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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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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暑气蒸蒸而上,老远看去,油柏路上升起腾腾的热气,那热气,仿佛要把地面靠得乳化了一般。
宋祈骑着小电动,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路上,时不时的扑闪过疾驰而过的汽车,带来一阵清爽的凉风。
宋祈正在去修麻将桌的路上,这是他新找到的差事,在一家麻将店里帮忙卖麻将桌,也包括修理麻将机,这工作虽然不足以让宋祈大富大贵起来,但是,足够解决他的房租和日常开销,如果一个月省一点,还能够存一点,却不够银行卡每个月那刻薄的扣费。
前方要等红灯,宋祈放慢了速度,等着慢悠悠的滑过去,至少还能有点清风可以蹭,这温度,足以在地面摊个蛋,宋祈不想在哪儿傻等着接受烈日的曝晒。
可是,偏生生的,躲不过头上烈日毒辣的光线,好歹有点清风刮刮炙痛也是好的,却从转弯道突然杀出来一辆英菲尼迪来。
对方似乎也是没有想到有这么一辆小电驴横在路上,对方一个急刹,却还是剐蹭到了宋祈的二手小绵羊,宋祈大长腿及时蹬在地上,小绵羊只是仄歪了一下,在这英菲尼迪高大上的车头前,显得有些狼狈。
对方退了点位置,驾驶座的人急忙下车,上前来查看宋祈的情况。
宋祈的目光却落在了副驾驶座上,那人正冷静的看着宋祈,宋祈觉得真他么的见鬼了,世界那么大,怎么就遇见了。
“小兄弟,没事吧,伤到没,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祈赶忙扶正小绵羊,摇摇头,“没事,腿收的及时,没伤到。”
宋祈说话间,目光尽量避免去接触副驾驶的那人,可那人的目光却紧紧的盯着他,一瞬也不放过。
“真没事?”驾驶员不大相信,毕竟刚刚事发突然,他虽然拉住刹车了,却不大相信人前的少年能一点擦伤都没有。
宋祈重新骑上车,绿灯了,“真没事,你们这是横闯马路得当心点,还好这个路口摄像头刚坏,这两天还没修,你们运气真好。”
宋祈笑笑,骑上车头也不回的走了,后背却如芒刺在背,那人的目光紧紧追随,那辆SUV消失在后视镜里,宋祈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却是细细密密的汗。
太尴尬了,没什么比遇见高中时候,一起并列省高考第一的同学,现在却混得天差地别还要尴尬的事。
宋祈觉得今天可能出门没看黄历,脑袋浆糊一样的去顾客家里,修完机子,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连忙回店里了,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一点踏实感来。
宋祈无聊的翻着手机,却意外的看见高中班群活跃起来,这个群,自从高考结束,就如一汪死水,半点水花不起,班里小群体很多,这些年来的聚会都是小群体之间互相传递,宋祈是个不惹人喜欢的,别说邀请了,就连偶尔发个说说,都没有人赞的可怜虫。
今天班群里似乎很热闹,在谈论各自的前途,秀着各自现在的生活,大家都过的很好,连当初高中不如意的同学都过的很好,所以大家也就认为当初的省高考状元也一定过的很好,大家都在艾特一个人:贺卿。
没有人记得宋祈当初也和贺卿是并列的状元,就算记得,宋祈现在也不敢冒头,因为,从今天发生的意外车祸来看,他和贺卿,已经是云泥之别了,只不过,贺卿是那洁白无瑕的云,而他宋祈,是最底层,最腐朽的淤泥。
宋祈觉得群里没自己什么事,所幸关掉退出聊天软件,转头打游戏,他现在每天就是卖卖机子,空闲的时间居多,空闲就玩玩游戏,挺好的。
对面草丛里趴了一个老六,宋祈从房间二楼正在跳上房顶的途中,班群里突然有人艾特了他,宋祈一眼瞧见那人,心猛然一跳,一个操作不当,被老六一枪打死了。
宋祈心情糟糕透了,打个游戏,也难受,实在是,人生各种不顺畅,宋祈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闷进水里,呼吸不到空气,一张口,一吸气,都是窒息的痛楚。
群里艾特宋祈的人是贺卿,宋祈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
哦,原来是贺卿被这些人请动了,谈及自己现在成功的人生,知名公司总经理,月入过万,年入百万,正在加薪晋级的良好阶段,如果明年顺利,可能就加薪或者升职了。
然后呢,这些与宋祈有什么关系呢,宋祈返回到底部,贺卿一言点醒班群里的诸君,原来当年贺卿并不是单独的状元,还有一个宋祈陪同呢。
宋祈像个遥远的神话,猛地被提起,还得劳烦诸君提起脑垂体,边缘体,搜肠刮肚的回忆一遍,群里一下子就鸦雀无声了,好几十秒吧,贺卿又艾特了一次宋祈。
“最近过得怎么样?”
贺卿混得不错,那宋祈肯定也不错,所以群里一下活络起来,貌似跟宋祈很亲近似的,亲切的问宋祈在哪个地方当老总,当大老板。
宋祈嘴角一列,这些人绝对想不到,自己在一个旧街,守着个破麻将店,每天最忙的就是在游戏里厮杀,那是宋祈最快意人生的时候。
群里热闹非常,哪怕宋祈压根没有回应,贺卿似乎放弃,今天又不是没见面,贺卿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在体验生活吗?
宋祈觉得有一丝丝的好笑,正想退出页面时,有一个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里又如同死寂了。
“听说宋祈没去读大学,高考结束就缀学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时隔了六七年的班群,似乎又把宋祈拖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高中生活。
“啊,就这样,那他不是自毁前程吗,还以为他凭运气考上了那么高的分数,能够有个不错的前程呢。”
“前程?高中毕业能有什么前程,当当服务生,去工地搬砖?@宋祈,要不来我店里当个服务员吧,老同学之间还能照拂一二。”
贺卿似乎知道自己惹了事,发消息阻止了这个话题的延伸。
“不过是个谣传罢了。”
贺卿混得最好,所以最有发言权,群里一下就又转了风向,不夸宋祈,也不骂。
宋祈自嘲一笑,随手艾特了那个要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人,道:“多谢了,不过现在暂时在卖麻将机,有需要的同学,在老家的都可以联系,绝对质优价廉,还保修呢。”
宋祈这话一发出去,立马群又安静了,这话就那么刺眼的摆在那里,也不知恶心到了谁。
宋祈这些年摸爬滚打,早已经千疮百孔,也就不畏惧那么丁点无伤大雅的嘲讽,谁又比谁过的好呢,好多少啊。
“对不起。”
贺卿给宋祈发了私信,宋祈看着贺卿的头像,是一个动漫的人物,多少年了,依旧不变,贺卿看着却不像是个念旧的人啊。
宋祈没有回消息,因为店里来人了,四个人,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那种日子过得极度不错的人。
宋祈起身,给几人倒了热水,熟稔的和这些人侃天说地,从今天天气说到今日街头的热闹事,凡是对方抛过来的话题,宋祈能够一应俱全的说出来,并且没话题也能给这些人找出些话题来。
很快,这些人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一台看中的机子上来,那机子是新进的,全市独一家卖,价格自然就居于高位下不来。宋祈和此人谈论了半天的价格,讨价还价之下,对方以去看看别家的为由,走了。
宋祈也不拦,看这帮人,铁定是要这台机子的,除非他们和这座城一样滥情,那宋祈就只能叹息,这个月要少拿好些提成了。
宋祈生活的这条街叫苏扬街,名字挺高大上,实则这条街已经十几年没有翻新过了,对面的店铺还泛着旧味。
往南去是宋祈的高中母校的必经之路,往北是城市闹区,宋祈对这条路,已经熟的摸瞎都能一路摸到学校去。
校门口的奶茶店和手抓饼,还有一个流动摊位,卖炸洋芋,那些都是以前味道属于珍品类的美食,现在,宋祈却一口也尝不下去。
奶茶齁甜腻人,炸洋芋油腻反胃,手抓饼确实是手抓的,地地道道的老板从不骗人,宋祈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涌不息。
一离开了那个地方,果然,从前的味道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找不回的,不仅仅是宋祈那些乏善可陈的高中岁月,甚至是自高中毕业往前的每一个时刻。
宋祈仔细擦干净每一张桌子每个旮旯里可能积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坐下,那四个人就回来了,果然,纵然他们滥情,最后的选择自然还是这个高价的机子是最喜欢的。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所以即使是以后的一段日子紧巴巴的凑合过,也得把现下最想要的东西收拢于掌心。
黑寂的夜,像是蛰伏的不知名危险,旧街的路灯不似华丽的街道那般的绚丽多彩,撩人心弦,宋祈也不大爱去那些地方,那些地方排异性太强,没钱的只能站在橱窗外眼珠子四处徘徊,有钱的也不爱去凑那人间烟火味。
麻将店的原来房东要出远门,宋祈的老板杨利将整个店面极其后面的住房也给租了下来,期间好几间房空着,杨利给了宋祈一间。
今天才搬过来,宋祈又减少了一笔房租费的额外支出。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栋正在缓缓修建起来的小区,听说那是一家外省的大企业,前来承包了这的楼盘,老板大气,一包就是连着原来的旧社区,原职中,这家公司的名字有些耳熟,宋祈今天好像在那见过,可能是附近的发传单的,宋祈没暇去细思。
刚洗完头,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在床上独自嗡鸣起来。
这个房间很小,五六平方米左右,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方桌供放手机和水,再没多余的,宋祈的衣服都还放在两个收纳箱,和一个行李箱里,那就是宋祈这一生仅此,所有的财产。
宋祈一手拿擦头帕擦着头发,一手拿起那个屏幕已经龟裂,爬满蛛纹的手机,来电是个陌生人。
宋祈向来不拒接,一般这种不是客户推荐过来的客户,那就是搞推销的。
宋祈的手机再没人会打了,宋祈也心疼每个月五十块钱的话费,遇到推销人员打电话,宋祈也会很用心的聆听,直到对方发现宋祈真的只是在拿他们做无聊的消遣时,迅速冷声说了句抱歉,打扰了,然后迅速挂断电话。
宋祈惊觉自己的一生,可能也就是这两种情况下会有来电了,然后电话结束,就又是清寂不减的淡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宋祈想:大概得是等那个官方认证的亲人彻底断气为止吧,那时候生命和人生都会重新属于自己。
“你好,我是...”
不待宋祈较为官方的用较温和的语气说完日常短介,对方就出声打断了宋祈,似乎有些害怕宋祈完完全全的说完这句自我介绍。
“是我,贺卿。”
宋祈闻言,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挂断了。
六楼不算太高,新城不过是个五线城市,却在这些年发展很好,高楼大夏,顷刻而成,航拍的夜景甚至直逼北上海等一线大城市,密不透风的钢筋水泥土里,六楼实在是透不得风。
旧街的好处就是,处于郊区,不是重点发展地区,所以就算是地下室,也一样透得进乡野的混着麦香的清风。
一阵夜风透着没有安装完全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嗡鸣声,有点像是鬼电影里的音效,凡人多住两天,也就习惯了。
宋祈捏着手机,头上未干的水滴顺脸颊滑进衣领里,洗得有些发黄的衣领,被水浸湿,宋祈这才回神,刚刚为什么要挂断电话呢?
他和贺卿虽然在一个班里,但是,基本可以说是不熟,直至高考结束,宋祈也没和贺卿说上过话。贺卿是班长,按理来说,可以和班里每个人都打好关系,不会存在漏掉一个同学,可是,宋祈就是有本事避开和贺卿的所有交际。
宋祈烦躁的擦干头发,贺卿也没有再打过电话,宋祈又蹲在外面走廊里,抽完一根烟,等风吹尽了味,这才回房间。
宋祈是个矛盾的人,讨厌烟味,却又有着烟瘾,一边痛斥吸烟有害健康,一边又挺不住两三天就会摸一根出来砸吧几下。
宋祈重新拨号,打了回去,宋祈的为人和他的烟瘾一样纠结,一样矛盾。
铃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似乎是刻意等着宋祈主动打电话回去,宋祈这样想的时候,猛然一阵大惊,自己疯了吧,贺卿是什么人,他们之间又没有交情,贺卿犯得着抱着手机,苦等半个小时,就这么笃定宋祈会打回去?
宋祈不信,换了谁也不可能信。
“刚刚有点事,突然挂断了电话,不好意思。”
宋祈说着见外的官话,贺卿嗯了一声,接着是无声。
宋祈食指和拇指捏紧了被角,这么搞静音,宋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宋祈这么能在人前装无事的,却在一通电话前,拼命的去找话题,却只是脑袋一片空白。
“今天下午的事,很抱歉,你最近过的好吗?”
像是旧友叙旧似的话,宋祈一下喉咙发干,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过的好不好,电视剧里出现的矫情桥段,宋祈还吐槽过一句:矫情让人牙酸。
如今亲耳听到有人问自己,宋祈怀疑自己那时,不是牙酸,而是心酸。
“还行,过着普通的日子,还不错,出门就是人间烟火,回家就是细水长流。贺总是回来新城出差吗?”宋祈语调轻松,细听之下,有些颤音。
“不用叫贺总,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我这次回来待的时间比较久,短时间内不走。”
宋祈没明白其中意思,贺卿短时间内走不走,亦或是永远的留在新城了,也不关宋祈的事,宋祈和贺卿之间,没有那么好的关系。
“嗯,所以你打电话来是?”
“过两天的同学聚会,你来吗?”
不是通知,语气也没有那么生硬,更没拿‘全班都来了’这一套来逼迫,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宋祈觉得自己最近毛病有些许重,不然怎么能从贺卿话里听出来一种弥足珍贵的意味。
宋祈不想去,但是贺卿的语气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心生旖旎,宋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然后就听见贺卿踩着尾音的说了句好,生怕宋祈拒绝。
宋祈挂完电话,还在云里雾里的飘着,有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