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渡千山远》石赛蘅

3、八十年代，再会（三） 卓言忍不住

　　“姐，你不要着急，我陪你去找，咱们顺城就这么大，孩子丢不了的。我现在就去卓言家把摩托车取回来，让他一起帮忙找，他这人做事情最仔细。”

　　“日理万机”的韦东难得在家，他看见姐姐失魂落魄地回来，也急得不行。

　　于是，韦玲、韦东、卓言兵分三路，慌忙寻找。

　　竹韵幼儿园、韦玲单位，他们原来的家全都没有竹韵的影子。韦东还特意去了一趟宋大兴单位，也是无果。

　　“再想想，孩子还能去哪里？”

　　说话的人正是被韦家人换做“待业青年，整日东游西荡”的卓言。

　　他比韦东高两三公分左右，不像韦东那样瘦得吓人，那也绝不达不到标准体重。他梳着短平快的寸头，而不是韦东那时髦的爆炸头，身上的衣着也很不起眼。可是论起五官，他比韦东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了。

　　他的眼睛双得异常夸张，看不出有几道褶皱。再配上刀削般的脸型，英挺的鼻子，任谁走过去都会多看他一眼。

　　连卢叶私底下都和丈夫说，“你弟弟那个好朋友可真是个美男子呢！”

　　这个“美男子”绝不是个绣花枕头，此时，他和韦家人一样心焦，并搜肠刮肚地想线索。

　　“她那么小，能去哪里，都怪我，连个孩子都看不住。”韦玲深深自责。

　　那时顺城的新闻里，报道儿童被拐的不多。倒是经常有什么某男子深夜醉酒后露宿街头，第二天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冻硬之类的报道。

　　此时的韦玲并没往旁处想，她满脑子都是迷路的竹韵哭着到处找妈妈，累了就睡在了雪地里。想到这，她浑身打着寒战。

　　“你们再想想她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去游乐园看看，小孩子么，也许跑那玩去了呢！”

　　卓言跨上他的永久自行车，快速向游乐园骑行。

　　跷跷板、滑梯、秋千处，没有看见任何小孩子，确切地说，这种鬼天气就看不见什么人。

　　摩天轮、海盗船等大型项目因为是冬天，都没有开放。

　　在他焦急不安时，刚停了不到一天的雪，又扯絮般地下了起来。

　　他在游乐园门口的国营商店，买了盒阿诗玛，又询问起商店的服务员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棉袄、戴着兔耳朵帽子的小孩子，她们也都只是摇头。

　　他疲惫不堪，无功而返，一走进韦家的院子，就听到韦敏学的声音，老大，实在找不到就报警吧。

　　卓言看着一团乱的韦家人，踌躇一会儿，没有进屋，骑着他的“永久”继续寻找。

　　外面雪越来越大了，孩子到底能去哪里？是不是刚才找得不仔细？

　　他是个谨慎的人，每做完一件事情都会检查一两遍，确保不出错误，今天他竟怀疑起了自己。

　　这么想着，又重新走了一遍原来的路线。果然，他在游乐场的树林的深处，看到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那个雪人简直大得有些夸张，像是商场开业时，门口两侧摆放的那种充气玩偶，如此引人注目的家伙，他刚刚就看到过，也绕到雪人的后面仔细检查过。

　　这次，他似乎接受到了某种指引，又一次绕到了其后面。

　　只见雪人身后躺着一个身着红色棉衣、戴着兔耳朵帽子的小女孩。

　　这正是宋竹韵。

　　她嘴唇乌青，眼睛紧闭。圆圆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因为流了太多泪水而布满冰晶。

　　但幸好，孩子身上还是热的。

　　大雪仍旧在满天飞，北风刮在脸上刀子般狂猛。看见眼前的情形，卓言忍不住想，他要是再晚来一些，大地会不会冻裂出一条缝，直接把这孩子吞噬掉？

　　他慌忙抱起孩子，走到马路边，想拦截一辆车。

　　这鬼天气，不仅行人、车辆绝迹，连飞禽走兽似乎也绝迹了。

　　他也顾不上他的爱车了，立刻抱上孩子在雪中狂奔。

　　跨步要大，速度要稳定，呼吸要均匀……他的头脑中不停翻腾着初中体育课上，老师教给他的跑步技巧。

　　可是这些技巧却不足以迎战风雪。再加上手上还抱着一个几十斤重的孩子。

　　饶是卓言年轻力壮、长手长脚，当他把孩子送到急诊室之后，还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还好，韦家是那个年代顺城少有的安装电话的人家。否则，连卓言自己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去报信了。

　　多年后，卓言回想当年，还能记得那漫无边际的雪和凌厉的风。

　　万幸，竹韵没有大碍。

　　她在众人的关切之下，悠悠醒转，可一句话没有说。

　　“竹韵，你怎么样了？”韦玲摸着她的额头。可是她的眼睛转呀转，就是不说话。

　　“竹韵，你想吃什么和小舅说，我带你去小卖部让你随便选。”韦东也说着，以往，要是说起去小卖部，竹韵简直能一蹦三尺高，然后像个牛皮糖一样挂在韦东身上。可如今，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
　　“这可怎么办才好？这孩子是不是摔伤脑袋了？”韦敏学在一旁焦急地问道，“老夏，你说要不要紧？我们要不要去大城市看看。”

　　那个被唤作老夏的，是这所医院主抓业务的副院长，也是韦敏学多年的好朋友。

　　“老哥，引起失语症的疾病主要有各种脑炎，脑部外伤，颅部占位等，其他方面也有可能是精神刺激，或者中毒等原因。我们已经对孩子做了全面的检查，身体机能是没有毛病的，孩子不说话的原因应该是精神刺激。”

　　“精神刺激？”韦东忙问。

　　“我们推测，孩子是因为受到较大的惊吓。”

　　“老夏，你确定她是精神刺激吗？会不会因为受寒声带受损，发不出来声音？”韦敏学沉吟道。
　　“她在昏迷时，咳嗽声正常，呼吸也完全正常。你们先放宽心，这种功能性疾病，我们只能慢慢治疗，急不来的。”

　　“夏叔叔，我老公和别的女人跑了，我真是不想活了。”韦玲开口道，面对着此时闭口不言的女儿，她不是询问女儿的病情，而是又想讲家里那些糟心事。

　　气氛有些尴尬。夏院长和众人面面相觑。

　　“小玲，你别担心，夏叔叔会全力帮你的，你先陪陪孩子，其他人先出来吧，让空气流通流通。”

　　“东子，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去我家找我。”在温暖的病房，卓言头上的白雪已经融化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拍了下韦东的肩膀，小声说，“孩子好像是被谁带走了，我第一次去找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第二次去才看见她躺在雪地里，是不是你姐夫根本没有离开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