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只管往前走,我做你的光 ...

  •   我叫虞瑾瑶,卫国最受宠的小公主。
      元丰二十年,我八岁。父皇把一位少年领到我面前,问我,我们小瑶儿想不想要一个护卫。
      我抬头看他,他长的可真好看啊,居然比我的太子哥哥还要好看几分。
      他只是垂着头,看不出一点神色,未曾说话,也未曾看我。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这才看向了我。
      我问他,你愿不愿意保护我呀?做我的护卫可好啦!可以天天吃到各种好吃的!宫里没人敢欺负我,可威风哩!
      他轻轻抽走了我手中的衣袖,别开头,只说了四个字。
      听陛下的。
      我哼了一声,冲他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丑得每当母后看见时都会狠狠训斥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新护卫实在是太无聊了,性格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跟个闷葫芦似的。
      但是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就勉强收下了他。
      从此,我的身后就多了一个跟班,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我去找太子哥哥玩,他就在门外候着。我去母后宫内的小厨房偷吃荷叶糕,他就面无表情的出现在门口,堂而皇之地在那一杵,仿佛要把我偷吃的事情昭告天下。我想用一块荷叶糕贿赂他吧,他不为所动,依然在门口出卖我。为此,母后总能准确无误地把我找出来教育我一顿。
      我同其他姐妹荡秋千的时候,她们的小厮护卫都会把她们荡地又高又漂亮,而他,只是轻轻推我的背,高度跟皇弟天天睡的悠床一样,我玩之无趣,几近睡着。
      我十分气愤,却又拿这个闷葫芦没办法。他只是同我说,悠高了危险。
      我常常在他的水壶里放盐,看他被咸到却依然面不改色的脸,常常在他的房间里躲起来,趁他不注意跑出来吓他一跳,常常在他沐浴时将他的衣服拿走,逼他一遍一遍的夸我善良美丽的暖玉公主。
      他故意惹怒我,叫我到父皇那里告他的状。没想到我这说的热火朝天,而父皇却笑呵呵地看他说了句朕觉得阿弦甚好,随后又补了一句,小瑶儿,你太淘气了,明天给朕上学去。
      我这才知道他的阴谋。
      想着每日被学业所累的太子皇兄,我立刻苦下脸,同父皇推脱。
      父皇铁了心地毫不松口,任凭我撒娇耍赖他都不理会,他看了一眼旁边低眉顺眼的男子说,阿弦,你当公主的陪读,务必监督好她的课业。
      我一看这书是非读不可,就向父皇拖延时间。今年夕颜行宫的海棠花开的正艳,我还没有看过,这叫我怎么安心上学堂。
      父皇依旧拒绝,他有朝政在身,母后要组织过几日的清明祭天,没人陪我去胡闹。
      我立马拽了旁边的人,对父皇说,他陪我去,他是我的护卫,一定会好好保护我的。
      我看着他,他那张平时没有表情的脸染上了一丝窘迫,他清咳了一声,随后答道,自然,臣定当好好保护公主,请皇上应允。
      我心中一喜,祝逸弦当我护卫一年有余,这是他第一句说到我心坎儿里的话。
      父皇拿我们没辙,还是同意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我们到夕颜山之后,狂风大作,之后便下起雨来,一下便是三日。
      行吧,下雨就下雨,我在行宫里待着,也总比那学堂好了去。行宫的厨子做菜可好吃了,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桂花糖糕菱粉糕鸡油卷儿螃蟹馅小饺儿松穣鹅油卷如意糕鸭子肉粥杏仁茶奶油松瓤卷酥等等,光是想想我都流口水。
      可事情偏偏不如我意,日理万机的父皇听闻夕颜山下雨,传来口谕让祝逸弦教我读书识字。并着重强调了要我尊他为老师,不得胡闹。
      祝逸弦向来很听父皇的话,他拿走我面前小几上的豌豆黄藕粉桂花糕等好吃的,换上了笔墨纸砚,在一旁磨起墨来,我就这样看着他的手,他磨地轻而慢,许久,他才开口问我,公主可识字?
      可识字?会一点吧。
      祝逸弦磨的墨细腻而醇厚,他用笔沾了墨,双手奉给了我。
      我接过,那只笔很大,我几近握不住。
      我问他,我要写什么。他答,公主认什么字就写什么。
      我想了一会,在纸上写下了虞瑾珏三个字。随后献宝似的给祝逸弦看。
      祝逸弦嗯了一声,公主写的,可是太子殿下?
      我写的就是太子皇兄,这是我去找太子皇兄玩的时候他教我的。
      祝逸弦在我写的三个字下面又重新写了三个字,他说,公主所写的三个字,错了两个,剩下一个写得不规范,公主且看看。
      看看看,我能看出什么。但是吧,祝逸弦的字好像比记忆中太子皇兄的字要好看许多。
      公主可看得明白?
      我点点头,哼了一声,刚想说话便被他打断。
      若看明白,便把这三字写上百遍吧。
      写上百遍?他叫我写上百遍!
      呜呜呜呜呜我才不要呢。我刚想反抗,耳边便传来四个字:尊他为师。若是他向父皇打我小报告,那我不是惨了。
      我忍。
      就算写也要写我自己的名字,干嘛要写太子皇兄。
      公主的瑶字,写起来要比太子殿下的难。
      二皇兄六皇弟呢?三皇姐四皇姐呢?哪个更简单?
      祝逸弦看我,依然面无表情,却说出了让我欲哭无泪的话。无碍,公主如此好学,臣定竭尽所能把公主教会,我们慢慢来。
      于是这一天,我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坐在那里识字写字,上至父皇下至母后宫里的何嬷嬷,祝逸弦都教了个遍。
      尤其是何嬷嬷的嬷字,也太难了,我怎么写都写不会,那一刻,何嬷嬷做给我的桃酥仿佛都不香了。
      我说,我讨厌何嬷嬷,我能不写她了吗?
      或许祝逸弦也心软了吧,他答应地很干脆,可以,那就写赵嬷嬷吧。
      赵嬷嬷是平日里照顾我的大嬷嬷,我最爱的荷叶糕就是她做给我的。我很喜欢很喜欢她。此刻,她正侯在门外,听我提起她,露出一张柔和的脸,公主,奴婢在呢。
      我便招呼赵嬷嬷进来,告诉她我要开始学写她的名字了,感动得赵嬷嬷鼻涕一把泪一把。
      祝逸弦先是教会了我赵字,这个赵字还是比较简单的。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拿出我写何嬷嬷的那张纸,指着何嬷嬷的嬷字告诉我,这就是赵嬷嬷的嬷。
      何嬷嬷的嬷竟然就是赵嬷嬷的嬷!
      他怎么可以骗人呢!
      我委屈,但看着赵嬷嬷期待的眼神,我又在纸上写了嬷字。
      又写错了,祝逸弦大概也没想到我这么笨,我不干了,也不管赵嬷嬷,委屈地号啕大哭。
      祝逸弦你骗人呜呜呜呜!我不写赵嬷嬷了!呜呜呜呜!赵嬷嬷太难了!太难了呜呜呜!
      公主别哭啊,怎么了这是?奴婢怎么了,怎么就难了?赵嬷嬷在一边手忙脚乱,我仍是号哭,没有回答她。
      我哭着哭着,见祝逸弦没有理我,越哭越起劲,一把拽过了他的袖子,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儿的蹭在上面,他没收回也没说话。
      呜呜呜呜太子哥哥真好,之前每次我哭他都会哄我然后给我剥葡萄吃。
      我哭了一会,祝逸弦没有半分反应,跟没看见似的,我自觉无趣,索性不哭了,也把衣袖还给了他,祝逸弦面色无异,把另一只干净的衣袖递给了我。
      才不要哭了呢。
      瑶瑶想吃葡萄,瑶瑶已经好久没吃到葡萄了。
      祝逸弦见我不哭,收回了衣袖,慢悠悠地说,公主,如今不是葡萄成熟的时节。但臣可以教公主写葡萄这二字。
      无语了。
      大雨连下三日,祝逸弦教我写我熟识之人的姓名,终于在第三日午后学完了,我也终于会写了赵嬷嬷的嬷。她高兴得给我做了一大盘玉米烙。
      只是,祝逸弦没有教我写他的名字。
      他听到我这话还微微愣了一下,公主想学臣的名字?
      我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沾了些墨,把笔递给了他。
      他犹豫片刻,在纸上缓缓写出了他的名字,格外认真。
      祝逸弦。
      我看了看,用手指在手心跟着他一笔一划的写,练习几遍,终拿起了笔,在他写的祝逸弦下面也写上了这三个字。
      祝逸弦点头,没说什么,他真是个严格的老师,从来没有夸奖过我。
      想到这里,我又有一些赌气,用笔圈上了他的名字,在圆圈外左右两端画了猪耳朵。
      祝逸弦,你猪!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见他向纸上瞟,连忙趴在纸上不让他看。
      祝逸弦叹了口气,竟然说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句夸赞我的话。
      公主画的很好。
      我点头,表示赞同。
      那就再画上百遍好了。
      祝逸弦,你猪,你真的猪。
      画画比写字难多了,比赵嬷嬷的嬷都难。祝逸弦看着我,猪脑袋画不圆他就让我重画。
      我画到手都拿不住笔了,祝逸弦才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傍晚,雨停了。
      彼时我和祝逸弦刚用完晚膳。我迫不及待地跑出行宫,这三天学习的劳累在这一刻全部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气息和海棠花香,虽然天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还是十分快乐。
      我的身后只有赵嬷嬷,没有祝逸弦。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没有他跟在身后,我还有些不习惯。
      我没有问,但是一直寻找着他,人群中,没有那样一个隽雅挺拔的少年肃肃而立。
      赵嬷嬷没发现,一众厨子侍卫宫女小厮也没发现祝逸弦不见了。
      倏地,悠长笛声传来,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肃肃身影,一身远山黛的蓝,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夜无月,却有乐。
      赵嬷嬷在我旁边,听着这笛声,眼前凝了一层霜,她说,祝公子想家了。
      家?我的家在宫里,那他的家又在哪里呢?
      没有人告诉过我。
      关于他,我仅知的一点便是他的名字。
      哦对,如今又多了一点,他会读书写字。
      仅此而已。
      而他,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住何处,知道我爱吃什么,知道我爱玩什么,知道我又懒又馋又蠢笨,知道…
      他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太多太多,也太不公平了。
      我到了他身旁,他看见我便不吹笛子了,但是也没同我说话。
      我问他他的家在哪里。
      祝逸弦看了我一眼,他的瞳孔漆黑,看不出情绪。
      南安。
      他说他的家在南安。
      我不知道南安在哪里,我只知道皇宫和京城。
      九岁的我,如何懂得天地之大。
      我问他多少岁,他说他十五岁。
      十五岁,比我大了整整六岁。
      我的太子皇兄也十五岁,身形没有他挺拔,容貌没有他好看,就连字写的也不及他。
      祝逸弦十五岁,我才堪堪到他腰身,每次看他都要高高扬起头。
      若是论年龄,我当是叫他一声兄长的。平日我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母后听了总要训斥我,要我叫他哥哥。
      我从不肯。
      祝逸弦又吹起笛来,这一次,他吹的音调简单跳跃,我喜欢极了。
      他主动同我讲话,他说,此曲是我们那边同公主一般大的孩子最喜欢听的小曲儿了,公主喜欢吗?
      他说,公主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的。
      可是我没有告诉他。
      祝逸弦把笛子递给我,他说,笛分五音,宫商角徵羽,公主试试。
      我接过,那玉笛触感温润,我学着祝逸弦的样子把它放在嘴边,吹出了零零星星的音调。
      又试了几次,大概吹出了小曲儿的雏形。
      祝逸弦点了点头,说我有音律上的天赋。
      我哼着小曲儿的音调,把笛子还给了他。
      第四日,大晴。
      祝逸弦没提继续学习的事,跟着我出宫去玩。
      前三日的纷纷大雨零落海棠,花瓣落了满地,碾作成泥,教人怜惜。
      我捧起花瓣,转身,扬,回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后面的祝逸弦已被我扬了满身花瓣,他没有说话。
      我偷偷回头看去,海棠花瓣于他远山黛蓝软袍上零落,仿佛本为一体。
      祝逸弦笑了,虽然只是一瞬,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我愣了,脑袋里都是他那一瞬的笑意。
      我见过很多笑容,父皇母后温暖的笑,太子皇兄宠溺的笑,如妃娘娘虚伪的笑,还有各种谄媚的笑…
      却从未见过如同他一般清润的笑。
      仿佛漫山海棠花一瞬盛开,久久未眠,连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连同其他随从见我回头,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我,面容淡淡,好像刚才是我的幻觉。
      “公主——”
      突然间,他面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向我冲来,顷刻便把我扑倒护进怀中。我偏头看,声音登时梗在喉中,脸已惨白。
      那是一只大虎。
      它张着血盆大口,咆哮着,向我们靠近,若祝逸弦不救我,恐怕我早已成为了它的午餐。
      祝逸弦看着它,在我耳边低声说,公主,快走。
      我拉着他的袖子紧紧不放,祝逸弦,我们一起走。
      他没来得及回复,只是甩开手狠狠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掌心是一片黛蓝的衣袖,再抬头,那大虎已将他扑倒了。
      我吓得已经失了声息,拼命喊他的名字却哽在喉咙喊不出来。
      祝逸弦!祝逸弦!祝逸弦!
      我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听的清楚的,唯余一片哀声,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涌出,而他正起身,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同那大虫搏斗。
      嗤——
      一瞬间,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我看见了,血染红了满地花瓣。
      我看见了,血染红了他远山黛蓝的衣衫。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记得双眼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这个血腥的世界里,没有那片远山黛蓝,只剩下痛苦无助的赤红。
      掌心的那片衣袖,我看不清了,我看不清了……
      我看不清我记忆中那个肃肃而立的少年了。
      刚刚的那张清润笑颜。
      我看不清了。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
      醒来,便看到了在我身边偷偷抹泪的母后。母后见我醒来,忙擦干了眼泪,她眼眶通红,握住我的手不停颤抖。
      我不能哭,不能哭的,我一哭,母后就哭了。
      母后把手放在我的额前,之后舒了一口气。
      瑶儿,你何时才能长大。
      她为我倒了水,润了润我干涩到疼的嘴唇。
      我问她,祝逸弦呢。
      母后拿杯的手一顿,她看向我,把杯放下后摸了摸我的脸颊。
      母后没有说话。
      我似乎意识到什么,脑中嗡的一声,那讨厌的红又覆盖眼前。
      血染的海棠花瓣。
      血染的远山黛蓝。
      弦哥哥的那把匕首,一刀一刀,全都是血。
      我要去找祝逸弦,我要去找他,去找他…
      我跳下床榻,右脚传来剧痛之后便摔倒在地。
      母后忙扶起我,我一下靠在她的衣袖上。
      不知不觉中,泪花漱漱而下。
      母后,我要去找弦哥哥,求求你带我去见弦哥哥吧,救救弦哥哥,救救弦哥哥…母后,救救弦哥哥吧…瑶瑶以后都乖乖的,瑶瑶以后听您的话…瑶瑶再也不贪吃了…求求您救救弦哥哥…他教瑶瑶写字,他教瑶瑶吹笛子,他还对瑶瑶笑了…求求您救救弦哥哥吧…
      母后看着我,很是无奈,擦干了我的泪水,把我抱进了怀中。
      傻孩子,不是母后不救,实在是…
      母后没有说后面的话,我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皇家的孩子,从小便懂得生与死。
      但我不肯信,哭着嚷着要去见他。
      母后没辙,还是带我去见了祝逸弦。
      我看见,他安静的躺在那,像睡着了一样。他身上那件黛蓝衣袍,没有花瓣,没有血迹,就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忍着疼痛走到他榻边,见他脸色苍白,强忍住哭意。
      我不能哭,每次我哭他都不会哄我的…
      我拽了拽他的衣袖,极其小声地喊了他一声。
      弦哥哥…
      弦哥哥,如果你醒着,听到瑶瑶这么喊你,你会不会对瑶瑶笑呢。
      一同那日明朗笑意,如昙花一现。
      可是,我的记忆中剩下的,好像全都是血了。
      吴太医同母后说,弦哥哥身上多处受伤,右肩伤口极深,同猛虎搏斗,活着已是万幸,如今,便看弦哥哥的求生意志了。
      赵嬷嬷也红了眼,亏得祝公子保全了公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老奴带公主回行宫之后便又去寻了祝公子,他已倒在了血泊里。那血,不知是大虫的还是祝公子的…
      我展开了祝逸弦的手,他的手温度犹存,我以指为笔,在他的掌心一遍遍写下他的名字。
      祝逸弦。
      祝逸弦,弦哥哥,你醒来好不好?
      那首小曲儿,你还没有教完我呢。
      瑶瑶以后再也不胡闹了,瑶瑶以后再也不向父皇告你的状了,再也不偷吃东西了,再也不荡秋千了,再也不在你的名字外画猪了,再也不扬你满身花瓣了…
      只求,你能醒来。
      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个肃肃身影,那个温润笑容,霎时满身血红,满地花瓣,血流成河。
      嚎哭着,惊醒。
      一身冷汗。
      之后便跑到弦哥哥的房间,黑暗中,那张脸依然苍白。
      比月光还白。
      我不哭了,白日,他的两个衣袖已浸满了我的眼泪。
      我又坐在他的身旁,于他掌心一遍遍的写他的名字。我同母后说,弦哥哥若是觉得我写得好,定会醒来夸赞我的。
      可我没有和她说,弦哥哥是一个多么吝啬夸奖的人。
      母后叫人掌了一盏灯,又拿了厚衣披在我的身上,而她和赵嬷嬷站在半明半昧中,眉头紧锁。
      她说,这是小瑶儿的命数。
      命数?这也是弦哥哥的命数吗?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我只知道,如今的我不能没有他。
      弦哥哥醒了,他是第二日清晨醒来的,彼时,我已被母后带回寝阁。
      据说,他醒来第一句话便问,公主呢。
      得知我安然无恙之后,他再也没说话了。
      我是午时才得知弦哥哥醒来的。我到他房内时,吴太医正在给他换药。
      我看见,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右肩直蜿蜒到腰间,皮肉溃烂。
      触目惊心。
      本能的惊呼出声,却又捂住嘴努力抑制。
      他霎时顿住,向我这边看来。
      他说,公主,留步。
      这语气中,竟有一丝恳求。
      我脚似灌了铅般,被他的话压的不得动弹。
      祝逸弦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目光中,满是清凄。
      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不愿让我看见他的伤,他不愿让我看见他的痛,他要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我,只是九岁的我不懂。
      吴太医给我开门时,他已穿戴整齐,依然是那一身黛蓝,一如往常。
      见我前去,他立即皱了眉,直盯着我的脚,我忍着疼痛佯装正常走到了他身边。
      公主的腿…
      我忙打断他的话,扬起一个笑容回复道,我没事的,一点儿也不疼。
      他叹了口气,很是自责,都是臣不好,没能好好保护公主。
      我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只是,为什么要救我啊?
      那一刻,我看到平日里誓表忠心的丫鬟小厮四处逃窜,从小照顾我的赵嬷嬷也不知去向,唯有他。
      他从没说过为我卖命的话,他甚至是那些人里跟随照顾我时间最短的人,唯有他。
      唯有他把我护在怀里,低声说让我快走。
      那个温暖的怀抱,我在午夜梦回,眷恋了好久好久。
      可为什么啊,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小孩,我那么淘气,那么令人讨厌…
      他说,因为他答应我会好好保护我。
      为了一个承诺,甚至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低头看向他自己的掌心。
      他好像做了一场万里长梦,梦里,有个小哭包一直喊他弦哥哥,她说她会听话,会懂事,之后,便在他的掌心一遍遍写着他的名字。
      小哭包说,她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小哭包说,她以后再也不向皇上告他的状了。
      小哭包说,她再也不偷吃东西了,再也不荡秋千了。
      小哭包说,她再也不在他的名字外画猪了,
      小哭包说,她再也不扬他满身花瓣了…
      我看着弦哥哥,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看我。
      弦哥哥…
      我看见,他漆黑的眸突然间有了光亮。
      公主叫臣…
      弦哥哥,我又叫了他一声,此后,他便不仅仅是我的护卫,更是我的哥哥,同太子皇兄一般的哥哥。
      祝逸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我,比从前更认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