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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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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青涩,不施粉黛,扎着马尾,正是一个女孩最青春靓丽的时候,可是她脸上却总是带着不符于年龄的忧伤,是忧伤吧?我读不懂。
只记得她表情总是淡淡的,从不主动与人交谈,同窗嬉戏打闹她也只是在一旁默默做自己的事。此时,她正拿着我细细擦拭,小心打理上面的蒂比。清灰、喷水、松土,绿植的每一瓣绿叶都显得那么的晶莹透亮。虽然我看不见,但从她认真的神情里,我能感受到上面这颗生命体活得很好。
打理完毕,她轻轻将花盆置于桌上,转身离去。再看这盆,盆身蔚蓝,盆口浮白,瓦片之上浮起片片颗粒,触之有钝感,盆侧有太阳纹雕花,其中有不知名的文字,写作smile,冥冥之中我竟知道它表达的是微笑、笑容之意。
没错,我便是那个盆,盆里中有颗多肉植物,名唤蒂比,珠圆玉润,娇羞可爱,她很喜欢。好笑吧,我是个盆,我特么居然是个盆,还是那种不到巴掌大的小花盆,哎,这事儿还要从数年前说起。
我生于山涧,是天地间的一块七窍玲珑石,吸收日月精华万年而化形,拜与开云峰千山派为徒,与山上同门一同修炼数载,后为寻人而私自下山。
那年从山上偷跑下来,不小心被封印在这个盆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盆了。唉,师傅也不来找我,到底是不是亲徒弟啊。
如今也不知过去不知多少载了,我一度想要自裁,可是任我用尽各种术法,竟然都死不了。一遍遍尝试后我才得知,我的灵体无法离开这个盆子,逾越一丈之外,便要遭受如同腐骨蚀心般灵力剥离的疼痛,只有意识可向外探出百丈,但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弹回盆中。痛死不如赖活着,就这样我百无聊赖的感受着现世的生活,活得久了,世间万物也都粗浅了解了个大概。
有时候我总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因为这人间发展的太快,不需要神仙的庇佑了,所以我们这群修仙之人才被各种想方设法的困住,况且自我下山后便再也没有感应到其他修仙之人的气息了,究竟是我被困盆中消息闭塞还是确有其事,我不得而知。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老神棍,他见我便如同奉神一般,三跪九叩首,神神叨叨,痴痴妄妄,与他相处一月有余,他将盆身供于高阁之上,日日焚香。
他看出盆中天罚印记,说此乃前世定下的诺言,倘有一日私自离开,便会因灵力枯竭而亡,除非遇到命定之人,方可解困。骗了我一缕灵丝,说是拿去替我寻命定之人,又不知施了什么术法,加固了盆身,使凡人轻易不能破坏。不知多少年过去了,我再没见过他,我怀疑他是不是拿我的灵丝去修炼了,毕竟那可是多少修行之人都得不到灵宝。
我的命定之人啊,在哪儿呢,真的有吗,那可是个老神棍啊,能相信吗?
前些年一直被埋在土里,刚被刨出来就遇见那老神棍,他消失之后,我又不断辗转于大街小巷之中,装水、摆设、丢弃、拾荒,直到她从一位杂货铺小贩手中买下了我,这才装了土种上这颗蒂比,摆在这充满灵气的书香园地。
这些年,我倒也大概熟知了这人间现世的生活状况,知道此间学府名唤青华,现今称作高中,便是同从前学院一般的存在。而她,是个高中生,今年高二,学文,喜静,身长玉立,好古文,一篇论道为全校所惊艳,青华学子三千,至今无人能出其之右(虽然是夸张了点,但她在我心里就是如此优秀)。
她不从于众,也从不屑争斗,只一心学习,和照顾我,不,应该是我和蒂比。她叫柏帆,很有灵气的名字呢,扬帆远航,慕远朝歌,似她这般脱俗的人本就不该沉浮于世,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青华高中背靠大将山,前临深溪河,又是多年的书香圣地,灵气佳聚。到了这儿之后,许是受地域影响,我那枯竭多年的识海竟开始慢慢恢复,不过一年,我便可以凝聚出灵体,浮于花盆之外,以另一种视角细细感受万物。
两年了,她日日都会悉心照料这盆蒂比,擦拭、喷水、松土,细心极致。
或许,是这份日日陪伴,悉心照料,我能感觉到已经有什么在渐渐变化了,就像是这颗蒂比填满盆一样,我的心也逐渐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
于是,在我凝出灵体的那个夜晚便迫不及待的浮上半空,上床下桌的构造让我更加容易伏在栏杆上。我静静的注视着她,她恬静的睡颜是那样的让人心安,淡淡呼气,浅浅吸气。
她翻了一个身,尽管我知道她看不见我,却还是吓得直往床下躲。只是床上似乎有什么动静,我没敢再看,静静匿在盆中等待明天。
一连几个月都是这样,她白天上课,我跟着她,为她挡去空中飞来的树叶,避去猛烈的气流。食堂、操场、后山、小卖部,我随她一起去过好多好多地方,尽管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依旧非常满足。
说来也奇怪,自从化出灵体之后跟在她身边我好像再也感受不到花盆的束缚了,也许是识海恢复的缘故吧,我琢磨着,这样更好了,总算不用一直呆在那方寸之地独生寂寞了。
晚上回了宿舍她依旧会悉心打理蒂比,也会擦拭花盆,花盆就像是我的身体一样,我能感受到其中的爱意与呵护。
那天是学校的合唱比赛,她是领唱,穿着一身简洁大方的绛紫色礼服站在台上,一颦一笑动人心弦。我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呆呆的望着她,歌声响起来的那一刻,世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只剩下那温柔嗓音萦绕在耳边。
她下巴微扬,神色傲然,美的撩人心扉,尽管没人看得见我,我还是小心的整了整衣衫,突然,我看见她笑了,此刻我一个活了不知多年的盆中仙,再不去想什么脱离花盆、命定之人,只想一直这样看着她。
声声丽曲敲寒玉,句句研辞缀色丝。许是心神所致,世间有如此颜色,令我陶醉黯然,哎呀,我可真会夸,我内心臭屁的想着。
一曲尽,她小心的提着裙子下台,我连忙飘过去扶她。兴许是太过急切,我还未碰到她便径直从人群中晃了过去。我竟忘了,我不过是一具灵体,理应触碰不得万物生灵,何况是她。
我不过一具不知生死几何的灵体而已,谈何长久,怎敢作如此奢望。思及此,我独自浮向一旁的树梢,低头伤神,独自黯然!
回过头,她收回了在台上的嫣然笑意,似是偶然的看向树梢,两目相对的瞬间,我心里又升起无限的希望。尽管知道她看不见我,我还是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又觉得自己此前的作为有些矫情,这么一想便觉得开心多了。
那天过后,我开始想各种办法,试着离开这个花盆。我飘得远远儿的,想脱离花盆的束缚,可是一离花盆太远就会感到灵力急剧的流失,不对呀,明明以前跟她去过那么多地方都没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一一使出从前修习过的术法,兴许是灵识枯竭太久的缘故,在她回来之前,我把自己折腾的几乎维持不住灵体,只得暂时回到盆中休息。我彻底失望了,或许,我真的永远只能是这副样子了,除了老神棍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她甚至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人如此心悦她,我在盆中越想越难受,悲不自胜,渐渐的睡了过去。
不过半日,我便醒来了,偶然间又听见旁人谈及那位班长向她告白的事,心急如焚,若是她答应了,只怕以后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时不待人,我即刻返回盆中,量定入神,运转周天,扩散灵识范围,不断的冲击盆身的天罚印记。一击,不成,又一击,盆身震动,可是依旧没有印记破开的前兆。我用尽全身术法,耗尽灵气,也丝毫不能奈何这天罚,仍然只能为这盆所困。耗尽灵息的我俨然连灵体也不能维持了。
活了这不知多少年,无任何意义与留恋,我不甘,消散前哪怕再见她一面也是好的,强行凝出灵体,奋力向外散去,一丈、两丈……
终于在教学楼外看到她之后,我失去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我感到盆身一阵晃动,才渐渐醒来。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赶紧聚敛灵识从盆中出来。只见她拿着花盆不住地晃动,曲起指尖轻轻的弹了弹盆里的那株蒂比,嘴里还细细碎碎的说着什么。
我却突然发现自己灵气充沛,仿佛之前耗费灵力冲击天罚印记都是假象,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高兴极了。
化出灵体,正要上前查看是不是花盆出了什么问题,她却突然放下花盆坐回椅子上,目光一瞬不变盯着花盆,若有所思,不过片刻她便起身去洗漱了。
我将意识向外扩散,仔细端详花盆,阵法牢固,盆身无损,当初老神棍施的术法很是奇妙,经年之后,花盆未见丝毫裂痕,天罚印不遇攻击自是不会显现。那刚刚她是在看什么呢,我更加不解。
悄悄观察了许久,偶然发现蒂比叶片竟有些发黄,刚刚她莫不是在担心这棵草?不会吧,不能吧,她根本就不是担心我,而是在担心这棵草?也对,正常人当然都会关注植物这种生命体,谁会注意一只毫无生气的花盆。
灵体似乎又白了几分,我心下大骇,是灵力枯竭,要消散了吗?
往后的几天我依旧跟在她身边,我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有多虚弱,原本浅绿色的灵识现在变成了一片茫白。是那天试过太多方法灵气消耗殆尽了吧。反正我也出不去,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还不如就此消散,也好过这般难过的活着,我自暴自弃的想着。
如果有人能看见我的话,肯定会觉得柏帆被鬼跟踪了吧,毕竟现在的我跟鬼没什么区别了。耸搭着个脸,浑身发白,原本青色的衣衫模模糊糊接近透明,看不出颜色。
石倘能言,也应似我,望古增呜咽,得她悉心呵护两年,值了~
反正我也出不去。
终究还是我们之间没有缘分,这两年间随着她走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只是,以后世间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了,她甚至都未曾见过我,我还未曾向她表白心意呢,真是不甘心!
兴许是太过悲伤,我没注意她走到了洗手间门前,还亦步亦趋想要跟着,她转而又退出来,似是有感应一般,我也随之出来。
我还在呆滞中久不能自拔,没有察觉到她稍带疑惑的目光。
她在门前静默片刻,见我丝毫没有反应,深吸一口气,小声说。
“你是想要跟进去吗?”
我瞪大了眼睛,“你,你看得见我?”
她没有理会我,自顾自进去了。
我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原来她竟看得见我,究竟是什么时候,那她是否知道我便是盆中仙,心中疑惑重重。想起之前的种种举动,我只想秒回盆中撞盆而死,然后又疯狂的肆意大笑起来,反正也没人看得见我。
得此消息,我不敢再呆在这里,内心羞涩,匆匆留下几行字,便回盆中去了,既然她能看见我那便也能看见我留的字。
我在宿舍中急的抓耳挠腮,一会儿开心的像个傻子,捂着嘴笑的停不下来,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整个人缩成一团,癫狂不已,时至今日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一下午是怎么过去的了。
虽然有些羞涩,但在等她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她回来之后会说什么,会不会对我的存在感到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是劳什子妖魔鬼怪,会不会问我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喜欢她……
思及此,我赶紧拍拍自己,飘到阳台上的落地镜前照了照,还好还好,我还是那个俊秀的模样,她应该会喜欢我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的吧,现世的那些小女孩不都喜欢这种长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