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嫚诗舒鴍

6、六

　　在除掉远铭小学这片山坳外，山坳的另一面，是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的小山村，她们安静的排列在山脚下，沿着蜿蜒曲岖的山路，靠双脚通往自己要去的每一个地方。
　　我绕过几片葱郁的麦田，踩着山路上厚重的落叶，轻巧的穿入一座小村庄，几声狗吠过后，我询问着到了张秀可家。显然她不知道我会突然到来，先是充满惊喜，而后化成一阵羞怯的搭讪。
　　“小七老师，你是来我家的吗？”她不安的朝站在她家屋外的我问道。
　　“是啊，你不叫我进去你家坐坐吗？”我笑着回了一句，人已经朝她走去。她小跑着进了屋，愉悦的叫了一声妈，匆匆给我俩解释后，给我搬来一张小凳子，就忙自己的去了。为了避开长时间跟我交流的卑怯，她站在不远处，时不时朝我张望过来，想竭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小七老师，听秀可说，你是新来的。这孩子学习成绩一直不大好，给你拖后腿了，她爸爸不在家，是我没管束好！”秀可妈妈坐在我的对面，不时朝火炉里拨弄柴火，烟雾中她有一张和祥的面孔，带着对知识的崇拜。
　　“是啊！”我说，“我是这学期才外调来的，教孩子还没有经验，想到家里面来了解了解。”
　　“小七老师谦虚了，这孩子，你说她干啥不好，平时成绩虽然不好，但不会做什么坏事，你说她怎么就在期末考试的时候还抄袭上了，这孩子！”秀可妈妈猜想我定是为这件事而来的，一边替秀可解释，一边拿眼神打量我，看我的反应。
　　“这，就让它过了吧！”
　　“啊？”似乎想不到我会如此轻松的将这件事一笔带过，秀可妈妈讶异的看着我，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小七老师，秀可的成绩……这学期的成绩没了，会影响她下学期升学吗？我可不想她像班里的那个陆茵一样，三年了还在读三年级。秀可她虽然成绩不好，早早念完书也是要出去找活路的！”
　　像所有农村妇女一样，她带着对自己孩子的关切和期盼，明确的拒绝着不可接受的意外安排。
　　“秀可妈妈，这件事，还得我再努力努力！这学期她跟陆茵的成绩都作废了，要升学她得把自个的成绩提上来才行。”
　　秀可妈妈一听我这样说就急了，她停止了拨弄火炉的手，将手上的火钳扔在地上，火炉里燃烧不完的柴火冒出一股浓烟，将我的眼睛熏出泪水来。
　　“小七老师，你说你一个新来支教的，自己考核的事怎么能跟孩子们说呢，让孩子们抄袭完就不负责任了，你倒好，拿着国家的工资什么也不用想，可孩子不能升学了可怎么办？”
　　“妈……”张秀可见自己的妈妈生气了，跑过来支吾的看着我，担忧我跟她妈妈起冲突。
　　“秀可妈妈，实在是对不起，是我连累孩子们了。为了这事，我专程来家里了解秀可的情况，想寻找一个好一点的补救法子。”我将凳子往后挪了挪，认真的跟秀可妈妈解释我的初衷。
　　“妈，小七老师是好老师，她的课我喜欢听，下学期我一定会把成绩提上来的，你不要为难她！”她说着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早一些离开。
　　“秀可的情况我大致也了解了，抄袭的事我也受到了责罚，希望我们一起努力，学校那边情况就会好一点。”我准备出来，不好再在多话。
　　“小七老师的考核也被推后了，她考核不过就得调走了，我喜欢她！”秀可伸手扯了扯妈妈的衣角，示意她再多说点什么鼓励鼓励我。
　　我的脸上忽而漾出一抹笑意，知道自己要追寻的，无非只是某种欣赏的认可，转而起身出来了。
　　“小七老师！”秀可妈妈沉默了一会，叫住了我，“要被留级的应该是陆茵才对，我们家秀可可从来没掉过班，你帮我们想想办法，秀可喜欢你！”
　　我再度朝她笑了笑，略微点头，算是将她心中的担忧承应下来，先给她一个缓解的时间。我比她更在乎孩子们的成绩，但我更在意的，是孩子们内心的舒适区。
　　陆茵家在隔着张秀可两个村庄后更偏僻的一座小山下，全村只有十多户人家，坐落在半山腰，走到安全路段有几百米的陡峭山路，伴着沙石，从村里下到路上，下雨天一不留意，就得从上面跌倒，一直滑到山脚下才能停下来。
　　我一路攀爬上去，依然伴着一阵狗叫，在村头找到了陆茵家。
　　一向皮实的她，在家里也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她没有妈妈，自己最大，她后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跟着，他们带着对世界的憧憬，只要她支使一声，他们就整齐的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做事或玩耍。他们相互之间相差不到两岁，一人比另一人高出半个头，拥有相同的面貌和一致瘦削的身材。
　　“陆茵！”我在远处唤了她一声。
　　她朝我看过来，接着脸上露出澄澈的笑脸。
　　几个弟弟妹妹带着陌生又好奇的神情，跟在她身后朝我走来。
　　“老师是来家访的！”我单刀直入的对她说。
　　“我爸爸不在家里！”她胆怯的看了我一眼，将弟弟妹妹们一哄而散，等着我或是责罚或是教育的台词。
　　似乎以往的老师在她心里留下的样子，除了这两种再没有多余的期盼，她想从他们那里多寻到一点慰藉，或者是对她家境的同情，或是对她的担当多几声赞许。但她投进去的希望，都在老师们开口那一刻全部被打碎了。
　　“我不是来找你爸爸的，我只是来跟你闲聊闲聊，想让你多跟老师交流。”我说。
　　她把眼睛抬起来，带着讶异和不确定，继而低下头，将两只手绞在前面，不安的揉搓着。
　　“那个……老师，我家里，就这样，平时家里兄弟姐妹多，得靠我带他们一起做农活，我爸爸没有多余的帮手！”
　　这是我跟她相处半个学期以来她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那你平时都是怎么做作业的？”我问她，自己从她家角落里捞出一条长凳坐下。
　　“我都是在学校里做完了才回来的，家里事多，弟弟妹妹们也闹得慌，我不想念书。”
　　“所以你习惯抄袭？”
　　她没有再接话，知道自己不对，只把头埋在地上。
　　“你想暑假时候升级吗？就是不用一直重复念三年级，不被其他同学嘲笑。”我问她。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抹光芒，而后又暗淡下去，重复着被教务主任训话时的神情，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为什么要摇头？”我起身问她。
　　她把头摇得更厉害了。
　　“不是不是，小七老师，我成绩不好，没有办法做到。”她说。
　　“我帮你！”
　　她将脸仰起来，向我投出一抹期许，欣然露出一个笑脸来，而后憨憨的说了一句：“你不要被我连累了！”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让她自信些。
　　这是我在新学期对自己的约定，不让从不留级的张秀可留级，帮一直留级的陆茵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