因局势变化而有些颤抖，但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够听清她的话，她始终坚持没有停止。

　　“这个星球……是一场实验……由数据构成……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串数据……”

　　越来越多人听清了叶希的话，表情先是困惑，闪烁的灯光下脸色逐渐转为惊恐的苍白。

　　“地下城已经六百年……早就没人知道地上的……模样，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始终没能再去……地上看看？”

　　一片混乱中，叶希看到闵小英推开众人往过走，努力提高音量，像是想用声音赶走她。

　　“从来都没有末世！是那些创造我们的……高维生物将我们赶到了地下，赋予我们生命就是为了测试我们能在地下存活多久。”

　　“无形的规则无处不在，你们感受到了吗……来自心底的另一种声音？”

　　破嵬军众人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一切太荒谬，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这个本应在长庚城却出现在天涯城的暗房。

　　就连破损的仪器上还挂着薛厄的白发。

　　他们都了解薛厄，除此之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会将薛厄打垮的理由，即便觉得荒谬无比，但因为那个人，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变得可以相信。

　　当相信这个念头浮现出来，就会陷入痛苦的情绪中，那是令人窒息的无尽绝望，从灵魂冒出来淹没躯体，切实体会到的生理上的痛苦。

　　相信了叶希的话的破嵬军一个又一个的倒在地上，痛苦的呻丶吟。

　　薛振有机会摆脱压着的人，努力缓缓往出爬。

　　叶希面对薛振与闵小英的同时靠近，向后躲闪着继续说。

　　“大家想想地下城仅四百年来的稳定……神教、联合政府与各个城池之间达成的微妙平衡，彼此限制着任何一方都没有精力去关注……地表以上。”

　　“自由军是唯一的变数，但承受着三方势力的压制，更加不得施展。”

　　“一切像不像被精心设计过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我们是……笼子里的白鼠，精心饲养的猪，出生，死亡都不过是……一串数据。”

　　仪器灯光闪烁的频率变少，光亮越来越暗，而叶希那信号不好似得总之停顿的声音也越来越连贯的传入众人耳朵里。

　　“等待地下城所有人类都灭亡的那一天，就只剩下个……数字，那是人类在永不见天日的地下城世世代代所坚持的时间。”

　　“我们都是一串数据，一串不断被洗掉记忆循环出生的数据啊！”

　　某种无形的力只有灵魂能触及的地方在相互抗争，随着大多数人都倒在地上，仪器上的微弱灯光也彻底熄灭不再闪烁。

　　叶希声嘶力竭的呼喊使她感觉嗓子像被一斧子劈开了似得，胸口的每一下起伏，空气都刮过喉咙。

　　黑暗中闵小英越过众人来到了她的面前，目露怜悯。

　　“叶希，这些不过都是薛厄基因崩溃后自我安慰的疯话，他一直在寻找完善自己基因的方法，失败后接受不了现实，他变白的头发就是基因崩溃的表现。”

　　“薛振相信他的话，你怎么也相信，我们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难道你自己感受不到吗？叶希，你真的认为自己是一串数据吗？”

　　叶希不适地干咳几声，仰头努力从黑暗中分辨闵小英的轮廓。

　　“我也不想相信，但是小英姐，你为什么要拿着刀呢。”

　　闵小英抬起手挥了挥，顺着叶希的声音轻松将匕首抵到她的颈侧。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毁了破嵬军。”

　　叶希歪了歪头，稍稍避开匕首的尖刃。

　　“小英姐，我研究了薛厄对婚礼的布置，很巧，你和薛振都被安排在了外围，虽然薛振自作主张进入婚礼现场，而你又在最后开门放大家离开，但我不觉得这是薛厄刻意设计的，毕竟我打乱了他后来的所有计划。”

　　“薛厄就是想将你和薛振支开，很奇怪对不对，你俩明明是他最信任的人，后来我才想到，也许正因为你俩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优先选择告诉你们真相后才会不敢再信任你们。”

　　叶希一手攥住匕首的刀刃，另一只手猛地扯着闵小英的领子将她拉进。

　　“小英姐，大家都在一起，我们这么多人共同面对，都觉得真相痛苦的难以忍受，之前我有薛振陪着，他一离开后我也立刻陷入恍惚。”

　　“可是那天，薛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规则无形，我们没有能力看到，但却能受到影响，得知的越多，越难以抵抗，四百多年前地下城的大规模自杀，就是规则压制的后果。”

　　“小英姐，你没注意到刚刚的灯吗？难道那也是薛厄发疯操控的吗！”

　　说到最后叶希一声大喝，抬手举起银色左轮瞄准闵小英。

　　与此同时闵小英被一道力从侧面扑倒，压在地上。

　　“放开我！闻人凌！”闵小英挥舞匕首，插丶进薛振的肩膀尖声喊：“你们都被薛厄的疯话骗了。”

　　“疯的是你！”薛振喘着粗气道：“小英，你被自己的大脑欺骗了。”

　　叶希没有顺着两人的声音继续瞄准，而是放下了左轮。

　　嗡——

　　一阵电流的嗡鸣声后，整个暗室骤然变亮。

　　墙壁无处不在的白光散发出来笼罩住所有人，似是有温度般驱散了所有的痛苦，就连闵小英也平静了下来，薛振从他身上滚下去，捂着肩膀的伤口剧烈喘气。

　　短暂的失明使叶希下意识抬手挡眼，等她恢复视力再放下手，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她的面前。

　　“可是王已经被你杀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叶希望向哭泣着的方和生，不顾嘶哑疼痛的嗓子轻声道：“有办法，薛厄已经想出了办法。”

　　她伸手抹开方和生脸上汗水粘湿的头发，倾身凑近亲了亲他的脸蛋。

　　“我们只要按照他的计划继续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