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引咎灯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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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陆归泯端了药回来，“阿卿身上还是有些烫，喝完这次的药应该就会好的，只是蜜饯没有了，只能待会再去买。”
暮言卿摇了摇脑袋，“苦一点没什么。”
陆归泯却道：“阿卿都瘦了，总得吃点其他的，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待暮言卿喝完药小憩，正好天际微亮，陆归泯就出了宗门。
茶楼二层。
等了半响的陆归泯将买好的东西一一放入食盒内，然后提起一旁的几个纸篓下了楼。
恰巧，途中碰到了温苒，不知为何她已不像先前那般热情，而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陆归泯淡淡看了一眼，错身而过。
不成想，半道上又碰到了不速之客。
红白相间的弟子服，萧术挡在正前方，眉眼凌厉，语气毫不客气的嘲讽道：“躲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陆归泯蹙眉，转步绕开。
萧术依然挡着他，那人连续几个月不露面，他想一探究竟都会被陆归泯给拦下来，很难不让人联想那人是不是想要出逃脱罪。
他道：“敢杀不敢认的懦夫。”
话里还是指秋寄雪的死。
最后两个字成功让陆归泯停了脚步，他转眸看向，“此事与他无关。”
“有区别吗？”萧术道：“他们都死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活着？”
一脉相承的不讲理。
这时，陆归泯的面色有些犹豫为难，似是想要替其辨解，但又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他……是有看……”
“啊——！”
突然的叫声掩盖了陆归泯的声音。
温苒跌倒在了不远处，好像是不慎崴到了脚，她摇摇晃晃的站起，嘴里还抱怨着倒霉，而后一瘸一拐的走着，好似不曾注意其他。
陆归泯：“……”
他凉凉扫了一眼。
虽然他并不在乎这种小把戏，但还算不错的心情被干预了，还是徒添了些许不快。
萧术则担心自己说的话被听了去便跟了上去，他假意扶了温苒一把，“没事吧？方才没注意到小师妹你……”
“啊？方才什么？”温苒表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后道：“我没事，没事的。”
确认温苒“没听到”后萧术就松了手。
温苒抖着手指，带着浑身的冷汗离开了。
陆归泯提着东西回去时却并没有看到暮言卿在榻上，轻唤一声后才知暮言卿在隔壁，隐隐还掺杂了水声。
一刻钟左右，暮言卿沐浴完毕。
“还有多久？”
“五六日。”陆归泯站在暮言卿身后替他擦着头发，“阿卿要参与吗？”
暮言卿夹了一块樱桃肉，思维有点慢吞吞的，“……我只是一个看客。”
刚才沐浴时他看了一下，之前只蔓延到小腿的枯竭如今已至腹部。
他空有修为却不得施展，他很艳羡那些可以恣意展现自己的弟子，而他已然无法在奢求其他更多的了……
暮言卿反问道：“你呢？”
陆归泯微微一顿，“阿卿既然要去，那我自然要陪着阿卿同往。”
陆归泯随即失笑道：“阿卿知道的，我修为不高，估计也排不上什么名次，刚好也可以和阿卿一起看。”
暮言卿几次想要说话，最终只是转身将一枚蜜饯喂到了他唇边。
现如今两人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对于暮言卿心里想要说的话，陆归泯在清楚不过了。
陆归泯低头吃下，垂眸浅笑道：“好甜。”
窗外透出的朦胧光线罩在两人身上，雀鸟在院子里的枝丫间蹦蹦跳跳，清脆的鸟叫声混着日初，似乎在预示着以后的日子将会迎光来。
暮言卿打起了精神。
他病倒的这几个月内倒没发生什么太大的事情，极北之地一行是暗中进行的，巫沉雨也没有终究，而素空等人的死也被暂时压了下来并没有伸张。
暮言卿在整理思绪时，又给宋刈定了一回“罪”。
去往极北之地的消息是越铭奚临时跟他们说的，而且出发的也很急，但素空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再加上他是被杜沉给推出去的，而后面又遇到了宋刈，很难不让人联想其中的关系。
陆归泯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模样，道：“阿卿的病才刚好，不宜胡思乱想。”
暮言卿低低嗯了一声。
先前他就有怀疑过有可能是宋刈把秋寄雪的死栽赃到了他头上。
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宋刈在背后耍阴招。
手段实在阴险！
看到暮言卿恨恨表情的陆归泯：“……”
桌上的东西被陆归泯催促着吃了大半，过后收拾得差不多了陆归泯提议出宗。
而凌若晚早已在外等候多日。
凌若晚把人拦下，“纪师弟稍等。”
暮言卿道：“怎么了吗？”
凌若晚蹙眉瞥了一眼在旁的陆归泯，冷然道：“不知陆师弟可否回避一二？”
陆归泯：“……”
虽是询问的语气，可话里却有几分排斥。
“当然可以。”
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归泯笑了笑，随即给他们腾出了位置，站至不远处时不时的斜睨一眼正在交谈中的两人。
意料之中的，对面凌若晚的那些问题，暮言卿都没有承认。
他道：“凌师姐认错人了，我并不是。”
“因为什么？”凌若晚不解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日她眼睛进血导致视线受损，相应的耳力也更为敏锐，因此她可以确定没有听错，还有那些佐证……
暮言卿道：“没有难言之隐，凌师姐多想了，那些只是碰巧而已。”
凌若晚默然了一瞬。
是因为……这不重要吗？
不可避免的就想到了陆归泯先前说的话，凌若晚有意看向陆归泯所在的位置。
陆归泯淡淡回笑。
他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是与不是根本不重要，奈何有人心不死。
凌若晚也不在纠结，而是道：“好，你说不是就不是，但你可以认下来，宗主那边会网开一面的。”
暮言卿眸里闪过一抹惊讶，这个设想他倒是没有想过。
但越铭奚会放他一马吗？
若瑶北境那边又该怎么交代呢，毕竟鸿柯都亲自出面了，更何况还有留在云幽里监视情况的萧术，以及正道对六境的厌恶和排斥。
暮言卿没有立刻下决定，他还需要在思虑思虑，便道：“多谢师姐好意，我会好好想想的。”
陆归泯看着他走近，询问道：“阿卿，我们一会儿去游湖好不好？”
阿卿算是勉强迈过了杀人的这个心理门槛，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仔细看下来气色仍是有些恹恹。
能少一些忧思就少一些。
养回来一点是一点。
暮言卿轻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才道：“……好。”
出宗的这一路，大概是暮言卿背负的祸事太多了以至于其他人都快免疫了，或者是他的处罚将至，那些烂事要翻篇了，总之流言少了很多。
反倒是陆归泯因为同他一块而受到了指摘。
暮言卿想要出言制止。
对于流言他是无所谓的，但陆归泯不应该承受这些。
陆归泯摇头阻止道：“阿卿不用理会。”
“世间的纷扰何其之多。”陆归泯拉着他往宗外面去，“若都要去在意的话，岂不是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出宗后，陆归泯带着暮言卿来到了另一侧镇子外围的湖泊。
陆归泯先踩上了岸边停靠着的小船，接着伸手道：“阿卿，来。”
一搭，一跳。
小船随之晃荡了几下，暮言卿稳稳落下，坐好后他才知道这艘船是不需要人为来驱动的。
当下快入秋季，湖面上只留下了大片碧色，清冽微湿的空气卷入肺腑，暮言卿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船体吃水不算太深，暮言卿趴在木栏上垂手便能触到水面。
“阿卿。”
“嗯？”
“我们逃吧。”
“……”
陆归泯继续道：“我带阿卿走，我们走得远远的，找一处远离是非，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好不好？”
………
氛围顿时沉寂了下来。
暮言卿哈哈干笑了两声，说道：“那是我随口说说的，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陆归泯看着他。
暮言卿赶忙转头避开目光，手指故作轻松的拨着湖面，“我们要去湖心吗？”
“……嗯。”
陆归泯默了默，顺势转开了话题，“拂楼里有一道荷包鱼不错，阿卿或许会喜欢。”
说着鱼，暮言卿感觉手指忽的一紧，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尾银雪鱼在追咬他，一点也不怕人。
陆归泯靠坐过去，将暮言卿的手指拉回，拿出帕子轻轻擦着，“阿卿才刚好，不要碰凉水。”
“这鱼……”
陆归泯回答道：“是养来吃的，也可垂钓，阿卿要试试吗？”
暮言卿摇头，“不了。”
小船缓慢推进，沿途的风景得以好好观赏，只只白鹭迭起点缀在碧水间，夕阳映影，暮言卿支起身子看日落。
昏黄的霞光洒下，陆归泯坐于一旁，陪他一起看远处藏于云层下渐渐归于大地的日落之景。
此处如世外桃源般美得叫人忘去纷扰。
拂楼愈来愈近。
楼里引了清水，池上浮着一盏盏微亮的方灯，池中还摆了雕刻了庭楼的石雕，上头的人物惟妙惟肖。
四楼雅间。
八仙桌上摆满了食物，松子穰，五和羹，羊羹，酒酿清蒸鸭子，秋梨糕，松果肉，还有那道荷包鱼。
鱼是方才湖里见到的银雪鱼，改用了清煮的手法做出，不仅保留了汤中的原味还不破坏鱼身，银鱼腹中还填有蟹肉、冬笋等多种食材，汤汁极鲜，鱼肉嫩滑。
暮言卿吃相文雅，一举一动是从小养成的慢条斯理，连咀嚼的幅度都很小。
陆归泯时不时的给他夹菜。
但后续吃着吃着，暮言卿显然又开始了思考事情了。
“阿卿又在想些什么？”
“啊……？没……”
陆归泯轻叹一气，阻止不了他胡思乱想，于是便换了一个方向道：“要不阿卿同我说说？说不定恰好有我懂的，可以帮阿卿答疑解惑。”
“嗯……”
暮言卿咬了一口糯米团子，斟酌着用词问道：“你知道有什么人是不能触碰天道机缘的吗？”
因为马上快到前往难水爻月的日子了，暮言卿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当初的疑惑。
陆归泯凝滞一瞬，没想到暮言卿的问题会是这个，但再三思索之下，他还是选择解答了这个问题。
“天道机缘于仙修有益，虽然对魔修来说无用，但并不会两相排斥。”
这与暮言卿的认知不谋而合。
浅浅的抿了一口茶，陆归泯接着说道：“那阿卿有没有想过，或许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存在呢？”
一种区别于俗人、尘修、仙修、魔修的第五类存在。
这一语可谓是醍醐灌顶！
暮言卿的思维被解锁。
是了，假使此类存在只是没有记录在册呢？
不仅是他身上的异样，还有宿鬼身上的迷团，这些都是顾有认知所解释不了的问题。
暮言卿暗自忖度道：“那会是什么呢？”
那一类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宿鬼会是此类吗？
“我也不太清楚。”陆归泯缓缓抬手抹去他唇边沾着的糖霜。
若有旁人在场必会看出些端倪来，只因此举太过暧昧旖旎了，是有些明显的逾矩行为，也不像是朋友之间该有的相处。
然而，暮言卿毫无所觉。
暮言卿已对陆归泯失去了警惕心，甚至对其深信不疑。
思绪渐飘渐远。
受制于人的惯性思维影响，以至于他的思维方面被局限了，所以才没有想到这一层。
当下暮言卿就开始整合信息，细细的去回想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宿鬼曾经有说过——单靠普通的方法是没有办法杀死他的。
而他有好几回因为生气上头而错伤了宿鬼，最严重的一次是在逃离兀戌前，凄断的半个剑身直接捅穿了宿鬼的胸膛……
在然后呢？
暮言卿其实并不关心宿鬼怎么样，所以也没有留意过这些，他绞尽脑汁的回想，最后发现印象较深的就只有自己被逼迫时的回忆。
忍着不适，暮言卿艰难回忆那些片段。
陆归泯感觉出他情绪不太对，关切道：“阿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他心里不舒服，想起宿鬼就不舒服。
暮言卿吞下剩余的糯米团子，大概率得出了结论。
宿鬼受伤之后几乎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点虚弱的迹象也无……这还是正常人吗？
包括修炼的事情。
宿鬼当初可是带着他一起上的魂阶，而且他学的东西全来自于宿鬼，假设这一切的转折点就在魂阶上，这样以此类推下去的话……
那么他这边是什么情况，宿鬼的那边大概率也会是同等的情况。
他上了魂阶，宿鬼也上了。
他没有瓶颈，也意味着宿鬼没有瓶颈。
他碰不了天道机缘，宿鬼也应该同样碰不了天道机缘。
若此番推想为真，那可是天大的秘事，足以令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
没有瓶颈？
这将意味着修为会没有上限，没有止境，只要你想就可以达到常人所不能及的高度，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暮言卿被噎到了，忙喝了一盏热茶。
陆归泯虽有心提醒，本意是想让暮言卿有个心理准备，他也知道暮言卿的思维很活跃，但不料暮言卿会被吓到。
他只好找补道：“阿卿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猜的，作不得数。”
“在喝点。”陆归泯轻轻拍着他的背，又着手重新添了茶，然后喂给暮言卿喝下。
“好点了吗？”
“嗯。”
缓和了一小会儿，暮言卿犹犹豫豫的问道：“那个……浮夷的宗主……他年龄多大你知道吗？”
陆归泯：“……”
这一刻，面对着二十三岁青年的询问目光，陆归泯罕见的自惭形秽了。
原因无他，只因无论是宿鬼还是自己，他们都已不知道存活了多少年了。
倘若得知了他的真实年纪，阿卿会不会嫌弃他老？会不会嫌弃他年纪大了？
陆归泯装作沉思的模样，回答道：“这个我也不甚清楚。”
暮言卿的小脑袋想了想，“他不会已经年过半百了吧？”
宿鬼五十岁的话，那他再努力修炼修炼，应该还是可以赶超的吧？
陆归泯一噎：“…………”
他觉得自己心口被扎了一刀。
阿卿得知后肯定是会嫌弃他的。
陆归泯转盯着盘中的秋梨糕，偷摸看了他一眼，低声委婉的说道：“其实……跟年纪也没多大关系吧……？”
啊？
是这样的吗？
暮言卿思绪翻涌，抿唇想了想，难道是他的天资不足？
可恶。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果然还是不能太攀比了。
陆归泯有些忧虑，暗戳戳的想要试探，语气之中隐隐带有几分低落，“阿卿很在乎年纪吗？”
“还好吧。”
“……”
好敷衍的回答。
陆归泯开始为自己找补，企图挽回一下印象，“浮夷宗主也算是风姿绰约，为人……也还好，年纪方面是次要的……阿卿以为呢？”
暮言卿还沉浸在自己天资不足，永远打不过宿鬼的悲伤当中，很是敷衍的点了点脑袋。
陆归泯：“……”
雪上加霜。
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往陆归泯一直没有注意这一点，如今一朝被提及，越深想下去越觉得有吃嫩草的嫌疑。
可话至唇畔，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鸡同鸭讲的对话告一段落。
这时，楼下突然热闹了起来，大家似乎都聚到了窗口处看着什么东西。
思绪回笼，暮言卿好奇道：“外面怎么了？”
陆归泯才想起来，拉起他推开窗口，“阿卿往下看。”
拂楼四周的湖面不知何时点上了一圈方灯，数百尾的鱼有规律的时聚时散，往高处看下去宛如一簇簇正在绽放的烟花，还有几尾金鱼来回跃起。
“好看。”
这样一出水中烟花，倒是别有趣味。
陆归泯淡淡笑着，朦胧的光让他的脸愈发柔和且不真实。
“阿卿觉得好看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引咎灯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