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向有鱼

1、第 1 章 第一章破落

　　第一章

　　破落，潦草，黑黢黢的。

　　这是简代彤第一次到段洪才家的感受。身边的李慧，既是段家村的驻村书记，也是简代彤同一个大学的老学姐，她今天来是要完成帮扶入户的任务，仔细了解帮扶户的生产生活情况，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

　　李慧推开那扇木门，上面的春联已经被晒得褪红，边角杂乱地翘着，卷了边。这木门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的漆也剥落得差不多了，漏出里面白白的底色。

　　简代彤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门栓，中间挂锁的地方磨得发亮，午后的烈阳照在上面，反光进入她的眼睛里，刺得她想流泪。

　　“段洪才！”李慧边喊人边回头提醒简代彤，“你小心点，刚下完雨，到处都是泥。”
　　简代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心里止不住后悔，早知道应该穿运动鞋或者洞洞鞋来的，几百块的真皮鞋一路走来，鞋边都是黄泥，有些地方踩进去，泥水一下子没过鞋面，留下一个泥面。

　　“今天太不巧了，中午刚下完雨，天气预报说是有阵雨，你们来的也不巧，就赶上了。”
　　“没事，反正早晚都得来，最近领导抽出空来，说要带队进村，挂点帮扶，不然作战图又得往后推。”简代彤不太在意这些。单位里考虑到她今年刚工作，按计划应该是没人挂点帮扶2-5户的，只给她派了一户，就是段洪才家。

　　夏天刚下完雨，正是闷蒸的时候，汗流过去人都感觉不到，但是用手一摸，身上就跟洗过澡没擦似的，纯棉的衣服被浸透，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简代彤跟着走进去，见到一大堆柴火乱乱堆放着，刚刚被急雨浸湿，一片不大的小院，左手边就是老式压水井，用树枝简单搭着围栏，里面种了点小油菜，在高温下也都耷拉着，稀稀拉拉的。

　　“段洪才！”李慧有点着急，不知道这人在干什么，耳朵就跟聋了似的，“你干什么呢！”
　　简代彤停下来，眼疾手快拍了下大腿，挪开手看到了一只死蚊子扒在腿上，血渍黏在手上和腿上，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摸出卫生纸仔细擦干净，四处看看，也没找到垃圾桶，就把用完的卫生纸放进包里。

　　她跟着李慧走近小土屋，这座房子在周围农村自建房中很扎眼，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还漏了个大洞，用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堵住了，檐口不到两米，木框门的窗户上用塑料布钉住。

　　前边的李慧拉开门，跟在她后边的简代彤就闻到了浓浓的酒气，李慧回头看她，一脸的无奈：“我就知道这个段洪才肯定又喝醉了，每天无所事事，人事不干一件，丧良心的事一个接一个！”

　　简代彤填过帮扶对象摸底调查表，大概知道他们家的情况，今天来也是因为一对一帮扶要保证至少每个月都要到村实际进行帮扶工作。

　　段洪才家里有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大的在高二，小的初一，他自己四十来岁，但非说自己丧失劳动能力，不能干活，家里只有个老婆在地里干活，80岁的老妈腿脚也算灵活，但是他孝顺，要老太太在家享福，老婆前不久经人介绍，去镇上的鞋厂里工作了。

　　屋里面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混着酒气，让本就热发蒙的简代彤有点喘不过气，李慧好像已经习惯了，用脚踢开堂屋里的马扎，穿过左手边的布帘，冲着里面的人喊着：“段洪才，快起来，帮扶的同志来看你了！你看看你，一个酒蒙子，整天啥也不干，你怎么给孩子赚学费？”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门上的塑料布透着外边夏日的光，墙上挂着几张好几年前的挂历画，跟院门上的春联一样，褪了色，挂历上穿着不同颜色细吊带泳装的美女盈盈笑着，看得出是为了挡住后面已经掉土渣的墙面，有几处楔了钉子，上面挂着筷子盒，又黑又油，已经看不出底色，里面的筷子长短不一，颜色也不一样，有几根像是从外面小吃店带回来的。

　　“哎哟是李书记来了啊。”男人含含糊糊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听见翻身下床的声音，还有一声长长的打嗝声，呼噜噜得从胸腔里发出来。

　　李慧把布帘挂在中间隔断的铁钩上，动作利索，又指了指地上的马扎，对她说了声：“小简你先坐，我让他给你说说情况。”

　　简代彤看了看马扎，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马扎很矮，地面凹凸不平，她差点歪倒在地上，还好反应快，稳住了身体。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等着做笔记。

　　段洪才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期间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纸盒子，嘟嘟囔囔骂了一句：“娘的，净往家里捡些垃圾，能卖几个钱，都不够我一瓶酒钱。”他上身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衫，下身只有一条洗到发白的四角内裤，简代彤甚至能看到那个玩意儿在里面晃来晃去。

　　“李书记，这是谁啊？”段洪才咧开嘴笑着，拉着一条木凳子坐下，两腿大咧咧得敞开着，浑身酒气，一股汗酸味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地飘进鼻子里。

　　李慧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呢？你进去把衣服穿好，人还是个小姑娘呢！”李慧边说边挡在简代彤前面。

　　段洪才嘿嘿笑着，喝蒙了的眼里泛着红血丝，张嘴就说：“哎呀李书记，你说啥呢，我这不是跟你们坦诚相见吗？这回来的挺好啊，腿就跟挂历上的美女似的，城里的姑娘就是好啊！”

　　简代彤听着，心里一阵厌恶，她想着今天出差，天气又热，贪凉穿了短裤来，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她隔着李慧，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

　　李慧一听更气了，一巴掌打在段洪才身上：“你赶紧滚进去穿衣服，嘴巴放干净点，你以为那是谁啊！”

　　段洪才看到简代彤冷冷的目光，撇了撇嘴，嘁，城里的女人就会装模作样，转过身去屋里套了条裤子。

　　“段洪才，今天呢，我带咱帮扶单位的简代彤来了解下你们家的情况，看看你们有什么实际的困难，帮你们想想办法。顺便呢，征求下你们的意见建议，什么都可以提，然后我们回去再讨论讨论。”

　　段洪才直勾勾盯着简代彤包下的腿，随口说道：“什么困难，我们家最大的困难就是缺钱！”
　　李慧有点无奈，虽然简代彤的对口户就这一家，但段洪才根本就是个难缠的主，她另起了个话头，问了句：“段大娘呢？这么热的天她怎么不在家？”

　　段洪才从床边桌上的小竹篾筐里拿出一张卷烟纸，熟练地捏了些烟丝放在上面，变卷边说：“谁知道啊，估计是去割猪草了吧。”卷完了用舌头在纸边一舔，拿起打火机点着烟。

　　简代彤回忆之前填的调查表，段洪才还有两个孩子，现在是放暑假，但家里静悄悄的，好像除了段洪才谁也不在家，她随口问：“那你孩子呢？出去玩了么？”

　　段洪才想了想，又吸了两口烟，才不紧不慢说：“那俩啊，跟他娘去厂里干活去了。”

　　李慧一听，火气又上来了，“你看看你，连两个小孩都知道暑假出去干活，你倒好，在家喝得醉醺醺的，你可真不嫌丢脸！”

　　“那我有什么办法？”段洪才眼睛一瞪，夹着烟的手开始挥舞着，“我那不是之前在板厂干活的时候，伤着腰了吗，现在一干活就疼，万一瘫了怎么办？再说了，村里哪有十七八的小孩不打工的？整天在学校里学，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赚钱！旁边屋头，那我那堂兄弟，家里老大就出去打工，一年能挣个十好几万呢！回来接着就盖大房子，那年要不是我娘拦着我不让我出去打工，今天我也能赚大钱……”

　　“得了吧得了吧，你可别说那些不现实的了！”李慧一听就知道他又要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赶紧拦下了。

　　简代彤听着他话里提到之前在厂里受了伤，问到：“是怎么受的伤？严重的话，厂里应该给补偿的，如果必要的话，可以去做劳动能力鉴定。”

　　李慧一听，就知道她不太了解情况，给她解释道：“你不知道，村里的板厂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没出大问题，都是给点钱了事。”李慧接着扭头看段洪才，“你那老大老二都是争气的，我听说学习都很好，你不得好好赚钱给他们攒钱上大学上高中？”

　　段洪才一听就皱眉头，“有什么好上的？我去我兄弟那给找个活，赚的比那些大学生多多了！再说了，杏儿那个小女孩，哪有上学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十七八就可以说人家了，到时候给点彩礼，就能给老大娶媳妇了。攒什么钱？”

　　简代彤回想摸底表，杏儿是段洪才的女儿，排行老二，今年十五岁，上初一。她听着那些话，简直坐立难安，想立马起身走人，但想到还要回去写报告，这材料还没有搜集齐，又忍了下来。

　　“现在都是新时代了，你那老思想都得扔了，你当时为了省个三五百，都耽误杏儿上学了，要不是杏儿妈坚持，你都得养出个文盲来！”

　　“我看杏儿都十五岁了，怎么才上初一？”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差不多该准备中考了。

　　“还不是他拖着不让小孩上学，杏儿在家待到九岁，还没上小学，她娘看着周围小孩都上学，老大也是七岁就去上学了，磨了两年他才同意让去的。上着上着又后悔，是人家班主任到家里来说了好久才同意让继续上的。”

　　“呸！那老娘们威胁我说，不让小孩上学就找警察把我抓进去，我自己的小孩我愿意怎么管就怎么管，警察来了也不好使！”段洪才又开始骂骂咧咧，烟抽得更凶了，喉咙里倒吸一口痰，歪头吐在地上，用拖鞋随意搓了搓地面上的红砖。

　　简代彤坐的矮，稍微一低头就看到拖鞋里干裂的脚，脚趾缝里和指甲里黑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晒的。

　　“人警察一来你不就怂了，送杏儿去上学是对的，你别整天不知道好赖，光埋怨人家班主任，你得感谢她！”李慧恨铁不成钢，段洪才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又一股子轴劲，谁说都不好使。
　　“我看你这些年，身体也恢复了，看能不能让小简给你申请个什么劳动技能培训，上面也有危房改造的资金补助，看看能不能帮你申请申请，就这两张小床，你们几个人怎么住？”

　　简代彤没往里屋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听李慧这意思是里屋摆了两张床。一家五口挤在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实在是不方便。

　　“那不是还有个西屋吗？把那收拾出来也能放张床，孩子大了，总不能老跟大人挤一张床。”李慧给他出主意。

　　简代彤大概在本子上记了记，屋里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又十分闷热，坐得久了有点头晕，她站起来，对李慧说：“慧姐，我这了解得差不多了，要不咱去别的地方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