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玫瑰》Gilenki

14、羁绊如水（上） 戏剧般的命

　　两年前。横滨。
　　“……是的，首领，夫人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了。”
　　维吉尼娅立在母亲的病房门前，没什么表情地听着私人医生和爷爷通话。
　　她的父亲不知去向，爷爷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是也只能硬扛，母亲因为父亲和她的事陷入对自身悲剧的无限悲伤，什么都不管不问了还落得一生病，外界还虎视眈眈。艾尔斯特家族真是多事之秋。
　　说是让人带母亲和自己来日本散心和应对特殊情况，其实也只是让维吉尼娅做好成为十代目的心理准备。
　　在此之前，在某个事件后，维吉尼娅拥有了让人恐惧的力量。此后，一连串的不幸就此发生。不管是父亲离家后不再回来，母亲的病重，甚至是自己时不时都要接受因为拒绝那份力量掌控而带来的后遗症……
　　维吉尼娅非常迷茫。外界谣传维吉尼娅是个恶魔般的小孩，吓走了她的父亲，又让她的母亲和爷爷的生命受到威胁。更可怕的是，他们坚信维吉尼娅没有遭受任何袭击，那股力量是她天生就有的，一切都是她恶意的谎言。家族的未来，母亲的病情，自己的生死，无尽的谩骂，这些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一天又一天在生与死之间迷失道路，无法决择。虽然爷爷曾严令跟来的人看好自己，但维吉尼娅总是有办法逃出去。她在某条清澈的河边徘徊，犹豫着要不要让自己的生命消逝于其中。
　　某一天，她望着那粼粼波光跳了下去。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斜对岸立着某名少年，当然少年也没能看见她——直到少年跳入水中的那一刻。维吉尼娅在水中看到了他。她只是大脑当机了几秒便立刻游向少年的方向，拖着他上岸。
　　“咳.....咳咳......咳咳……”少年成功把自己给咳醒了。
　　“你……不要紧吧？”少女跪在他身边给少年做着心肺复苏，发尖的水滴落在少年的额上。
　　“被同样想自杀的人救了啊......”少年露出颇为沮丧的神情。
　　“我以为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向我表达感激，真是有些失礼啊。”
　　“......因为太奇怪了，这位小姐，明明你自己也想死，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同病相怜成全我呢，那样的话我们还能作伴。”
　　“你可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话说我为什么要成全你？”
　　“那不是很自然的吗？”
　　维吉尼娅认真地和少年对视了。她在看到对方的眼晴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自己。
　　挣扎徘徊，不被理解，无法掩饰的孤独，寻求解脱……
　　“……那是不对的，自杀少年君。”
　　“……嗯？”
　　“自杀不是解脱，是因为对绝望的无可奈何。无论要自杀的人多么坚定，都不能改变这是场悲剧的事实。比起死，我们所希望的只是死亡过程带给人的麻木和虚假的解脱罢了。”
　　夏日的暖风吹过，竟也像秋风般寒凉，注视着两人的心灵并且从中穿过了。
　　少年微微一愣，眯眼看着她不说话。
　　维吉尼娅在跳入水中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还是不想死的。即便她很快就会经历丧母之痛，之后又失去爷爷，甚至于自己会在无可奈何之下被绑到首领的位置上面对一群自私自利的家族成员和外界的嘲讽诋毁。当她彻底被水漫过，感到难以呼吸时，她意识到她要活着，她要做的事还有一大堆。
　　同时，她在决定不死的那一瞬睁开眼向上游，然后就看到了寻死的少年。
　　简直就像命运一样——奇妙的是她以前从不相信这个。
　　维吉尼娅身边还是有极少数的支持者，比如母亲，爷爷，比如西蒙，还有迪诺和那几位叔叔。然而，他们毕竟只能成为旁观者，谁也无法体会她的痛苦和悲伤，也看不见自己的内心。即便自己的一切行为和情感都与常人无异，她还是感到了格格不入。
　　陷入挣扎的人嗅觉十分灵敏——这和常人所谓的嗅觉不同，是对同类气息的敏感。就像她看到太宰的时候一样，她的敏感器几乎可以说是疯狂叫喊个不停。
　　少年，太宰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起身离开。维吉尼娅有些发懵，但也有点欣喜。她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就算被家族和一堆破事折磨得颇为早熟，但这也不能改变她是个小鬼的事实。就像是没有意趣相投的伙伴的小孩子终于发现了同伴，维吉尼娅此刻就接近于这种心情。一点点希望都让她惊喜不已。
　　于是，她叫住了太宰。
　　“那个……请问你经常会来这里吗？”
　　太宰转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算是某种默认的回答。
　　“我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不希望你继续自杀，但是....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你还要自杀的话，你就来这里吧，我会来阻止你的。”
　　......果然还是好奇怪啊......我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真是的，我是不是应该报门语言艺术课……
　　太宰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到底在想此什么，好像点头了又好像没有，以至于第二天他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内心还是非常不解，只能立在河边发呆。水里有了点动静，他只是很自然地低头望下看。身后却传来跑动声，某个人影突然出现，一把抓住太宰的手臂把人往后拽。
　　太宰：”......我现在还没打算跳下去。”
　　维吉尼娅：“……抱歉，你的神情和动作太让人怀疑了。你真的来了啊.......”
　　难不成，他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吗？
　　太宰微微抿唇：“.....啊。你不是也来了吗，这位小姐。”
　　“我有名字哟，自杀少年君，你可以直接叫我尼娅，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太宰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犹豫纠结，好半天才道：“像这样展开下去，就像是一般小孩交朋友的过程。朋友其实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彼此所做的也是浪费时间还不一定能获得回报的事。”
　　“……那算什么说法啊，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自杀少年君吧？哦，看样子你默认了。”维吉尼娅稍微有点不满。
　　但是，她心中还没有要把他当做朋友的念头。维吉尼娅的遭遇无法让她轻易和人结交一段亲密的关系。她只是觉得太宰的存在是个安慰，让她觉得没那么孤独。这种想法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彻底分开失去联系后，维吉尼娅才非常后悔没能和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两人绕着这条河走了一圈，维吉尼娅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少年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可以肯定的是，与他们同龄的小孩绝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
　　分别的时候，太宰冷不丁问道：“尼娅，你真的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吗？”
　　“嗯。我觉得，生和死都有意义，两者的意义是互相衬托出来的。话说自杀少年君，我只是和你交谈了一会儿，就发现你比我敏感——不，该说是敏锐才对。我们大概能看见部分相同的景色，但你往往会看得更深入，然后你就会进入某个别人完全看不到的世界，始终只有你一个人，你出不去，更不会有人进来。什么都太明白的人，会受不了吧？”
　　“……”
　　“那么，希望明天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再会。”
　　太宰莫名其妙地继续出现在约定的地方。两人其实不一定每次能聊很久，但是维吉尼娅始终在这里微笑着等待。她好像从来都没介意过某些令人头疼的话题和沉默，甚至是试探。
　　“尼娅，你要是只是想找个临时玩伴的话还是放弃吧。”
　　“我自以为自己精神正常，所以如果只是临时的话我会更倾向于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而不是找你。”
　　“……尼娅，你有时候真不留情。”
　　……
　　“我总是在自杀，你总是在阻止，不会觉得很烦吗？”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还要那么做，你果然是讨厌我，真是的，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待见我呢？告诉吧，我绝对不会生气的。”
　　“……不，你没做错什么。”
　　……
　　“尼娅——”
　　“抱歉我要打断你，鉴于你接下来的话毫无意义并且你肯定又要撒谎，我觉得还是不必了。”
　　“……我现在觉得你比我敏锐。”
　　“多谢夸奖，不过这是因人而异的。”
　　……
　　“怎么，今天说话好正常，你还是我认识的自杀少年君吗？”
　　“……尼娅，不是你说过你不想听那些话吗？”
　　“你真的有在听啊，我快感动哭了。”
　　“……呵。”
　　……
　　除此之外，虽说她不再想死，却依然深陷痛苦——不过这份痛苦的恶劣影响并没有带给旁人，她始终温柔而有耐心。太宰在潜意识中其实觉得在她身边似乎要轻松一点，两人应该算是同类，不过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某一天，并肩散步的两人之中的一方，维吉尼娅，突然顿住了脚步捂住自己的右肩。某个花纹一路向上延伸，甚至爬到了她的脸上。与此同时，她突然被黑色的烟和火焰紧紧缠住了。
　　“尼娅......“太宰先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随后朝被困其中的维吉尼娅伸出手。
　　“不要靠近我......我...我很快就没事了......”维吉尼娅连忙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可是，尼娅你——”
　　“我求你别过来......不要看着我......”
　　“……但我是异能者——抱歉没告诉你，尼娅。我可以将异能无效化，所以——”
　　“没用的，我这不是所谓的异能……总之很危险你离远点。”
　　等一切恢复如常，维吉尼娅跪倒在地。她几乎不敢抬起头，她失去了面对太宰的勇气。她被外界叫作怪物或者变异魔物不是没有原因的。刚刚都算好的，真正运用力量的时候才是真的……
　　“你没事吧？需要我扶你站起来吗？”太宰向她伸出手了。这是第一次。
　　维吉尼娅慢慢抬起头看着太宰，一时还没敢握住：“你……”
　　“尼娅，你身上的色彩一直都很奇妙。”
　　“……什么？”
　　“你的眼睛，是非常浓烈惊艳的红色，简直就像玫瑰一样。至于你所拥有的的这种力量，”太宰的目光落在萦绕在她手上的残余黑色火焰，“我隐隐在其中看到很细碎的光点，这样的话，不是夏夜的颜色吗？真是很奇妙。”
　　维吉尼娅伸出手搭在太宰一直没有收回的那只手上，接着恍惚了很久。
　　至于太宰君，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好像正在做他曾经认为没什么意义的事。
　　“你是异能者吗？”维吉尼娅小心翼翼道。
　　“嗯……”
　　“……你不用放在心上，你看看我就知道没什么的。以及，谢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