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二
      在行宫一月,弦哥哥的伤也几近痊愈。初夏,我们回了皇宫。
      来弦哥哥偏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就连如妃娘娘也备了一份丰厚的大礼,拉着我的手挤了几滴泪花。
      傍晚时刻,父皇来了。父皇看着弦哥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弦,多亏你了。
      弦哥哥忙对父皇行了礼,他说,臣不敢当,臣武艺不精,还是让公主受了伤。
      我知道,弦哥哥说的,是我的脚。
      因为我不尊医嘱,本该静养的我却总是偷偷去看昏迷中的弦哥哥,右脚留下了病根,可能永远也痊愈不了了。正常走路无碍,只是跑跳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我永远也不能向其他女子一样跳舞了,我永远也不能在看见弦哥哥时飞奔到他身边了,正常女子都要学习的舞艺,于我而言,成了永远的奢望。可是我不遗憾,不后悔。
      弦哥哥说,我尽管向前走,他做我的光。
      父皇虚扶了弦哥哥,道,若不是你,瑶儿如今恐怕站不到朕面前了。十五岁少年竟有如此胆识,当一个小小的公主护卫委屈你了。
      父皇说,当我的护卫委屈弦哥哥了。
      委屈弦哥哥了。
      弦哥哥真的觉得委屈吗?
      对,弦哥哥该是委屈的,我曾那么欺负他,我曾那么淘气…
      我想他留下,但是我明白,以弦哥哥的才能,离开我他的未来将是一片坦途,将一登凌云,在我身边,他只是一个小小护卫而已。
      我看向弦哥哥,他抿唇不语,我多么希望听见他拒绝父皇的话。
      父皇又说,朕封你为正四品下兵部郎中,主掌武举,如何?
      弦哥哥思索片刻,不卑不亢地对父皇行礼,臣谢皇上恩典。
      我听到他这话泪立即蓄满了眼眶,我用力咬着嘴唇让自己不哭出来。
      我忍不住的。
      父皇和他都在看我了。
      我低下头说了句,父皇,瑶儿困了,先回阁了。
      我知道,我说这话时,眼泪已流下,声音里的哽咽,也无法掩饰。只是我自欺欺人地没有看他,我固执的认为,只要我不看弦哥哥,他就永远不知道我此刻的狼狈。
      逃似的回到了寝阁,我趴在床榻上,任凭泪水打湿褥子。
      我好矛盾,心中持着两个念头的小鬼互相打架,最后谁也没胜了谁。
      我希望弦哥哥更好,但也希望他不要离开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说过要做我的光,可为什么还是答应父皇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太子皇兄走到我身旁我都没发现,只是感到了他在轻轻擦我的眼泪。
      我扑到太子皇兄的怀里,太子皇兄拍了拍我的头,哄着我说,是谁惹我们瑶瑶生气了,皇兄找他算账去!我们瑶瑶乖,不哭了哦——
      太子皇兄原本干净的衣袍被我弄得满是污渍和褶皱,他仍是耐心地哄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还是没有同太子皇兄说,没有和他说我和弦哥哥的一切,没有和他说我哭的原因。
      就是说了又如何呢,弦哥哥亲口答应父皇的事情,又岂能改变?
      太子皇兄也没有继续问我,他见我不哭了,双手扯起了我的脸颊捏了捏,感叹道,小瑶瑶和我有秘密了……
      随后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盘桂花糕,捻了一块便送到我的嘴边。
      瑶瑶,啊——
      我张大嘴巴一口将桂花糕吃了下去,口感细腻,十分好吃。
      太子皇兄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说道:“瑶瑶,你知道各宫都给祝兄送什么礼物了吗?”
      我看着太子皇兄,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偏过头赌气似的告诉他不知道。
      太子皇兄摸了摸我的头,他说,祝兄这一次替我保护了你立了大功,我定要好好选择礼物。
      礼物。
      要送礼物吗?
      我看向一旁小几上的玉笛,那是弦哥哥昨日送我的。那只玉笛小巧玲珑,佩玉上还篆刻了一个瑶字。
      弦哥哥说,公主颇有音律之赋,此笛送给公主。
      我想起了那夜,他吹了小曲问我喜不喜欢。
      我没有回答。
      父皇曾告诉过我,作为卫国公主,不可以告诉别人自己喜欢什么。
      可在我心中,弦哥哥早已不是父皇口中的别人。他背上那道凛冽的疤痕,如一把匕首突破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距离。
      我还是为弦哥哥准备了礼物,那是一把玄铁匕首,出鞘刀刃泛过凛凛寒光。
      我曾听赵嬷嬷说,她把弦哥哥带回行宫时,看见弦哥哥手中握着的匕首锈迹斑斑。所以我想送一把这世上最锋利的匕首给他。
      弦哥哥看见我时竟然有些惊讶,他说,公主终于肯见臣了。
      是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从没见过弦哥哥一面。
      我把那装有匕首的锦盒递给他,说道,弦哥哥,恭喜你。
      弦哥哥似是不知道,他说,公主恭喜臣什么?
      我哼了一声,升官了呗。
      弦哥哥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突然,他笑出了声。
      原来公主是气这个才不理臣的啊。
      我看他,弦哥哥笑意明朗,不加掩饰,令我移不开眼睛。
      他说,公主,臣会留在公主的身边。
      我张了张嘴,仍是没说出话来。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弦哥哥,笑意明朗,仿佛天上神袛降落人世,他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蕴含着一丝笑意,他说,会留在我的身边。
      我还记得夕颜行宫,弦哥哥那同海棠花开般的一瞬笑意使天地颜色尽失,如今他仍是同样笑容,却毫无掩饰地送给我。
      弦哥哥,我叫他。
      他嗯了一声。
      弦哥哥,我又叫他。
      他依然回应我。
      弦哥哥,你以后。要常常笑。
      他揉了揉我的头,说道,知道了。
      他说,我欠了公主太多泪水。
      我不明白弦哥哥说的话,只是装作听懂的样子郑重的点点头,随后问道,弦哥哥是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弦哥哥说,他不敢说永远,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会在。
      弦哥哥的这句话陪了我好多好多年。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会在。每当我偏过头,他都会站在我的身边。我也实现了我的承诺,我会长大,会听话,会懂事,当一个合格的公主。
      弦哥哥是变了的。
      每次下课后路过小厨房,他都会主动进去给我拿最新鲜的吃食。
      每次路过秋千我说太危险了不想玩他都会抱我到座椅上稳稳悠起我,站到我身后护着我,他把我悠得又高又漂亮,惹得别的姐妹都十分羡慕。
      无论晴天雨天,他撑的伞总是倒向我这一边,他的右肩总是温热或潮湿。
      他撑着伞,陪我走了一个又一个年华。
      元丰二十六年,我十四岁,弦哥哥二十岁。
      这一年,弦哥哥及冠。
      直至他及冠,我才真正知道他的身份。他是南安王的嫡长子,本该在南安享受贵族公子生活的他却早早入宫当了我的护卫。
      弦哥哥及冠,父皇邀请了南安王及南安王妃入京参加弦哥哥的冠礼。父皇说弦哥哥的冠礼要大办,弦哥哥这几日便忙于此事,许久不见人影,直至晚上他回房,我才瞧见他。
      “瑶儿还没有睡?”
      我摇了摇头,抬头瞧他,他的眼底一片疲惫,忙拉了弦哥哥到阁内坐下,我问,弦哥哥,南安王和王妃是否到了。
      弦哥哥嗯了一声,他看向我,揉了揉我的头,他说,瑶儿,明日我便成人了。
      我顿时笑开,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他,弦哥哥,恭喜。
      那香囊是我亲自绣的,我在上面绣了大片海棠花,又着人去夕颜山取了海棠花碾磨成香料。
      弦哥哥没接,他站起身,我即刻会意,把香囊亲自佩戴于他腰间。
      瑶儿,他叫我。
      我抬头瞧他,见他神色温柔。
      弦哥哥说,明日,你帮我加第三冠吧。
      我怔住。
      弦哥哥用食指勾了勾我的鼻子,他说,瑶儿,你替我加第三冠,可好?
      我知道的,男子的第三加冠尤为重要,只有家族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人才有资格替别人加冠,我…行吗?
      弦哥哥又说,瑶儿是同我最亲密的人啊。
      最亲密的人…吗?
      我又看弦哥哥,他腰间香囊散香,我心头一紧,推开了他。
      不要靠这么近。
      我大概知道,此刻,我的脸定红到极致。
      弦哥哥有些无奈的后退了两步,他清咳了声,又叫我。
      瑶儿。
      我不敢看他,不敢答应。这些年来,弦哥哥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
      我记得那年我初上尚书房,弦哥哥做我的伴读,那些世家公子总是偷偷嘲笑他,笑他天天在我身后做我的影子。我的弦哥哥从不理会他们,可我却舍不得他受一丁点委屈。
      那一次我从茅屋出来,便听到了吏部尚书的小儿子带头欺负弦哥哥,他们围在弦哥哥座位旁,言语尽是嘲讽谩骂。而弦哥哥像是没听见一般坐在那里拾掇我的书本。
      他们说弦哥哥是懦夫,是废物。
      这话利剑一般的刺痛了我。
      不知谁说了一句公主回来了,那群人成鸟兽散。
      我却是万万不能善罢甘休的,从人群中准确的揪出了吏部尚书的小儿子,怒火中烧。
      “给本宫跪下。”
      我很久没发脾气,摆公主架子了,大概他们都忘记了很久之前那个小魔王心性的暖玉公主。
      那边跪下了一众人。
      只是我揪出来的吏部尚书公子没有跪下,他不服不忿的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弦哥哥。
      不尊公主,该当何罪?
      立即有公公回应我,当打三十大板。
      那还等什么呢?
      语毕,便有人押住吏部尚书公子。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真敢打朝廷重臣的孩子,此刻眼中满是震惊。
      随后他便嚷起来,你敢打我?我爹是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怎么了?我爹还是皇上呢。等什么呢,赶紧带下去!
      弦哥哥把我最后一本书装进书匣,这才抬眼看了一下即将被拉出去打板子的吏部尚书公子。
      公主,饶了他吧。
      弦哥哥背上了我的书匣。
      皇上还在等着我们。
      我立刻笑开,向押着吏部尚书公子的公公摆了摆手,又冲弦哥哥乖巧地说,好,听你的。
      我不敢答应弦哥哥,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他一生一次重要的时刻因为我染上了污点。
      我怎么忍心听别人嘲讽他,怎么忍心看别人讥笑他。
      那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男子啊,那是把我放在心尖尖上的男子啊。
      我还是摇头,那一刹,我看见弦哥哥眼中的光坠落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能,便是不能。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弦哥哥及冠,未加第三冠。
      父皇替他加了第一冠,他的父亲南安王替他加了第二冠。
      二加冠毕,迟迟没有人替他加第三冠。
      弦哥哥在那站定,许久,他才说了两字。
      礼成。
      这一声,掷地有声,满座皆惊,连同父皇在内。
      弦哥哥面色无异,俯身向父皇请命。
      臣斗胆请皇上为臣表字。
      父皇看着弦哥哥,不怒自威,沉重开口,第三冠颇为重要,怎可缺少?
      弦哥哥回,臣之三冠礼未曾缺少,陛下天恩赐臣一加冠,父王生恩为臣二加冠,暖玉公主于臣有再铸之恩,臣之三加冠当由暖玉公主加,公主不便来此,臣之后再去寻她,为臣行三冠礼。
      此言一出,群臣议论纷纷。卫国从未有过女子替男子行冠礼的先例。
      我的弦哥哥头发高高束起,萧萧肃肃地站在那,对群臣对天下说我对他的重要。
      我忽然想起了他同我说要我帮他加冠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了我拒绝他时他眼中坠落的光。
      我不知道我在他心中那么重要,我从来不知道。
      他说的那一句,瑶儿是同我最亲密的人,他没叫我暖玉,他没叫我公主。
      他说,瑶儿。
      亲呢的瑶儿。
      原来只是我想的太多,弦哥哥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说,说他懦弱也好,说他废物也罢,他统统不在乎。
      在乎的人是我,是躲在他背后那个小小的我。
      原来原来啊……
      关于他说的我的不便参礼,是整个卫国都知道的事实。
      他们知道暖玉公主有一种怪病——不能看红色。
      那年夕颜山之后,我从未参加过各式贺礼,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不能见红色。
      许是那鲜血汩汩,夕颜山天地通红,许是那从右肩蜿蜒到腰间的凛冽伤口。午夜梦回之际,我被这红压抑到几近窒息。
      从此我不敢见红色。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弦哥哥冠礼自上而下从未饰红色。
      只待我去。
      父皇为弦哥哥赐的表字唤扶安。
      祝扶安,祝扶安。
      我读了几遍,反复思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忐忑之际,便见到了一抹黛蓝进了我的阁内。
      弦哥哥!
      我见到弦哥哥来,忙起了身,周围宣纸散落一地,弦哥哥走近,拾起一张。
      上面写满了扶安两个字。
      他笑了一下,公主已经知道了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皇上赐我的表字,扶安,我很喜欢。
      扶安。
      这两个字含义那么明显,弦哥哥真的甘愿,真的喜欢吗?
      我知道,弦哥哥总有一日会离开我,或早或晚。
      他总要回去南安继承爵位。
      父皇赐的字,就是表示。弦哥哥只要扶持卫国,整个南安王府就会平安。
      弦哥哥的手突然覆上了我的眼睛。
      瑶儿,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不像你。
      不像我?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问出口。我摇头,笑了一下。
      弦哥哥,瑶儿恭喜你。
      恭喜他,恭喜他及冠,恭喜他终于可以回南安,恭喜他将要承袭爵位,甚至,恭喜他在不久之后将要妻妾成群,子女满堂。
      我终是要面对现实,他是我的弦哥哥,是夕颜山上奋不顾身救我性命的人,但他也是南安王府的小王爷,是要继承祖辈爵位的人。而我,是卫国公主,也只能是公主。
      他在皇宫这六年,只不过是父皇为掌握南安王府编织出来的一个美丽的谎言。
      他是南安王府交给父皇的质子而已。
      弦哥哥把一个玉冠放在我的手心,他说了相同的话。
      瑶儿,替我加第三冠,可好?
      好。
      我手指从他的墨发之间穿过,替他重新束了发,为他加上了玉冠。
      那是一个完美的发饰。谁也不知道,他昨日离开后,我便用我自己的发练习,直至天明。
      我看着他十分满意的神色,终是没忍住问了句,弦哥哥,你会和南安王一起回南安吗?
      弦哥哥怔住。
      这一刻,我便知道了答案。
      原来,这就是他曾对我说的,他不敢说永远。这就是他不敢说的尽头。
      南安王及王妃远来皇宫,弦哥哥冠礼结束便是招待的贺礼。
      文华殿,歌舞升平。
      这是我第一次参与宫中的宴礼,当我迈入大殿那一刻,喧嚣热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纷纷,我一一向座上之人见礼。
      我第一次看见了弦哥哥的父母,南安王目光幽幽,看着便深不可测。弦哥哥坐在南安王的身侧,此时也是看向了我。
      父皇赐座,我坐在了太子皇兄身侧,宴礼又热闹起来,歌姬舞姬演了起来,各家有才艺的小姐纷纷献艺。
      太子皇兄问我,第一次参加宴礼,感觉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正在弹琴的四姐姐,说了句,不怎么样。
      太子皇兄不置可否,他给我夹了块肉,说,今日祝兄及冠,父皇宴请南安王及王妃,定要给祝兄定一门亲事的。
      我瞬间失神,看向太子皇兄,问道,父皇要给弦哥哥赐婚吗?
      太子皇兄看了我一眼,笑道,当然,父皇定会在这吉日替祝兄寻一门好亲事,祝兄从皇宫长大,自然是父皇赐婚。太子皇兄又叹了口气,看向殿上弹琴的四姐姐,说道,小四一直以来便喜欢祝兄,她年初刚及笄,多次求了赐婚都未成,父皇怎能容许南安王府娶皇家的女儿呢。
      太子皇兄语气微有遗憾,瑶儿,你可要好好选择心仪的男子啊,不然——
      不然之后的话,太子皇兄却是没说了。
      但我懂,太子皇兄此言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没说话,一杯一杯的喝酒,直到太子皇兄警告我不能再喝了。
      酒过三巡,殿上,襄亲王府的婉熙郡主一舞惊鸿,惊煞旁人。
      我也多看了几眼,婉熙阿姐这舞着实惊艳,一袭白衣胜雪,倩影翩跹。
      听闻婉熙阿姐的惊鸿舞向来着红色舞服,可今日因为我在此不得不换了颜色,白色惊鸿,亦有另一般风姿。
      婉熙阿姐待我很好,她自小生活在宫外,总能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每当她进宫,定要来找我待上半天,她会给我带京城市井里最时兴的小吃,她会给我讲她偷偷看过的话本子,她会在她去过的地方买一些好玩的物件送给我。
      襄王叔请了全卫国最好的舞师来教婉熙阿姐跳舞,在我的脚还未受伤之前她会不厌其烦的教我,但之后,唯余叹息。
      如今,婉熙阿姐巧笑倩兮,一舞罢了,规规矩矩的向父皇见礼。
      父皇看着婉熙阿姐,赞不绝口,最后的最后,说了一句,婉熙也到适婚的年纪了吧。
      襄王叔乐呵呵的答道,婉熙去年末及笄,还是皇兄您亲赐的玉笄呢。
      父皇点点头,问道,婉熙啊,你可曾有心仪的男子?如果有的话,皇伯伯给你赐婚。
      婉熙阿姐回答道,臣女还未曾有心仪之人,多谢皇伯伯挂念。
      父皇环视一周,目光终是落在了那抹黛蓝上。
      我攥紧了拳头,努力忍耐抑制着。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清晰的摆在了我眼前。
      原来是婉熙阿姐!原来是婉熙阿姐!婉熙阿姐是父皇为弦哥哥选的妻!
      我低下头,牙紧紧的咬住嘴唇,不敢抬头去看。
      ——不知扶安觉得婉熙如何?你二人年龄适宜,郎才女貌,不失一桩好亲事。
      ——回陛下,婉熙郡主温婉娴淑,自然极好。
      ——婉熙和暖玉自小便熟识,想来同扶安也是相识了,臣弟也觉得婉熙郡主和祝公子极为相配。
      ——不知南安王意下如何?
      太子皇兄握住了我的手,低声唤了一句,阿瑶。
      我摊开掌心,一排规整的印。
      我忽然间想起夕颜山上他教我写字,我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写在了掌心,时间久久流逝,那个名字早已经篆刻在心头。
      祝逸弦。
      自那时起,那个名字就在我心里安了家,那一笔一划的触感,却是让我自己画地为牢。
      海棠花,远山黛蓝,永永远远的住在了我心里,但至此,也只能住在我的心里,再无其他。
      父皇为婉熙阿姐和弦哥哥赐了婚,待襄亲王府准备好嫁妆,婉熙阿姐便随弦哥哥到南安成婚。
      弦哥哥曾同我说过,盛夏来临,南安城满街繁花锦簇,飘香十里。
      那种花名叫霓珞,是我未曾见过的。
      或许我也没机会去见了。
      回宫时,四姐姐喊住了我,她的表情满是不甘,四姐姐说,小七,把祝公子让给虞婉熙,你可甘心?虞婉熙她凭什么?她只不过是一个郡主,身份远远没有你我尊贵!
      我看了一眼四姐姐,没有说话。
      是啊,我不甘心,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四姐姐又说,你当初不肯把祝公子给我,如今你又不肯争,难道就真让祝公子娶了那虞婉熙去?
      四姐姐的声音太刺耳,我皱了皱眉,四姐姐,婉熙阿姐人很好,祝公子他……他一定会幸福的。
      四姐姐似乎是生气了,她提高了声音,愈发刻薄,虞瑾瑶!你真的是笨!你跟父皇去哭去闹!你去求父皇不要给他们赐婚!父皇不是很疼爱你吗?你从前对祝公子弦哥哥长弦哥哥短的感情去哪里了?
      我叹了口气,对四姐姐说,一个护卫罢了,四姐姐何必呢?
      这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真的害怕我忍不住去做一些不可原谅的事情。
      我转身离开那一刻,看见了一片黛蓝。
      他站在不远处,亦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我刚才说的话,他大概已经听见了吧。
      我说,一个护卫罢了。
      我说,何必呢。
      那一刻,心脏痛的几近停止跳动。
      疼,真的很疼,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弦哥哥的眼神,倘若一把匕首,直直的穿进我的心脏。
      我冲他笑了一下。
      弦哥哥,恭喜。
      弦哥哥眸光暗了几分,说道,瑶儿,这是你第四次同我说恭喜。
      这一次,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吗?
      我真的恭喜他订婚,真的恭喜他幸福,甚至,是真的只把他当护卫吗?
      不是的。
      我希望他不要幸福,不要安康,不要同婉熙阿姐举案齐眉、子孙满堂。
      我希望他娶了婉熙阿姐之后所有我恶毒的想法都要实现。
      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我看着弦哥哥笑了。
      我说,弦哥哥,恭喜你,祝福你幸福安康,同婉熙阿姐举案齐眉、子孙满堂。
      语毕,弦哥哥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臂,他双眼猩红,声音挟着怒意冲向我。
      虞瑾瑶,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右臂传来的痛觉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弦哥哥是我的护卫,仅此而已。
      他是我的护卫,也只能是我的护卫,不敢再有其他,从我们初见那一天就决定好了。
      而从今往后,不敢再有其他关系,他是南安王府小王爷,我是卫国公主,我们终将渐行渐远。六年前夕颜山上的事,会慢慢淹入时间洪流,再不会有人记得。
      弦哥哥背上的那道疤也割进我心里,伤口有多深,就有多疼。
      我看着右臂的痕迹,又看了那抹黛蓝远去的身影。
      我真的失去弦哥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