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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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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幕四沉,乡村的夜晚总是很安静,除了夏蝉一直喋喋不休之外,万物都像被禁言,白日里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踏起的尘土也乖乖落下,依附着大地,偶尔来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带了一点珍贵的凉爽。
村民们结束一天的劳碌,都回到家里休息了,有活跃的四处串门,村落里的灯明明暗暗,像极了天上的星星。
段洪才下午睡了一觉,到了晚上才饿着肚子醒过来。小屋里的灯还是老旧的白炽灯,灯光昏黄,偶尔有蛾子扑棱着翅膀,一遍遍撞击着灯泡。
段洪才坐起身来,还听见布帘外喁喁私语,是自己老娘和自己一双儿女,还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他听见老娘压低声音问:“今天村里又来人了吗?”
段良恕回答:“嗯,李书记他们。”
奶奶有点开心,村里来人是好事,证明大队还记着他们呢,儿子不争气,但是孙子还是很听话的,家里这么穷,学费还是学校给解决的,但是养孩子又不是只需要学费,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都需要钱。
“怎么说的啊,今年有什么补贴吗?”
段良恕不知道怎么回答,今天下午可不是和平快乐的交谈,段洪才被狠狠抽打,还被骂了一顿,妹妹也被牵连,但是看妹妹的样子,她好像没怎么受影响。
“没怎么说,他们……”
段良恕不知道怎么说,旁边的段杏儿也没搭话,奶奶不怎么听她讲话,不过她想起来下午那个彤彤姐,真的好威风好勇敢,面对暴怒的爸爸一点都不害怕。
“没怎么说是什么意思?”奶奶没听懂,正想再问问的时候,听到屋里的一声怒吼。
“说什么说!泼老娘们该死!”
段洪才平地突起的声音把外边三人吓了一跳,三人噤声,声音的主人一把掀开布帘,怒气冲冲:“来什么来?!下次再来就直接轰出去!”
奶奶嗫喏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习惯性顺从儿子,没再问什么,低着头开始淘米,准备着晚饭。
段良恕和段杏儿短暂快速地对视了一秒,都从对方眼睛中读到了相同的讯息,现在闭嘴是最好的选择,不能激怒他。
段洪才“哐”的一声推开门,随即吐了口谈,晚上已经黑漆漆的了,院子里没灯,两眼摸黑,他喊道:“拿手电筒过来!”
段良恕猜到他要做什么,沉默地拿起家里唯一的手电筒走了出去,手电筒笨重陈旧,筒身黑乎乎,黏腻的手感他已经习惯了,推开开关,光圈照亮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外面的蚊子感受到人体,马上贴了过来。
他跟在段洪才后面,照亮着脚下。段洪才走进茅房,段良恕伸着手,从茅房的矮墙上探过去照明,他仿佛闻不到茅房独有的味道,明明十分刺鼻,像是一把刀直戳肺泡,往里灌满了那种味道,屏住呼吸也不管用,周围很安静,静的他都能听见苍蝇趴在褐色东西上贪婪的声音。
茅房里渐渐响起稀稀拉拉滴滴答答的声音,段良恕有点走神,接着被唤回神来。
“干什么呢?!不好好照着,我都尿到鞋上了。”
段良恕没说话,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在想,如果那个简代彤在的话,她会怎么说呢?
他不知道。
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段良恕挪到了一边,还是照着地面,段洪才从里面走出来,在他前面走进屋子。
段洪才推开门走进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接着响起来:“黎药那个婆娘呢?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是死外边了吗?”
段良恕没有跟着进屋,他把手电筒的灯灭掉,站在屋外吹风,他讨厌身上的茅厕味道,夏天的时候,这股味道尤为霸道,只要在茅房附近待一会,仿佛全身都被腌透了一般,感觉自己像是泡进酱油里的黄瓜,就算拿出来冲干净,也还带着味道冲不掉。
奶奶在里面劝道:“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她肯定是在厂子里加钟干活呢,这不多赚点,华龙就要上大学,那上学不得花钱呐。我听人家说,一年就得一两万的学费啊。”
奶奶有点愁得慌,这么多钱,可去哪赚呀。
“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厂里加班,整天干干干,每个月到手就那么一点,都不够我几顿酒钱!”
“你也少喝点,那酒也不便宜啊!自己在家做饭,能省不少呢。”
段良恕感觉身上的味道散的差不多了,拉开门走进去,他已经一米八了,小小的屋子里,挤着四个人,感觉转身都困难。
段杏儿蹲在地上看着火,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奶奶正把大米往锅里放,粗糙如树干的手指早已经变形,瘦骨嶙峋,满满都是生活的艰辛。她一步一步挪动着,旧社会裹的小脚禁锢着她的灵魂,像是戴在脚上镣铐,拖拽着她。
“哼哼,华龙啊,你好好学,考上个大学,老子给你找个好媳妇,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在村里盖个大房子,给老子长长脸面,省的那些人老是狗眼看人低……”
段洪才声音低下去,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
“还不快做饭,饿都饿死了!不知道一个个整天在干什么,到现在了还不做饭。”
三人一天都是忙忙碌碌的,奶奶出去找活做,两个孩子忙着学习,也出去帮人干活,赚个三两块钱攒着。
只有段洪才,早上不见人影,喝得醉醺醺才回来,下午睡了一大觉,醒来就要吃饭。
段杏儿斗胆在心里喊了句:“饭桶。”她不敢说出声,说出来肯定会招来一顿打的。
三人心知肚明,但出于各自缘由,都没有答话。
奶奶边搅动着锅里的饭,边说:“才啊,你再等一会就好了。”
稀饭的蒸汽透过铝锅盖凹凸不平的边缘冒了出来,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段杏儿刚把门打开,就听到大门那里传来声音:“肯定是妈妈回来了!”她按捺不住兴奋,叫出声来。
把门挡好,她冲过去跟黎药打招呼,“妈妈!”她马上把声音压低了:“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啊,又加钟干活了吗?”
黎药看着她笑起来,点了点头,她把自行车放好,摸摸女儿的头发,娘俩很是亲昵。
段杏儿趴在她耳边悄悄说:“妈妈,今天爸爸心情很不好,下午的时候他被帮扶咱家的那个姐姐给抽了。”
黎药瞪大眼睛,很惊讶,段杏儿在她的眼神里得到一点儿开心:“对,两下,用西屋的那个火钳子。”
随即段杏儿情绪就低落下来,“妈妈,过会不要惹爸爸生气,他会动手的。”
黎药脸色耷拉下来,点了点头。
娘俩进屋以后,就听见段洪才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舍得回来了?”
黎药没理他,从铁桶里舀了点水倒进盆里,蹲下来准备洗手。
段洪才见她不应声,火气上来了,走过去伸腿就把水盆踢到一边去了,水泼洒在地上,水盆转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小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奶奶、段良恕、段杏儿停下手里的活。
段洪才很满意这种氛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像是一个主宰,微仰着头,眼睛向下一撇,看到黎药带着点怒意的眼神:“瞪什么瞪?再瞪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黎药低下头,把自己的愤怒掩饰起来,她做了一天的活,又骑了很久的自行车才赶到家里,腿有点隐隐作痛,身体就像要散架一样,很是疲惫。
她起身准备去捡回盆子,却被段洪才一脚踢翻在地。
“妈妈!”段杏儿小声叫着,看着倒在地上的妈妈,准备去把她扶起来,奶奶一把拉住她,年纪虽然大了,但是做了一辈子活计的人,手劲还是段杏儿挣脱不开的。
“你个BIAO子,这么晚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段洪才一把拉起黎药,接着一巴掌扇了过去。
声音清脆响亮,跟着段洪才不间断的骂声:“穿那么少,是不是想去厂里勾搭男人?是不是想跑?”
黎药穿的并不少,这些都只是段洪才的借口罢了。
她很习惯,过去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真要说起来,最近几年,段洪才还对她手下留情了呢。
黎药低头捂住被打的脸,头发有点散乱,她一手撑着地,一边歪头暗示蠢蠢欲动的一双儿女。
睡了一觉的段洪才显然精力十足:“整天在外边,说是工作,穿着那么少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让男人玩的!呸!还白长了一张好皮子,不就是装相吗?”段洪才不知道自己在说谁,心里的怒火顺着拳头倾泻在黎药身上。
黎药蜷缩着身体,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听到杏儿在哭,眼睛余光看到段良恕拉住段洪才,猝不及防被段洪才甩到一旁的木橱子上,闷闷的一声“咚”,她知道肯定很痛,她也被甩上去过。
“哎哟,造孽啊!”奶奶蹒跚着想过来拉住段洪才,被段洪才一声喝住:“妈!你别劝我,这老娘们一点都不听话,心思不老实,不知道想什么呢!不把她揍老实了,她心思野着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今天跟厂里老李吃饭,他说你不少干活,为什么每个月领到我手里钱那么少?!你是不是私吞了?”
“哎哟别打了,她本来就坏了一条腿,你再把她打坏了,明天她怎么去厂里给你赚钱啊!”奶奶看着被推搡到一边的孙子,心疼不已,说两句希望儿子能听进去。
段洪才打了一阵,感觉有些累,扯了张板凳坐下,“你别以为我不去厂里就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厂子里净是我的眼线,你都不知道是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钱为什么会少?!”
老李是厂里记工时的人,听说是厂长的亲戚,记工时是个肥差,轻松而且有油水可捞,平时都是众星拱月的,黎药没想到段洪才还和他认识。
段洪才对奶奶说:“妈,你继续做饭,我得再问问。”
段杏儿扶起地上的黎药,眼泪因恐惧不自觉地流下。她心疼地看着妈妈。
黎药艰难地开口:“老李看我不顺眼,经常挑错,有时候鞋子做不好,他扣钱。”她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边脸火辣辣的,疼得甚至让她感受不到另一侧脸颊的存在了。
段洪才听了,有点不相信:“我跟老李这么铁的关系,他怎么可能扣钱?”
“我听人说,老李扣下钱来就自己私吞了。”黎药抬头看了看段洪才,又补充道:“不信你就去厂里问问,好多人都被他扣过钱,他要不是厂长的亲戚,早就被人打了。”
段良恕也开口应和:“爸,我也去干过,李叔确实老是找理由扣钱,我也跟他说过,但是不管用。”
段洪才看着一应一和的两人,沉着脸没说话。
“不过这个月应该会好点,这个月华龙跟着我去做了段时间,工时多一点,月底工资会多点的。”
黎药讨好地笑了笑,她长得不难看,甚至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漂亮,不然也不会被段洪才动了心思骗过来。只不过岁月的磨砺和生活的艰难让她格外憔悴。
段洪才看了眼黎药,又瞅了瞅几人,沉默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黎药扶了起来,甚至还贴心地替她捏捏肩膀,脸上聚起笑来,仿佛刚才勃然大怒、拳打脚踢的人不是他似的:“这个月辛苦你们了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自从以前出去打工被伤到以后,就靠你啦媳妇,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你看华龙以后上学娶媳妇,都得用钱,我出去呢,也不是光喝酒,现在这个社会啊,可不是埋头苦干就能发财的!我得找好门路,到时候发了财,咱们华龙什么学上不了,什么媳妇娶不着啊!”
段洪才反复无常的脾气闹得一家老小都神经紧绷,他经常这样,上一秒还是笑嘻嘻的,仿佛是好爸爸好丈夫,可是下一秒就能举起巴掌把人扇得头晕脑胀。
“妈,你们自己吃吧,我去找找老李说道说道!”
段洪才刚起身,狼狈趴在地上的黎药赶紧挪地方,不挡住他的去路,他走了最好,最好晚上都不要回来,还能好好睡一觉。
段洪才走后,屋里的气氛才轻松下来。说是轻松,只不过比刚刚稍微好一点,奶奶走过去看了看段良恕的胳膊,确定他没事才又继续去做饭:“洪才那个没良心的,连自己亲儿子都打。”
段良恕跑到小柴屋里拿来红花油,小小一瓶,竟然一天用了两次,他拿过来给段杏儿:“杏儿,你给妈去里屋擦擦药,我做饭,一会吃。”
段杏儿点点头,接过红花油,扶着黎药走到里屋。
段洪才不在,她把风扇挪过来,打开吹风,拧开红花油的盖子,对黎药说:“妈妈,我帮你上点药吧。”声音小小的,哽咽着。
“没事,不疼。”黎药安慰着女儿。
两人上着药,就听见奶奶在外边絮絮叨叨:“不就被打了两下吗,一点小伤还上药,身子就那么娇贵吗?我们当时刚生完孩子就直接下地,也没见怎么着。让自己男人碰了两下,还是什么大事吗?”
段杏儿脸色很难看,奶奶未免太偏心了,妈妈伤得很厉害,身上经常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腿走路也不利索,都是爸爸害的,怎么到了奶奶嘴里,就成了一点“小伤”?!
段良恕开口:“奶奶,不要说了,爸爸打得多厉害你又不是没看到,上点药好得快,不然影响上班。”
段良恕一下子抓住了奶奶的痛点,她不再出声了,专心给孙子打下手。
四人安安静静的吃过饭,也没心情做别的事情,就收拾着准备睡觉了。
奶奶、黎药和段杏儿挤在一张小床上,段杏儿闻着被子上的异味,已经非常习惯了,她小声叮嘱黎药要是晚上不舒服了一定要喊她,黎药点头,亲了她一下,跟外屋的儿子说:“龙龙,你还是来床上睡吧,地上太硬了。”
“没事,铺了褥子的,一点都不硬,外面可凉快呢。”段良恕应付着妈妈,铺好褥子和枕头,准备躺下睡觉。
“妈,杏儿,奶奶,我关灯了。”
听到几人在里屋的声音,段良恕拉下灯闸。
他不想跟段洪才一床睡觉,段洪才身上常年的酒味和烟味,和震天响的呼噜声,让他难以忍受,宁愿睡在堂屋地上,也不愿意去床上睡觉。
看样子,今晚段洪才在外边找到酒场了,应该会喝到很晚,估计不回来了。
他们几个人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