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第一部》长河

7、静夜

　　第七章

　　“你有没有下围棋的天赋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没有,你还有两样更厉害的才能——
　　一个是，比任何人都努力，另一个是，比任何人都热爱围棋。”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真正拥有永恒？

　　葬礼上，只匆匆见了塔矢一面。
　　端正的跪坐在不远处，恭敬的向每一位来访的客人致敬，也不忘轻轻唤回身旁母亲流远的神志。看见进藤时，他微微一震，轻轻点头。
　　四目相接，视线交缠之际，他们静默的解读着彼此的眼神。
　　一瞬间，千言万语。

　　百合淡淡的幽香渐渐弥散，塔矢苍白着一张脸，紧抿的薄唇始终不曾松动，檀香的烟雾缭绕间，那个身形忽隐忽现。进藤远远地看着，不愿想，也不敢去想，这几天，他究竟是如何不眠不休的熬过来的。
　　眼前名人无彩的相片，和这布置有序的厅堂，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体中，盛载的，是怎样一抹坚毅的灵魂。
　　究竟，这便是现实，他们还是得渐渐长大。
　　眉宇间，远去的太多。

　　再次见面，是在塔矢家的庭院中。
　　阵雨刚过，天边一道狭长的虹。塔矢站在水池边，定定地看着院角一棵苍绿的翠柏。
　　雨后清滤的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清香。塔矢墨绿的发尖上，慢慢结上一点滚圆的水滴，亮晶晶，剔透的美，颤抖着，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伸出手，轻轻碰触一下，水滴自指尖慢慢滑落。
　　一点酥凉的触觉，踏实的心安。

　　塔矢并未转头，许久之后，待到进藤垂下手，他才拍拍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微微一笑：
　　“进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转身的瞬间，发丝滑过脸庞，直入心底的凉。
　　——你就一直这样在雨中站到现在吗？
　　反身捉住那几只游离的手指，直视他疲累到无法惊诧的眼神。
　　——到底……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
　　张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想大声的问出声，想拼命的摇醒他，想告诉他好多好多道理……
　　告诉他，这样努力撑起的坚强，才是人心中最脆弱的防线。
　　想说的太多，却只能闭上眼，体贴的选择沉默。
　　怎么忍心说得出口？
　　又怎么能够，对这个，小小的身子，再做要求？
　　如果这样就能劝住你，你也不是塔矢亮了。
　　那个，会为了别人隐忍，却不允许为了自己而放松的你。
　　半刻后，进藤无力地放开手，脱下外衣，披在塔矢身上，咬紧下唇，向和室跑去。
　　留下那个人，在庭院中，放低眉眼，微笑着拉紧松松垮垮的衣服。

　　在母亲的催促和进藤的坚持下，塔矢勉强泡了泡冻得有些发僵的身子。
　　擦干湿发，步进和室，便看见进藤坐在檐廊下，双脚悬空，懒懒地看着庭院。
　　手边，四角棋盘上，几本翻乱的棋谱。
　　侧头想了想，塔矢也学着进藤的样子坐了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外乎相互的近况，这些天棋院的赛事，绪方先生帮的很多忙…
　　末了，指着院角那棵翠绿的柏，进藤开玩笑的说：“那棵树长得很像你呢。”
　　“是吗？”塔矢一愣，起身去端水，“那是以前，父亲植下的。”

　　拖沓的衣裾绊住脚步，踉跄一下，身体整个向一旁歪去。
　　翻倒的棋盒落下檐廊，两盒棋子滴溜溜自台阶上滚落下去，稀稀哗哗乱成一片。
　　撞得生痛的脚踝红肿起来，他连忙低下头，却只能无助的看着一粒粒黑白圆子狼狈的四下散开。
　　身旁那个人，急急跳下檐廊，转到他的身下，仰起头——
　　琥珀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清澈。
　　依稀的想起，久远初冬的某一天，也是这对眸子，在黄昏地铁站外的人群中，分外明亮。
　　那一天，面前的这个人，在自己的耳边，大声笑着说：
　　“如果我死了，谁来陪你下棋呢？”

　　——不要死，不要离开我，不要像父亲这样消失在我的眼前。

　　时光在过往中来回穿梭。
　　突如其来的涌动。
　　细长睫毛梭梭抖动，飞快地瞥开头。
　　两滴温热猝然落下。

　　短暂的沉默，迟来的宣泄。

　　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那时单纯而无忧的自己，已经走得那么远了。
　　一回首，沧海桑田。

　　“妈妈，我晚上不回去了……嗯，在塔矢家……不会的啦，只是聊聊天而已……”
　　“……”
　　“嗯，好，我明早就回去……就这样……88~~”
　　“呼……”放下电话，进藤长长吁了一口气。身后，明子细心的为他理顺皱起的领角，心酸的笑：“对不起，硬要你留下来……”
　　“才不是，阿姨，是我自己偷懒要住下来的，而且……”颈间，香皂的淡香，一点痒痒的感觉，进藤不禁缩缩脖子，暗自吐舌，“我也有话想和塔矢说。”
　　轻松的言语，不愿远虑的思绪，且在今晚，留下我们，即将凝固的如水回忆。

　　塔矢的房间简简单单，明白灯辉中，纵横交错的一排排棋谱。若是自己的房间有这里一半的整齐的话，妈妈美津子一定会很没有成就感吧。
　　房间靠窗的那头，塔矢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棋盘边，啪啪地拍着棋子。抬起手，看着已有点点细茧的指面，进藤愣了一下，紧紧握住，向前走去。
　　“塔矢……”取下塔矢手中的棋子，进藤打乱棋盘，“已经很晚了。”
　　按下面前的手，塔矢抬眼，直直地看着进藤，“你……不想下棋吗？”
　　“……去睡吧……”扭过头，进藤向已经准备好的被褥走去，“今天……有点累了……”
　　“是吗？”低下眼，塔矢并没有动静，半晌，他才默默的收起棋子，关好灯，在进藤身边躺下。

　　夜晚，意外的没有月光。
　　铺天盖地的黑寂袭来，沉重到，无法安心的合上眼。
　　塔矢老实地睁着眼，果然，即使多了一个人在身边，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他不知道，不远的身边，进藤侧着身瞪瞪地看着黑夜，任万千言语，在心头来回煎熬。

　　想要下棋，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痛快的对弈了。
　　我想和你下棋。
　　却不是现在，不能在这个夜晚，怀着这样的心情，下这盘告别之棋。
　　告别……
　　斗大的两个字跃入脑海，进藤不禁重重一颤，紧紧咬住手指，忍住喘息。
　　只是想着要见塔矢一面，把一切都说清楚，却没有意识到，所有准备好的言语，所有所谓的决心，一旦说出口来，便只剩下两个字的含义——
　　再见。
　　再见。
　　再见……

　　我不会放弃围棋，绝对不会，无论手术后会有什么后遗症，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绝不放弃围棋！
　　一直在心底重复着这样的誓言，从来没有去怀疑过。
　　可是，手术后的那个我，到底还会记得些什么？

　　还会记得，这世间，有个你吗？

　　而你，还会有耐心面对那个只是套着进藤光外壳的，陌生的我吗？

　　塔矢……

　　我想要你记住我，记住在这个东京，成长了十六年，与你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的进藤光。
　　即使，面对以后的我，也请不要忘记，现在，此时此刻，在你身边，与你在同样的黑夜中颤抖的我。
　　害怕的事太多，想说的对不起太多，想表达的感谢太多。
　　时间，却太少。
　　纵使我们拥有许许多多共有的记忆，却永远也不会有相同的心情。
　　有些东西，注定是要消失的。
　　所以，我才这么的悲伤，无可奈何。

　　但是比起这些，比起所有的这些，我有一件更为害怕的事——
　　我害怕，以后的自己，空白的自己，忘记了所有珍贵心情的自己，总有一天，会把你伤到体无完肤。

　　塔矢……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
　　请你，原谅我。
　　不要离开我。
　　请你让我，预订住，你的未来。
　　我知道自己是个任性的人，总是在不自觉的时候伤害了你，就连这个时候，也都还只想着自己的事。
　　可是，还是想要告诉你——
　　真的很高兴，认识了你；
　　真的很高兴，曾有你，在我的记忆中驻足；
　　真的很高兴，作你的朋友。
　　——你最好的朋友。

　　塔矢……
　　你听得见吗？
　　我所有想要说的话……

　　“进藤……”
　　好听的呼唤自耳边传来，进藤不可置信的睁大眼，却不敢有丝毫动静。
　　“你怎么了？冷吗？”
　　冰凉的手指覆上额头，塔矢担忧地问：“是上次的伤还没好吗？你在发抖……”
　　塔矢……
　　拼命摇摇头，进藤转身紧紧抓住额上塔矢细长的手指，枕在自己的面颊下。
　　塔矢……塔矢……塔矢……
　　怎么办？我开不了口。
　　会忘记围棋，忘记你，这样的事，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便承认了，这是事实。
　　塔矢，我该怎么办？

　　“……说出来吧……”寂静中，塔矢的叹息意外的幽远，细细拨动着心弦，“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
　　“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我都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
　　“进藤，”抽出手指，塔矢起身拉开了灯，背对着进藤，“这样，你总可以说了吧。”

　　“…………”
　　身后，那个人终于有了动静：
　　“塔矢，我下面要说的话，请你牢牢的记住。”
　　算是代替我，记住。
　　深深吸口气，漫天的回忆席卷而来，字字句句在暗夜中回荡。

　　Sai，你所一直追逐的他，只是一缕紫色的魂魄。
　　——我们会相遇，是因为他千年的执念。
　　他是我唯一的老师。
　　——我会成为你的对手，是因为他时时刻刻的鞭策，执教。
　　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会有机会走过那些寂寞的岁月，是因为有他在身边驻留嬉闹。

　　他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是，我清楚，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原本以为是我的错，后来，我才慢慢的想明白。
　　——这世界都错了！
　　从他寄居在棋盘上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乱了。

　　“进藤……”
　　“不要回头！”

　　塔矢，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

　　世界安静到了极点。
　　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塔矢的发丝沿着面颊剧烈晃动时，摩擦出的碎碎声响。
　　他也听见，泪水在眼眶中慢慢蓄积，盈盈满满，不能落下，空留清波的声响。
　　那个夜晚像慢镜头般，清晰而真实。

　　塔矢……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静静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那个人，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塔矢……
　　什么时候，我们才算拥有真正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