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凶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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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白茫茫的，风呜呜的响。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昨夜新下的雪，细雪没有路过的车马行人压实踩实，已经被风吹漫天飞舞，停在空中，以往繁闹的街市寂静而凝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这些个日子里，只有少许奇怪的人才愿意出来把自己冻死，抑或是无家可归的人无路可走，只好缩在哪个无人的角落，静静熬着这些个时日。
于是，有人死了，这是必然的。风越往荒凉的地方去，这样的冰冷的尸体越多，死去的人衣衫褴褛，脏的看不清容貌。他们死时缩着身子，缩在雪里。仔细看，竟有人不嫌弃恶臭的身躯，紧紧地拥抱彼此，只为了汲取温暖。然而还是躲不过风雪，死在雪里，被雪吞没。
富贵的命在人间，贫苦的命入黄泉。
然而被风雪覆盖的，却不仅仅只有冻死的乞讨者。
在西华刘府的正门前，一位矮身缩着脖子的小厮正在台阶下来回地小走着，他颈间潮湿，那处的衣领也已经让汗染出深色，小厮走的快，越来越急有点像跑。刘府的门前的雪仅有薄薄一层，被他踩得没有了响。
小厮嘴里嘟囔着：“少爷，少爷，我的祖宗，您可快回来啊，再不回来小的就要被夫人抓住打死了。”他急得发慌，嘴唇微颤着，干裂发紫。见这么久还没人出现，他急得双手合十捧在胸口，他又念叨着：“菩萨，菩萨……”
可这满天的神佛让他求了个遍，他期待的少爷还是没有出现。最后，正当他急得要发疯时，满天的神佛终于撇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疯疯癫癫的乞丐朝刘府连跑带爬的过来，这乞丐还没到门前，小厮先是听见了他疯疯癫癫的声音。
“杀人了！杀人了！死了！又死了！”乞丐神志不清，手舞足蹈。他边跑边喊，边跑边滚，就要在地上爬着走了。小厮看着疯乞丐经过了刘府，又往街市的方向滚去。
小厮木木地回头，望着他一直望向的地方，他倏然瞪大眼睛，露出眼白。最终是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过了许久，一路衙役急慌慌地循着乞丐来时的路找去。列末有三个人，其中佩刀疾行的两位捕快身材高挑，一壮一瘦，瘦者矮壮汉半头。这两位捕快一人一手揽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婆婆。老婆婆衣衫褴褛，面目覆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看起来触目惊心。细细一看，原来老婆婆正是先前路过刘府的疯乞丐。
天地间只有咯吱咯吱响的踏雪声，以及老婆婆疯疯癫癫的哭喊。
“杀人了……贵人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小厮沉沉浮浮地昏着，一开始他只觉得热，热的像是在火上烤，烤的他跪地求饶。不久这诡异的温度变了，变成刺骨的冷，后又化作刀，一刀刀剜着他的肉。
小厮骤然抬头，原来他正站在门口，刘家的小少爷突然拉住他，在刘府鸟语花香的庭院中，刘少爷探着头笑了，那已经不是人的脸了，他的嘴角裂开，缝隙伸到耳后，脖子越来越长，像条蛇灵活着，头被顶得高高的，因为沉而晃来晃去的，躯体撑不住乱晃的头，噗通一下砸在地上，地上砸出了一摊血泥。
小厮僵直的像块铁。在一阵剧烈的恐惧中，他看见刘少爷变成怪物，怪物伸着蛇一样的脖子，把头贴在小厮的耳边。
“你为什么没来找我呢？福宝。”
怪物尖锐地嘶吼，视野里事物在晃动，漩涡似的吞噬着席卷着一切，刘府的一切将要灰飞烟灭，福宝听见其他家仆的惨叫，听见刘老爷刘夫人的惨叫，听见他自己的惨叫，可他的脚却如同生了根紧紧扎在地上。最后的紧要关头，那怪物竟然变成刘夫人的脸，朝他扑过来，要活活吃了他。
福宝猛的从梦中惊醒，他仍沉浸在恐惧中，这使得他的身体一动也动不得。不知多久，福宝才终于呼出一口生者的活气来，身体也瘫软下来。
被褥已经湿透了。
“咦，醒了？”
一道声音响起，福宝惊恐地转头。说话的立即露出和煦的微笑，犹如春风拂面，一抹晨光破云而出，微微驱散福宝心头上的阴霾。
“本大人有这么吓人嘛？”那人正好笑着靠在门边，歪着头看他，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金沙般的光浮在空中，落在他鼻梁的一侧，使得那张似神似佛般慈悲的面目一半镀出圣洁的辉光，一半则沉浸在阴影之中。
光影交叠中，一股寒意袭来。
兴许是回忆起噩梦，福宝顿时打了个寒颤。窗外，冬日里暖阳依旧冰冷，只有雪微微融化。
“……是谁在那里？”福宝勉强扶着窗棂坐起身来，他看见男人举起手，手掌平铺四指合拢，从伸出的指尖上，一条红绳正挂在他的指节处，红绳下是一块令牌，一个“捕”字赫然出现在福宝眼前，福宝的脸色惨白，令牌一出，福宝更是惨白地不像个人，倒如同一只鬼。
男人转动红绳，满意地收回了令牌。他又抱着刀看着福宝了。
“这是公衙的霍捕快，你就跟着他走吧。”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
被叫做霍捕快的男人点点头，他眉梢一挑，侧着转身让出一条路来。
身着雪绒袄裙，怀里收着汤婆子的刘夫人站在门五尺外，她容貌尚可，柳眉杏眼，肤色雪白衬的她小家碧玉的相貌添了几分玉齿红唇的美。她站在门口，柳眉皱起，显露出面容的细纹。刘夫人虽然耗费了无数心力在相貌上，但还是抵挡不住岁月催人老的命运。
而此时，她细哑且略显尖锐的嗓音更是凸显出几分寒凉刻薄，生生破坏了她面貌上仅有的美丽。
刘夫人只是站在门外，她目光落在门窗上，手里敲打着汤婆子，汤婆子已经不太温热了，刘夫人放到身边一位婢女阿雪的手里，阿雪连忙空出另一只捧着羊裘的手，双手接过汤婆子。
窗外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下过雪。但是风还在呜呜地哭着，刮着人的耳朵。
阿雪低着头，感觉有人打量着她，她悄悄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巧与霍捕快的目光相遇。阿雪木着脸看他，再次低下头。没有看到什么回应，霍捕快因此也露出一个了无生趣的表情。
刘夫人并没有发现他们“眉来眼去”。她心中燃着一团火，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她不高兴地冷哼一声，盯着木窗说到。
“霍大人奉命来查案，”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到，“我自是信任你的，你从小跟着玉哥儿，我也是知道你的，是个好孩子，你是不会做对不起刘府的事，对吗？”
刘夫人如同游蛇般阴冷的眼神仿佛透过了木窗狠狠地打在了福宝的身上，他立马跪伏在地上，颤抖着磕了三个响头。
“刘府对福宝的恩德，福宝不敢忘……不敢忘。”一旁看着的霍捕快笑起来，他眯着眼笑，又笑吟吟地说道：“刘夫人，此事刻不容缓，请行个方便。”
呜呜的风声突然消失了，寒风止住脚步，死寂蔓延在两人之间。窗外的景色凝固了。
刘夫人又是一声冷哼，像是怕看见什么脏东西，连余光也没有赏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福宝跪了许久，他没有听见刘夫人远去的脚步声，依旧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
霍捕快抱着剑真情实意地感叹，
“你家夫人真是人美心善啊……”
“呀！你怎么还趴着，地上凉快起来。”
福宝晃动地爬起来，霍捕快看着他，慢吞吞地说道：“听说你是在石狮子下被发现的？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福宝把头僵硬地转向他。
霍捕快饶有兴趣地接着说道：“那疯婆子一路跑向官府，似乎是从这里出来的。你看见了她疯疯癫癫的样子，被吓到了吧。”
福宝不吭声。
“疯婆子看见了凶案现场，吓到三魂六魄丢了个半，也不知道是疯的还是灵光了，竟然一个人找公衙报案。不过，没想到她竟把你吓昏过去了，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霍捕快笑着，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福宝觉得他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赤裸裸地跪在公堂前，一切在这位捕快的眼里无所遁形。
“你昏过去不久，那老婆子就冲撞了正从娘家探亲回来的刘夫人，刘夫人命人将她好一顿毒打，疯婆子身上吃痛，嘴上不停说‘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打的奄奄一息尚存时，她才回了点神。”
漫天的神佛冰冷地微笑，卑微的蝼蚁爬行。
“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盯着刘夫人说。”
霍捕快骤然掐细了嗓音，捏着嗓子说。
“遭报应了！遭报应了！”
刚刚站起来的福宝又猛的瘫在地上，也许是因为这尖细的嗓音太像梦里的怪物，太像刘夫人。他无法抑制的抖动着。视线变得模糊，恍惚间，霍捕快那张俊朗的脸也开始扭曲，绕成漩涡逐渐吞噬着福宝的意识。
发觉着福宝的异常，霍捕快不明意味地感叹，“兴许也是觉得自有天意吧。”他转了转眼珠，带着几分笑意，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要不然，怎么能遭报应呢？”
话音未落，冰冷潮湿地寒凉又重新从福宝的脊骨上直冲后脑，冷汗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
屋内再次寂静。
“霍怜。”
从门外走进来一位高大魁梧的壮汉，他虽然只高了霍捕快半个头，但比起高瘦的霍怜，他更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大山。
霍捕快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他抬手做抱拳状，压着嗓子凉凉地说，“小的见过，‘大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怜的不悦，但是他确实没有再说话了。
连云啸平静地说：“快晌午了，该回去了。”
“回府吧。”
二人一同看向已经目光呆滞的福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凶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