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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一根毛衣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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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苦十二岁那一年,家附近的通告栏上多了一张照片上与他长相有些相似的通缉令,几天后他回到家从哭泣的母亲口中得知父亲离开了家。
最初他并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还因为父亲的离开而有些开心。
没了父亲经常应酬的那些朋友,他想很快家里的日子就能变好,他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不用再每晚忍着饥饿艰难入睡。
可日子并没有变好,母亲日渐恍惚,工作中总出错,赚的钱越来越少,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后来从母亲的责备中他才知道,父亲离开时曾打算带他一起走。
是母亲说母子俩必须在一起,父亲直接独自离开。
母亲在后悔,将所有的怨恨都转到了他的身上,恨他没能让父亲喜欢,恨他没有早点回家和父亲一起走,然后在回来接她。
每天早晨的责备都会换个花样,错的永远是他,仿佛只要出现任何的改变,结果都会比现在要好。
一天,薛苦看到报纸里面的一小段新闻,附着薛柏肃的照片。
他将报纸推到母亲面前说:“我们去找薛柏肃。”
薛母抢过报纸看了一遍,转身去收拾行李。
来到安保严密的研究所,经过层层的检查,终于见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父亲。
薛苦很小时就知道薛柏肃是很厉害的科学家。
薛母没少说以前的薛柏肃有多风光,而她就是在参加实验的时候认识的薛柏肃,深深为这个博学多识的男人着迷。
一次实验出了问题,薛柏肃被迁怒,再也没有研究所敢要他,沦为普通人的薛柏肃接受了薛母的追求。
薛苦终于见到了薛柏肃当年让母亲着迷的模样,不过薛柏肃的身边多了一个更匹配他如今身份的女人,两人态度亲密自然的仿佛多年来陪伴薛柏肃的是这个女人一般。
母子俩没了找到薛柏肃的喜悦,都对身穿素白大褂却难掩精致的女人有很大的敌意。
薛柏肃让女人离开,又叫人将薛苦带走,和薛母单独沟通。
当天晚上,薛苦被母亲牵着手送进了手术室。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事什么,第一次手术拆线后,他还没看到自己的脸,面前的母亲就晕了过去。
母亲被抬走后,他也被按到了手术台上。
一次又一次的手术,薛苦始终没有机会再去看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而他更关心的是越来越少出现的母亲。
护士说母亲生病了,才不能来看他,可他每晚梦中都能听到母亲的哭泣。
“我都做了什么……对不起,阿苦,妈妈对不起你。”
那几年薛苦全部在医院度过,熬过了所有的手术,薛苦的脸上拆下纱布,医生护士都露出惊叹的模样。
“太像了。”
“简直一模一样。”
薛苦左看右看,没有找到医生向他承诺会出现的母亲。
“我妈呢?”
医生有些为难,终于出去打了个电话后同意送薛苦去见他母亲。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瘦瘦小小,被子像压在她的身上,只露出小小的头。
这几年薛苦长高了,而他母亲反而缩小了许多。
薛母望向薛苦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从被子下伸出干瘦的手,“阿苦。”
“妈。”薛苦鼻子发酸,坐在母亲的床边,双手握住母亲的小手。
“妈不争气,总是生病,这几年没能在你辛苦的时候好好陪你,你不会怪妈妈吧。”
“我当然不会怪你,妈,你要好好养身体……”
母子俩低声说着关切彼此的话,门口竖起耳朵听得护士渐渐放松下来,不禁露出无聊的表情,到最后两人的说话声低不可闻,护士干脆不再去听。
薛苦已经俯身凑到了母亲脸庞,薛母瞪大满是血丝的眼,伸手摸着他的脸。
“阿苦,走吧,薛柏肃放你离开后再也别回来了。”
“妈,可是你……”
“别管我。”薛母骨瘦的手近乎嵌进薛苦小臂的肉里,她浑浊的目光变得深远,“梦该醒了……”
薛苦恍惚走出母亲的病房,走廊的窗玻璃映出他的脸。
他停下脚步,望向玻璃上面容模糊的自己。
几年来一次接着一次的手术,他自己都忘了曾经这张脸究竟是何模样。
母亲让他走,可他顶着这张脸又能去哪里呢。
不远处的病房闯来喧闹声,有医护人员急匆匆的跑进去。
薛苦认住是他母亲的病房,白着脸往过跑,到门口杂乱的声音扑面而来,仪器的滴滴声,医生护士的呼喊声。
病床上的薛母依旧瘦瘦小小,瞪大的双眼满是愤怒不敢,脸颊上刚才没有的红润都带着怒发冲冠的味道。
在薛母的胸口,插着一根毛衣针,薛苦记得那是离家时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这几年虽然见不到母亲,但一直有陆陆续续的收到毛衣。
温暖的手按在薛苦的肩膀,他侧头看向薛柏肃,再也升不起一丝亲近。
“你和小伊都说了什么?”薛柏肃与其沉痛地说:“我就不该让小伊和你见面,这几年她反反复复,一会后悔让你动手术,一会又坚决让你帮忙,是我的错,早就该阻止这一切。”
薛苦张了张嘴,信号不好似的发出迟钝地声音,“帮什么忙?”
“你和我的另一个儿子薛厄长得很像,他现在被通缉,谁都抓不住他,我就是怕连累到你们才离开的家。小伊带你来见我的那天,提议要将你整容成薛厄的模样,好接近薛厄刺杀他,我当然不同意,但你母亲……”薛柏肃悔恨地抓头发,“她太爱我了,明知道离开家后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依旧要帮我。”
薛苦得知母亲选择了父亲,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第一次手术的昏厥,随后几年的不再露面,也许不过是生养了他的女人迟来的良心发现。
不过也仅此而已,在告知自己远远离开后的没几分钟,不就又后悔的自寻短见。
“告诉我怎么找到薛厄。”
薛柏肃的嘴角一抽,随即眼神更加痛苦,“不,我不能让你也离开我。”
薛苦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越过放弃抢救的医生护士,来到床前伸手抽出母亲胸口的毛衣针。
“我会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
龙林城荒废的厂房中,鲜有人光顾的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在这天多出了少许凌乱的脚印。
毛衣针顺着薛厄的后背肋下以刁钻的角度向上插丶入,能成功的准确刺进薛厄与常人位置不同的心脏,依靠的是薛苦通过训练上万次才有的肌肉记忆。
薛苦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的同时还感受到情绪膨胀填满大脑后爆开归无的空丶虚。
他的生命会在今天终结,可他知道其后的影响绝不仅于此。
当母亲去世时他不是没有看出异常,可他对真正的凶手薛柏肃毫无办法。
身边全都是薛柏肃的人,尽管他走到薛柏肃面前时满脑子都是将毛衣针插丶入薛柏肃胸口的疯狂想象,依旧谨慎地忍下没有任何动作。
医生还在,薛柏肃大概率会被救活,他需要薛柏肃面临无法逃脱的死亡。
随后他想到了薛厄,令薛柏肃终日惶惶不安却又放不下贪婪的人。
他带着薛柏肃的命令刺杀薛厄,假装为了吸引薛厄来到空无一人的厂房里,已经将他所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这些信息足够薛厄找到薛柏肃。
即便薛苦无缘亲眼所见,仅仅是想象就足够让他满足。
“你别把鼻涕抹在我的衣服上,刘妈会骂的。”
薛苦幻想破灭,睁开眼才意识到他不仅还活着,甚至他动手后薛厄都没将他推开。
“幸好只有我一个人在,不然你这副哭鼻子的模样被拍下来,绝对都会扣到我的头上。”薛厄嫌弃地撇撇嘴,对自己身上毛衣针造成的伤更感兴趣,“角度完美,只是这个武器是什么鬼?看不起我吗……”
薛厄不小心拨动了毛衣针,痛的呲牙咧嘴,白着脸改口:“我收回之前的话,这绝对是我见做最恐怖的武器。”
“你……不杀我?”
薛苦脸上泪痕未干,小心翼翼的更显着他一副苦兮兮的模样。
薛厄深吸一口气,忍笑忍得很辛苦。
“咳咳,决定权在你不在我。”
他清清嗓子刻意严肃地说。
“大约从一年前开始,我发现来刺杀我的人开始变得……怎么说呢,算是变得不爱耍花样了吧,像是接受了什么统一命令似得,无趣的遵循同一个套路。”
“最近好玩的只有……反正你算是还不错的,明明和那些人遵循一个的套路,却很有自己的想法,让我对你有点不确定。”
“听到你的故事我深表遗憾,有空我会去你母亲的坟前为她献一束花,不过眼下该谈谈你的事了。”
薛厄的肋下还插着毛衣针,他微微俯身平视薛苦,笑眯眯地问。
“你想要让我杀薛柏肃,可以啊,你把命卖给我怎么样?”
“你给我机会刺伤你,只为了确认我对薛柏肃的仇恨?”薛苦难以置信地反问,不相信怎么会有如此将自己姓名当儿戏的人。
“不是哦,让我改变注意的是你的脸。”薛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过我还想知道薛柏肃自以为了解我到什么程度,看来仅此而已,嘿,心脏,他真看不起我……不过这倒是可以利用。”
说着薛厄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伸手夹出薛苦兜里的手机,低头开始编辑发送的短信。
“我们平时都是用密码……”薛苦刚要提醒薛厄,就发现薛厄正是用着薛柏肃教给他的方法编辑暗语。
薛厄以薛苦本人都分辨不出来的口吻编辑‘遗言’成功发送给薛柏肃后,抬头笑了笑。
“你晚上玩手机时屏幕太亮晃到我了,不过我很赞成你对破嵬军的看法。”
薛苦知道连自己向薛柏肃打得小报告都被薛厄看到了,心情复杂到近乎麻木。
不过只要薛厄愿意去杀薛柏肃,一切又有什么重要。
“你想要我的脸做什么?”
薛厄踩碎手机,亲热的揽过薛苦的肩膀。
“好弟弟,哥哥我亏心事做多了,不小心撞到了鬼,所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暂时还不需要你做什么,只管好吃好喝,不过未来有一天可能需要让人拿着你的尸体去领我的悬赏。”
死刑变成死缓,薛苦问起最好奇的问题:“要是你一直不需要呢?”
“啊?那养你一辈子呗,只不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人了。”
薛苦垂下头,眉眼荡起笑意。
多年来不断经历手术,他习惯被禁锢在小小的病房,如今有个机会能够再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
他求之不得。
“好,你杀薛柏肃后,记得拍照给我。”
“简单,要不要录像啊。”
“可以吗?”
“噗……当然可以,顺便给你带回来两块肉?”
“不不不,肉还是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