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嫚诗舒鴍

7、七

　　跟预期一样，我被送往教育局组织的培训班学习，内容一度从电脑操作到其他我们已经耳熟能详的办公室常规操作，这对我来说实在有些枯燥。然而为了更好的留在远铭小学，我不得不认真听讲，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自己烂熟于心的东西，好顺利拿到培训合格证。
　　同去的都是一些和我一样深埋在大山里的园丁们。有些是留守乡村的代课教师，他们不像正式员工，通常只念完高中，一个人负责两三个年级，这些年级的学生总共三四十名，混在一起，成为一个零散的乡村学校。
　　“你们大老远跑来，学这些东西回去，用得到么？”我问坐在我身旁的一名四五十岁的老教师。
　　“年龄大了，接受这些东西不容易。但上面出通知得强制来学，而况孩子们需要啊！”他说。
　　我深知我在的学校连专用网络都没有，这些东西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学起来用力，还毫无益处。
　　“能用得上吗？”我又加大了音量。
　　“学校里连台电脑都没有，学回去也不好用啊！”他终于听明白我的话意，像一个和祥的佛陀，一点也不计较我的粗鲁，微笑着回答我。
　　“你们年轻人，一定很喜欢这些新东西！”这回是他向我搭话。
　　“还好，用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培不培训都没关系！”我保持着一惯的骄傲。
　　“哦，你一定是一名好老师吧！”他又说了一句，像我初到远铭小学时，带着北大毕业的出身，站在讲台上被全校师生仰望一样。仿佛他也只是一名学生，从不知道为人师表是什么滋味一般。
　　“您怎么会这么说？”我明白的反问了他一句。在普世的价值观里，我的整个人连同长相都充满反叛的味道。
　　“你看起来像！”他说。
　　我刚喝过水，最后一口还噎在喉咙里，听他这么说，差点咳了出来，我确信他只是对我表示盲从。
　　像这样的培训课，我终于从认真的停留在笔记本小册上支起自己的脑袋来，回头四处观望，发现后面一片，好多人脑袋差不多已经趿拉到桌面上了，带着浓重的睡意，只有讲师还在不辞辛劳的翻动着嘴巴。
　　我猜想培训的讲师们一定是只在假期才能见到我们一次，平日里久坐办公室无事可干，终于可以从我们的眼睛里收到尊重和认可，才会在这么漫长的冬日里格外尽力。
　　我坚持在瞌睡和认真记录之间，用重度自制力将自己从昏沉中拉出来，好等到那张培训合格证万无一失的发到我的手上。整个培训期都格外煎熬，直到我拿到培训合格证之后，才听到身边几名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公办教师说，这种培训时不时就会有，你需要的就好好学一下，会了的，睡睡也就过了，不要太当真。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整个培训班里，我是最积极的一个。
　　两本思想教育检讨的本子我还未开始，为了检查陆茵跟张秀可有没有配和我假期给她们的作业安排，我又专程到了她们的家里一趟，大致就是帮她们修补假期作业的漏铜，将她们大片大片的知识盲区强行塞进去，她俩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但待在这个小山坳里的时日越久，我对是否能通过考核越在意。它将是我顺利走在教育之路上的通行证，我想留在这里帮助更多的张秀可和陆茵，她们比我想象中更需要我。
　　因为假期漫长，刘哩回家了。她就是那只流落在这山坳里的黄鹂，来是来了，但她不甘自己的声音只能在这山坳里响起，她在努力的从这里飞出去。假期打扰，加上我自从来到这儿就是一事儿妈，她在备考中一定对我烦不胜烦。
　　虽然这样，我还是给她去了一个电话。
　　“小七老师，你培训好了没，不会连这种是个人去了都能领张证书回来的东西你都告诉我你没做好？”
　　没想到她比我更担心我的培训结果。
　　“拿是拿了，但这种培训课，对我会不会有点白费力气，简直等于去牢里蹲了两个月！”我如实跟她埋怨道。
　　“祖宗，事虽是这么回事，你忍忍不就好了。实在学不到什么好料，你就当去磨砺自己的毅力两个月，好改掉你凡事都不带耐性的坏毛病，我最烦你们这些所谓北大的高材生了，不好调教，本事没使在点子上，还一直摆副大爷的架子！”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的事，你备考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影响到你？”我打断她，想了解她积极的生活状态，好汲取多一些前进的力量。
　　“不影响不影响，我只陪家人好好的过了一个年，那备考不急，两年我都忍了，不差浪费在你这点时间。”
　　她笑得格外明亮，我忽而就想起自己的家人来。
　　“小七老师，春节时候你有没有抽空回去过？”
　　“我家远着呢！”我只叹了一句，还不想跟她说太多自己的私事。
　　想来我是应该回去一趟的，除了被罚，我的心里还在抗拒离家的距离，我希望自己在这里完全安顿下来，再给妈妈一个喜报。
　　“哦，你别不会是把钱省下来都买了新衣服穿了吧，好在新学期多勾引几个像样的男老师。”她开始不着边际的开起玩笑来。
　　刚说到这里，我就惭愧的想起自己的教育检讨来。
　　“那个，刘哩，就是……就是像思想指导……你那儿有没有模板啊？”我支吾着说不清楚。
　　“你是说你的两本教育检讨啊，我跟你说，写两本还算主任罚得轻了！”她突然放大音量，直接将我心理的暗区暴露出来，不顾我还要不要颜面。而后一如既往的热心肠，说得停不下话来。
　　“小七老师，不是我说你，早跟你说了熊孩子没那么好对付，你偏不信我的，硬要跟我打什么赌，还一个劲夸他们是天使，拿些不起眼的小事跟我炫耀。这回阴沟里翻船，吃了败局，知道来求我了吧！”
　　她叽叽呱呱就是一大堆。
　　“不是，小刘，我是问你思想指导有没有模板？”我毅然掐掉她的话头。
　　她将我的话全部当作耳边风，光顾着自己说开心了。
　　“其实这教育检讨也没什么难的，你就网上搜一点，你的实际情况说一点，再给上级领导认个错、道个歉，也就完了！”
　　她说得轻巧，我却毫无头绪。
　　“要是我写砸了，估计下学期的考核也不用过了。”我用良知鞭笞她。
　　“不是，小七老师，你真的没有唆使你的学生抄袭？你确信你真是北大毕业的？在成绩这件事上，是个人都带有自己的私心，尤其是像你这种新来的还等着考核的，我见得多了！”
　　“你说什么呢，不要质疑我。等这一关过了，你有什么大事我都帮你！”我不得不向她软下身姿来。
　　“嗯……”我从电话里听到她长长的沉思，正在我以为她也将质疑我的真诚跟人品时，她突然从电话里传出声来，“在我宿舍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有我写过的，你不要全部抄，虽然都是抄袭，好歹你也给我把痕迹处理得干净点，证明你是一个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她沉着声音说道。
　　“不是，小刘老师，我没有唆使她们抄袭，因为用不到，期末成绩下来时你也看到了！”我不得不严肃的跟她纠正，遗憾连她也误会我了。
　　“我知道，钥匙放假时候我给过你了，解释你都留着说给主任听，在我这儿是没有用的！”她说。
　　我拿着刘哩留给我的钥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为新学期伊始，能得到主任跟学生们的认可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