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是我》橘老板

1、闲聊PARTY

　　啫喱水定要喷喷足、和皮鞋头一样要锃锃亮；毛毛躁躁的胡子也要刮刮清爽、从鼻孔里抢风头的鼻毛也很有必要暗搓搓处理掉。至于衣服穿什么好捏？西装革履、正儿八经的，摆明了让对方当面试官，第一次见面就活生生低人一头；穿得太花俏，别人总疑心你过了这场赶着去某个别处；平日里总听着黑泡，标榜走在潮流先端，拉普却拉面似的拉不出来，三十左右的肚腩也该配不上特立独行的拉风潮款了……因此嘻哈风也赶紧pass掉，要不然对方明面上敷衍，暗地里怕要冷笑个不停。快下班了，赶紧收拾收拾，可不能让人家等着了。
　　“峣峣干啥去？”潇潇小声地问道。她的小手抱着杯子，圆圆的杯子里像镜子般地倒映出她的下巴。
　　“还能干啥，家庭合伙人见面会呗。”旁人道。
　　“哼！这雌雄匹配的见面会价值在哪里？不过是当成刀猪肉任人挑挑拣拣罢了。”大庄鼻子里的哼，仿佛要把鼻屎，不对，是鄙视，当成火箭一般发射出来似的——坐在近旁的潇潇赶忙往缩到更远的“近旁”，因为短时间不能跑得更快。
　　“大庄你天天逛菜市场啊，啥比喻都能在菜市场套现？”漾淇吹着咖啡上的泡沫。
　　“他只是在网上套现成模板。”
　　“人就不能活得乐观点？就不能互为猪肉，挑挑拣拣别人了？再说了这‘市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可不比暧暧昧昧、你算我猜的‘黑市’要经济高效多了？”华华喜往后一仰，引来她身下办公椅嘎吱嘎吱的抗议。
　　“‘童叟无欺’前面加个‘相对’怎么样？”大庄大笑起来。
　　“小剂量的愤世嫉俗还可能陶冶情操出一首诗来，啊？老庄？大剂量的可就伤身败体，当心走火入魔，烧出病来。”华华喜推了推眼镜。
　　“大家发现没有，华华喜每说一句话，都要配个动作？”大庄继续笑着，并不生气，“去娱乐公司当个女团练习生也是条出路。”
　　“谢谢你夸我长得美。”
　　“还想得美哈哈！”
　　“不过我觉得大庄说得也有点道理，”潇潇说，“至少我也不愿意变成坨猪肉，也不想看到别的人形猪肉。”
　　“这年头还有人看不起猪肉！猪可是浑身都是宝，价格已经飞窜坐火箭！浮动在城市最低工资层的蜉蝣打工仔们倒是比比皆是，不值几个钱！老板一挥手，下班不敢走！领导摇摇头，黑锅压力锅样样有！法克屑特不离口，工资奖金全没有！”大庄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下班喽，你们继续。”
　　“你缺不缺个快板？”华华喜笑道。
　　“不，我缺的是打碟机。谢谢大家，明日再会！”
　　说来奇怪的很，对于很多闲谈、聚会、玩游戏，第一个离开的人，就像抽走纸牌塔的任意一张牌一样，一个“-1”的数字，换来的是整个塔的轰然倒塌。大庄转眼间就消失了，画成动画片的话，连屁股后面的烟都可以省略不画，而这个“闲聊party”也就就地解散。潇潇继续做着表格，仿佛大庄刚才取笑的“下班不敢走”。华华总是笑话她对工作过于“上心”，对领导过于“乖巧”，谦卑得像地主家的小长工。
　　可是有什么办法？大办公室里密密麻麻地坐着许许多多的人，而有些人今天还说着话，明天就“不见了”，仿佛被□□头目盯上一般。自己已经是这批实习生中剩下的最后一个了，小心点总是错不了。窝窝囊囊陪着笑脸也可以解释成谨慎妥帖呀，早到加班也可以理解为勤奋上进，站对队伍也可以换算成职场智慧呀，总没有人和钱过不去。大人物的势利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小人物的势利只是谋求生存罢了，没什么见不得人、遮遮掩掩的……她捂着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过二十出头，自己脸上就写满了上了年纪的假世故，仿佛被打了过量的早熟剂似的，只盼着不要有太多副作用。
　　可要是有一位罗曼蒂克的“特别的人”正在此刻热切地等待着自己，是不是会连“小心点”的谨慎放进碎纸机打得粉粉碎？会不会也像峣峣一样一下班就夺门而去？
　　可是自己居然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身边的女孩子和男朋友们打打吵吵闹闹笑笑，仿佛流动在空气中的蜜浪，齁甜热烈得怕是巧克力都要当场化掉、糖果都要惭愧地碎掉，惹得她都想当场去舔上一口尝尝味道……馋又怎么样，闭上眼扭过头去也就罢了，坏就坏在这些女孩子还常常关切地问起她以前、现在、将来的男朋友，仿佛传记作家要采访她出书似的。
　　真是不甘心啊！恋爱已经不仅仅是甜自己馋别人的蜜糖本身，更是RANKING榜上有名的荣耀。所以，她虽然不想成为砧板上、铁钩上那一刀刀“猪肉”，可确也羡慕那些被高价“挑拣”走的“猪小排”们。
　　她不停地搓着已经凉下来的茶杯，暗暗期待这个杯子里有个杯神，在和茶叶一起腾云驾雾的同时，还能精准扫描、检测到她内心的愿望，不用她说出来就能顷刻实现。然而……然而怎么可能呢？不知不觉办公室里的人都已回家，亮着的灯也就自己头上那些了。恍恍惚惚想了那么多，活儿也没做完，自己这个月怕不是绩效榜上的垫底尾巴，“被优化榜”上的第一名吧。
　　她头晕起来。
　　这个时候手机“大叫”了起来，故意捉弄她似的吓人一大跳——爱豆的歌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回响，仿佛在举行一场没有FANS应援的演唱会。“你好……”她实在想不出是哪位神仙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毕竟亲友用YOUCHAT联系；换做别人大概还有体贴入微的男朋友、隔空送蜜糖。当然自己也没叫过外卖。
　　然而这就是外卖、或者和外卖差不多。寄件人署名是“慈悲（瓷杯）为怀的杯神”。包装里面是“两把杯刷”。
　　哎呀不能吧！不能因为自己总是捧着瓷杯，就这样取笑吧！
　　刷子下还有一张纸？纸张还是挺精致的，像是专门在文具店买的贺卡？上面写着仿佛像广告般劝诱的词句：让自己真有两把刷子！刷掉别人！刷亮自己！刷榜刷分刷未来！
　　啧！土嗨土嗨的，感叹号多得仿佛挤掉逗号句号的工位，成为唯一的断句符号。潇潇苦笑，建议写句子的人可以和大庄凑个CP，两人共用一个打碟机，还能省点租金。还有啊，啥是“刷亮自己”？我只是捧着杯子，不是杯子本身好吧！咳，恶作剧罢了。不过有人这样关注自己，还处心积虑地编个slogan、叫个闪送，即便是恶作剧，还是让人有那么一点点、虽然也就那么一点点的动容。她仔细看了看刷子，并无特别，该也不是很贵的东西。
　　她把刷子放进了抽屉，也放进了记忆的抽屉，不久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