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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条痞子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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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他叫夏小鱼,18岁。个子挺高,大概1.9米的样子,是整个工地上最帅的小伙子。工友都评价说,他是全国农民工的工草。
但是此刻,他留着嬉皮士的长发,染着黄蓝相间的颜色,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喜欢叼着2元一包红金龙的烟,用整齐的牙齿含着,任凭它滋滋地冒着烟气。这个颓废样子,连个杂草都算不上了。
在一个工地上的地下室里,这个叫夏小鱼的家伙,翘起二郎腿,斜躺在下面用水泥砖支起来的、上面用木板胡乱架着的床上,正在一边不耐烦地吐着烟卷,一边皱起眉头想着心事。在木板床下方的床底下,一只灰突突的土狗子趴在那里,用舌头一遍遍舔着脏腿,梳理着它的毛发。
“他奶奶的!干嘛非要到学校去做事!劳资最讨厌学校!看到他妈的光鲜亮丽的那一帮帮学生,劳资就来气!”夏小鱼心里恨恨地想着,恨恨地咬着烟,恨恨地吐着烟卷,好像要把这个事情咬碎吞下去,或者吐出去抛远似的。
其实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不敢面对那些与他同龄的学生,那些学生背着书包,穿着干净的新潮的衣服,抱着书本,三五成群地一边说笑着向宽敞明亮的教室走去,阳光照射在他们脸上,跟闪光灯一样耀眼。他却整天只能穿着脏黑的迷彩服,穿着破烂的球鞋,成天在一堆堆钢筋水泥中顶着烈日冒着臭汗。
按说正值读书的年纪,他却已经在工地上当小工挣钱3年了。15岁那年,他上初二,成绩本来也还算好,能在班级排个中等偏上,但是他下面还有一个上初一的妹妹和一个上小学五年级的弟弟,三个孩子读书,在农村家庭是多么大的负担!
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作为老实巴交农民的爸妈也没说不让他读,在他老实巴交的爸妈眼里,读书才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但是夏小鱼看着他们天天辛苦种田,一到要开学的时候就长吁短叹,觉都睡不着,他心里就不舒服。那一次,上初二的那年,三个孩子都要交学费,老爸愁了几天,终于鼓起勇气带着他去找亲戚借钱。一向老实巴交、不爱求人的老爸那天满脸通红,说话都支支吾吾,终于等到亲戚答应了以后竟点头哈腰千恩万谢,那时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不孝子,是一个罪人。然后,他就再也不想上学,也读不进书了!
夏小鱼没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什么为了弟弟妹妹心甘情愿放弃学业、什么为了给爸妈减轻负担早早出来打工挣钱……这些都不是他的初衷,他就觉得这就是他的命。他出生在这样的环境、生存在这样的家庭、面临着这样的困境,出去打工是他唯一的选择。
“读书?哼!初中毕业了又能怎样?高中毕业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要出来打工!”夏小鱼冷哼一声,嗤之以鼻,心想道:“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还能早点挣钱、多挣点钱,将来存点钱了在城里开个门店,说不定还能在城里立足……”
说来好笑,他就想在城里开个餐馆。他手里没有那么多钱,不能经常下馆子,但是偶尔存了一点钱,他就梳洗打扮一番,到一个看起来比较有排面的餐馆去搓一顿。去了餐馆,他就喜欢去看别人的厨房,看别人的菜单,然后研究餐馆的布局、厨房的设备、菜单的样式,就幻想着如果自己开这样一家餐馆会怎样做。他每次路过有一些生意好的餐馆的时候,看到门前停的一排排的小汽车,看到门口站满了排队等餐的人群,看到高大的橱窗里坐满了一桌桌的客人,他就心生羡慕。“如果我以后开餐馆,我的生意肯定也能这么好!”想着那个情景,他不自觉的面露微笑。
但是打工三年了,每天累死累活的,每个月最多只能挣到3000元,将2000元寄回家,留1000元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和杂费,竟也没有存到钱。“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开个餐馆啊?”他呆呆地望着前方墙壁上挂着的破旧的迷彩服,眼神空洞,直到烟燃完了火热的烟丝灼烧到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切!还开店!想得美!夏小鱼,这就是你的命!你就是命贱!”夏小鱼猛然起身,在脏乱的地上找着他的破拖鞋,却发现那双快散架的拖鞋此时正被那只土狗子啃咬着,他一脚把土狗子踢开。“蛋球,给我滚远点!别来烦我!”这只叫“蛋球”的狗果然知趣地灰溜溜滚远了。
这只土狗子叫“蛋球”,是夏小鱼给它起的名字。当初在一个垃圾堆发现了它,被人连带着垃圾一起扔了。夏小鱼去丢垃圾的时候,狂风都吹乱了他的头发,冷风像刀片一样刮着他的脸,又才下了几天大雨,这只仅有一个多月大的土狗下半身浸在脏水里打湿了,冷得瑟瑟发抖。
夏小鱼本来不想管的,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想养狗!真是异想天开!可是那可怜的黑豆似的小眼神眼巴巴地望着他,还对着他摇着尾巴,轻声呜呜地叫着,他一下子又心软了,就把它抱回了工地。工友们都笑他,说他是大叫花子带个小叫花子,真是脑壳打铁了!
但是夏小鱼不管,吃饭的时候就对着饭堂的胖阿姨说几句好听夸赞的话,就多得了不少饭菜,吃不完的带回地下室去喂那只小狗,尽量让它多吃一点、吃好一点。结果过了半个月,原来柔弱的小狗,就被他喂得毛色发亮、脑满肠肥、肚子滚圆,已然像一个圆滚滚的球一样,所以夏小鱼就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对这个名字,他很是满意,说明他的这条狗子长得好。但是有工友笑他,蛋球?我看你是闲得蛋疼!干脆叫它蛋疼好啦!哈哈哈哈!
此时蛋球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主人跻拉起他的破拖鞋,就又讨好地跑过来围着他的腿摇着尾巴转圈圈,还用舌头舔他的脚,只舔得夏小鱼脚痒痒,他就又用脚背一脚将他拨远,拖着鞋子去撒尿去了。
他今天休息,因为这个工地做完了,明天就要转到下一个工地去,那是在当地一所很有名的大学里面,要盖一座教学楼,包工头刚才联系好了告诉了大家。工友们都很高兴,因为工程连续,工钱就会连续,能多挣一些钱。为了庆祝,他们都蜂拥着出去打牌去了,夏小鱼不喜欢打牌,觉得将财运放在牌桌上是很不靠谱的,况且他手里没有多少钱,万一输完了没钱付账下不来台岂不是很丢人!
再加上因为明天就要到大学校园里面去,整天要面对那些与他同龄的刺眼的闪光灯,想到这个,他所有的好心情就都随风而逝了。夏小鱼又点燃一支烟,躺在木板床上吸了一气,终于下定决心翻身起床。
他要出门,去买一身衣服。
这个工地比较偏,要出去购物还得转两趟公交车,他平时是坚决不出门的,出门就得花钱,他可没那么多钱可以消费,再加上大城市的交通他有点摸不准,公交站的线路牌,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但是今天夏小鱼下定决心要出门,于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找了一双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皮鞋,梳理了一下那黄蓝相间的嬉皮士的长发,这长发是他花了50元在工地旁边的一个小理发店染的,他自认为那代表了他的个性,充满朝气、显得新潮,最重要的是显得很酷。对着镜子照了一照,他很满意,于是就有了信心出门了!
夏小鱼叼了一根烟,吊儿郎当地出了地下室,小心地穿过堆满模板木材、钢筋水泥的工地,走出了工地蓝的宽大的铁门,走出铁门,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卫生纸,吐了几口唾沫将之打湿,在沾灰的旧皮鞋上前前后后擦了一遍,直到没有明显灰尘了才又直起身,正儿八经地穿过一条宽阔的公路,来到公交站台。他再次确认了路线,先要坐532到天津路,然后转163到上海路。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线路,这天津跟上海不是跟这隔了十万八千里嘛!”夏小鱼不满地想着,用这些大城市来取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普通的一些街道而已。但是上海路那里确实比较繁华,那里有很多商场、很多店铺,是逛街的好地方!他之前跟一个老乡去过一次,那个老乡很有世面,据他说他去过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切!信你个鬼!这个城市那么大,高大的楼房像麦田里的麦子一样密密麻麻,谁有那么大本事将每个角落都跑到呢!
正这样想着,他坐在公交站的座椅上等车,车还没来,他无聊起来,点燃一根烟,这时他迷离的眼神突然看见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背着背包的一个小男生,那小男生正埋头玩一个像游戏机的东西,裤兜里的一张卡滑落下来还浑然不觉。
“喂!小子!”夏小鱼拔出烟嘴,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指了指地上,“你东西掉了!”那表情和模样大概很不正经吧,那约摸十岁大点的小男孩警惕地看看他,又转头看看周围空旷的公交车站,竟东西也没捡,抓起游戏机一溜烟儿跑了,一边跑一边还转头看他有没有追上去。
夏小鱼顿时满头黑线。“他奶奶的!我有那么吓人吗!”他站起身,在公交站的玻璃橱窗前照了照,虽然头发新潮了些,虽然衣服另类了些,虽然皮肤晒黑了些,但是那浓黑细长的眉毛、那双还算大的眼睛、那高挺的鼻子、那紧抿的嘴唇、那线条分明的脸颊,这怎么看就是一个帅酷的大哥哥啊!
夏小鱼又看了看小男孩跑远的方向,无奈地笑笑,躬身捡起地上男孩掉落的东西,仔细一看,这是一张公交卡。夏小鱼从来没用过公交卡,他漂泊在各种城市的各种工地,本是无根之人,也不爱出门,没必要办这种东西。但是他想,既然别人不要了,自己用用也无妨。
他邪魅一笑,觉得自己好运气来了。果然,远远的532路公交车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将还未燃尽的烟含在嘴里,用手拿起那张公交卡。
公交车轰通一声停在路边,他一大步跨上去,在感应器前面试着靠了一靠,司机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滴!”那个感应器响了一声,他定睛一看,余额63元!
“他奶奶的!赚大发了!我就知道那小子是个富二代!”夏小鱼面露喜色,正准备大跨步进入里面,那胖司机又皱着眉头瞅了他一眼,终于不满地开口:
“车内禁止吸烟!请把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